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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味太子妃》
作者：粟西米


　　文案：
　　姚缨刚及笄就落了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沦为内监都能染指的小可怜，生得再美，也只配给冷宫那个古里古怪的太子暖炕头。
　　没人知道失了势的太子有多扭曲阴暗，白日里对她爱答不理，入了夜，化身俊美的兽，狂浪又不羁
　　姚缨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实在忍不住，泪蒙蒙咬臭男人
　　黑压压青丝落于掌中，太子眯了眼：“乖，别咯了牙。”
　　世人皆知太子和皇后不和，却将皇后送来的美人宠上天，试问谁信？
　　皇后：呵，信你妹
　　太子：其实，还能更宠
　　美人乳燕般投入太子怀中，不胜娇羞
　　狗哔男人没有心
　　撩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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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是祸，宠就是罪。
　　矢志做千古一帝的周祐，对着妖后派来的小奸细，只想消遣够了就丢开
　　然而几次梦回，奶白小脸落着珍珠般的泪儿，声若银钩，脆生生勾他的心。
　　“殿下，宠宠阿稚可好？”
　　这么个软趴趴的玩意，造起来，能把人逼疯
　　后来，她不再看他，他心有多慌，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那年大明湖畔的荷叶鸡，朕再陪皇后去尝尝？”
　　--谢了，腻了，吃不消

　　ps：伪白小狐狸vs焉儿坏大帝，真香小故事

　　内容标签：女强 甜文
　　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太子：其实，还能更宠
　　立意：做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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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祸起
　　姚缨极其走运，全盘吸收了父母样貌上的所有优点，从小就生得粉雕玉琢，剔透无瑕，一身雪缎似的白亮肌肤，即便隐在暗处也尤为扎眼。
　　然而紧要关头，引以为傲的优点竟成了倒霉的催命符。
　　几个宫人从柴房草堆里扒出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并未落井下石，也舍不得五花大绑，很是惋惜地叹了叹气。
　　“小主子，走吧，要来的躲不掉的。”
　　可惜了这么一张脸，明明是金枝玉叶，到最后命如草芥。
　　屠戮已经接近尾声，姚缨慢腾腾行至门口，听到五哥抑扬顿挫般悲壮的呐喊。
　　“妖后祸国，大魏亡矣！”
　　接着一声惨叫，彻底没了音。
　　姚缨再也迈不动一步，宫人推着她往里走，容不得她退却。
　　殿里倒了一片，横七竖八，什么姿势都有。
　　姚缨想不明白，性情温和的王兄怎会不尊魏帝，意图谋反，而身为大魏皇后的长姐，十年来头一次省亲，却是大义灭亲，对付手足毫不手软。
　　姚瑾将这个多年未见的幺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她进京那年，小姑娘五六岁，脸盘儿还是圆的，稚气得很。
　　一晃，十年过去了。
　　正值豆蔻的少女，鲜美似剥了皮的新笋，即便目露惊惧，却未减色半分，尚且稚嫩的面容，宛如花骨朵含苞待放，继续长个几年，怕是更加不得了。
　　人间尤物，也是祸水妖姬，跟她那个福薄的短命娘一样。
　　就这么杀了确实可惜。
　　“不愧是姜姬的种，长得和那妖姬真像，母妃生前受了姜姬多少气，不能让她女儿死得太痛快，郑媪，你在她脸上割十九刀，割完之前别让她寻短见。”
　　姚珊，姚瑾一母同胞的妹妹，此刻站在姚瑾身侧，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不，或许我该亲手为妹妹美美容。”她早就看这张脸不顺眼了。
　　姚珊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抑制不住的兴奋，落在姚缨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稚即便顶着满脸刀疤，七姐也不可能变得有多美。”
　　“十妹妹，牙尖嘴利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姐姐劝你老实一点，还能少受点罪。”
　　姚缨不理姚珊疯狗似的叫嚣，只巴巴瞅着姚瑾，红了眼圈：“若非死不可，请长姐给阿稚一个痛快。”
　　姚珊一看姚缨卖可怜的样子气更不顺了：“长姐，您不要被这小妖精盅惑了，她娘姜姬当年将父王迷得神魂颠倒，害得母妃差点被废，您更是被迫远嫁到上京，给魏帝那个糟老头子——”
　　“不会说话就滚出去。”姚瑾一声怒斥。
　　她最讨厌身边人提起前尘旧事，只会让她记起当年的自己有多弱小，虽为嫡长女，却只能任人摆布。
　　那时候姜姬也只是个小小侍妾，还没到宠冠后宫的地步，左右不了父王的决定，倒是她的母妃，没有丝毫异议，叹息一声表达着廉价母爱，送她一句：“这就是你的命。”
　　命？
　　呵。
　　她在老皇帝极尽变态的花招下熬了过去，一点点取得他的信任并弄废了他，那么往后的路她要自己开辟，自己的命运自己主宰。
　　“长姐，您别气，阿珊这就走。”
　　离开之前，姚珊用尽怨念剜了姚缨一眼。
　　姚缨微抬下巴，别过脸，不想看。
　　殿内重归寂静。
　　“谢长姐不杀之恩。”姚缨学着宫人的样子，伏下了身子，两手交持举过眉弓，恭恭敬敬行了个臣礼。
　　姚瑾望着乖顺的幺妹，忽而扯了唇：“无论我叫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办？”
　　姚缨抬头，盈满水色的大眼里满是诚意。
　　姚瑾终于笑了：“真是个会为姐姐分忧的好妹妹，我这里正好有个差事，非常适合你。”
　　那位冤家不喜工于心计的女人，她就送个看似没有心机的小姑娘过去，她倒要看看，他是真的不屑一顾，还是和那些肤浅的男人一样，只爱娇嫩新鲜的处子。
　　在姚瑾指派的宫人护送加监视下，姚缨回到寝殿，谯氏被拘在殿内，寸步难行，急得团团转，看到小主子回来了，立马奔过去，拉着姚缨上下查看，见她毫发无伤，登时松了口气，眼泪却是留了下来。
　　吓死她了，若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她死后如何跟姜姬交代。
　　“妈妈，我们要搬家了。”
　　“搬去何处？”
　　只要活着，住哪都不打紧，就是穷街破巷……
　　也是使得的。
　　“好像是……上京。”
　　即便很想哭，姚缨仍是脸上带笑，美目流转，波光盈盈，便是谯氏天天看着这张脸，仍是忍不住晃神。
　　所以，主子刚才说什么？搬到哪里？
　　“上京？！去那里作甚？”
　　谯氏惊了。
　　上京是大魏国都，跟岭南隔了千山万水，人生地不熟，到了那里，真要被人宰割了。
　　有宫人盯着，姚缨不便多说，只握紧了乳母的手安抚道：“妈妈莫担扰，长姐喜欢阿稚，带阿稚去上京见世面。”
　　然而一路颠簸，才到了帝都，世面没见着，人还是晕糊糊的，阿稚就要被迫跟谯氏分开。
　　郑媪带着姚瑾的口谕，在姚缨耳边低语：“皇后可都是为了姑娘着想，以色侍人这活计，让养大了自己的妈妈瞧见，得多没脸呢。”
　　姚缨掩在长袖里的两手捏了捏，露出一抹乖顺无害的笑容：“那就劳烦嬷嬷多多照应一下妈妈，阿稚感激不尽。”
　　说着，姚缨拿出一袋碎银子递到郑媪。
　　郑媪顺手塞进了兜里，看姚缨也顺眼了不少，她就喜欢识趣的姑娘，乖一点，才有大造化。
　　谯氏隐约察觉到自己成了小主子的累赘。
　　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姚缨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救苦救难的菩萨啊，求求您显显灵，保佑保佑她家小姐吧。
　　盯着谯氏的妇人一声嗤笑：“哭个甚么！你家主子是去宫里享福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马车上的姚缨，这时也是满心酸楚，但无人可诉，手里的帕子被她一圈圈绕着指头，直勒得疼痛感自指尖传来，她才稍稍松了劲，唇微启，调动气息，匀缓地吐纳，让自己好受点。
　　皇城很大，城墙很高。
　　城内城外，俨然两个天地。
　　城墙内，外宫和内宫也是泾渭分明。到内宫入口，马车换成了小轿，姚缨悄悄掀帘子往外看。
　　红墙灰瓦往远处不断伸展，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
　　轿子行进在宫道上发出的嘎吱声，伴着姚缨到了霜云殿，这才停了下来。
　　早有两个宫婢等候在正殿门口，原本面上浮着几分不耐之色，可一看到姚缨那张俏生生的脸，不由恍惚失了神。
　　世上怎会有这样标致的女子！
　　那一眉一眼，一颦一笑，仿佛长到了你心坎上，哪哪都瞧着顺眼。
　　美也就罢了，这性子似乎也好，你给她脸色，她也不恼，还温温软软冲你一笑，声儿更是好听，一把甜又脆的嗓子，仿佛莺歌曼语，飘到耳中，说不出的舒服。
　　玲珑收起了轻慢的神色，瞧了瞧身旁的碧玉。
　　见她杵着不动，仍是不情不愿，玲珑唯有自己迎上去，朝姚缨略微屈膝，便将她领进了屋。
　　“小主舟车劳顿，想必乏了，汤水已经备好，奴婢伺候您洗浴。”
　　“有劳了。”姚缨礼貌道谢。
　　两个宫婢，姚缨看在眼里，玲珑不见得有多好，但审时度势，懂得分寸，不像碧玉，眼里透着野心，一看就不是安分人。
　　哪个值得拉拢，一目了然。
　　姚缨并不喜在人前坦露自己，就连妈妈也只是在她入浴桶后才进来帮她擦擦背，可如今形势所迫，姚缨不得不动用点小心思，哪怕她心里是不愿的。
　　退去了衣裳，姚缨一身耀目的雪肌玉肤，光洁无瑕，即便同为女子，玲珑瞧了都忍不住心旌摇曳，面上更是泛起红晕。
　　岭南那边的女子，好像白肤的不多，听闻皇后初进宫时也不是很白，不过胜在五官生得美，又有手段，独得圣宠后，宫人为她搜罗到各种养颜妙方，才渐渐白起来的。
　　姚缨这种天生丽质的美人，实属难得。
　　可惜的是生不逢时，有了个厉害姐姐在前，长得再美，也只能沦落到冷宫，陪着失势的太子凄凄度日。
　　想到这里，有着爱美之心的玲珑不免对姚缨生出几分怜惜，罢了，反正自己也是要陪着去的，就当做点好事结个善缘，往后少不了要多提点这位看着还很稚嫩的主子。
　　毕竟，她好了，自己才能好。
　　碧玉就没玲珑想得开，眼看着要陪倒霉鬼去冷宫，再无出头之日，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整宿睡不着觉。
　　东屋那边的小姐妹一递来消息，她就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东屋的主子是个瘦马，蜂腰长腿，一双媚眼儿极为勾魂，皇后特意从民间找来，用来笼络太尉。
　　老皇帝缠绵病榻，起身都困难，高太尉掌管着朝政，顶顶头一号的权臣，皇后都要避其锋芒，能伺候这样厉害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大造化。
　　碧玉看不上出身低贱的瘦马，只要有机会，让太尉看到她，她就有信心取而代之。
　　玲珑拦不住碧玉，只能暗暗叹气。
　　姚缨坐在梳妆台前，散开一头乌亮柔滑的青丝，抬眼看着铜镜里站她背后为她挽发的玲珑，嗓音甜糯地问：“碧玉呢？一整天都没看到她。”
　　姚缨有双澄澈的眼睛，一旦对上，玲珑就说不出违心的话，迟疑了一会，终是据实以告。
　　“这样啊，”姚缨眉头微皱，似在思量，随后展颜道，“既然她喜欢跟着东屋的姐姐，那我就和长姐说说，把她调过去，圆了她的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个甜文，真的


第2章 较量
　　姚缨似乎很想做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去到姚瑾宫里给她请安，第一桩事就说的这。
　　姚瑾拿过宫人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皱了眉，随手就是一扔。
　　好在宫人反应快，想必也是平时练出来了，身子往前略倾，手一伸就稳稳接住了茶盏，不见一丝惊慌。
　　姚缨被宫人敏捷的身手吸引，情不自禁地拍手叫了声好。
　　眼里闪着的光，比星辰还要璀璨。
　　姚瑾心头五味杂陈。
　　正值韶华的少女，眉目之间透着说不出的灵动与纯美，与那时候的自己确有几分神似。
　　这也是姚瑾网开一面，留下这个小妹妹的重要原因。
　　看到姚缨，姚瑾凉薄的心才会生出那么一点温情，想着曾经的自己也是美好过的。
　　姚缨被姚瑾看得有些不自在，眨着眼睛问：“长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个太医来看看。”
　　姚瑾不语，面上没什么表情。
　　姚缨又道：“长姐可得保重身体，不然身边人会难过的。”
　　玲珑僵着身子立在姚缨身后，听着主子睁眼说瞎话，一动都不动，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这位主子哦，不知是天真过了头，还是傻。
　　这些年来皇后手里欠了多少条人命，怕她恨她的多，为她难过的可真没几个。
　　姚瑾抬了眼皮，扫了玲珑一眼，玲珑立刻屈膝，低垂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其他的宫人也一并出了屋。
　　屋里只剩两姐妹了，姚瑾方才开口：“阿稚可真是菩萨心肠。”
　　听着是夸人的话，但那语气四平八稳得毫无起伏。
　　不过姚缨也不在乎，眉眼儿弯弯，十分讨喜。
　　姚瑾盯着她：“我处置了四弟和五弟，又圈禁了八弟，你就没有怨？不觉得我冷血？”
　　父王总共也就三个儿子，被她灭到只剩一颗苗，还是病歪歪的瘦苗儿，先祖们在天有灵，恐怕要被她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了。
　　姚缨咬着唇，拧了眉头，很是为难的样子，好一会儿，她看向了姚瑾：“四哥总是吓我，说我不听话，就把我卖到窑子里。”
　　“老五呢？”
　　“五哥他，”姚缨神色黯了下来，“有一回把我叫到房间，问我想不想嫁人，不想的话，他养我一辈子。”
　　闻言，姚瑾轻挑了眉稍，呵的一声冷笑。
　　歹竹能岀几个好笋，一家子男人都是好色之徒，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你要想清楚了，那个欺负我的男人坏得很，比你四哥五哥更甚，你未必招架得住，去到了那里，若惹恼了他，只能自求多福。”
　　周祐不是没有杀过她送过去的女人，也从来不会给她任何面子。
　　这是姚瑾最挫败的地方，也激起了她的气性，他越反感，她就越要送，让他时时都能想到她。
　　姚缨：“那他吃人不？”
　　姚瑾：“他不吃人。”
　　他只会让不喜欢的人毫无痕迹地消失在这个世上，手段比她还狠。
　　若不是她握住了老皇帝这张王牌，提前动了手，现在的她可能早就尸骨无存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放不下他。
　　得不到的东西，才会让人神往。
　　在打发姚缨出去之前，姚瑾对她进行了最后的叮嘱，或者说是警告更恰当。
　　“你记住，谯氏能不能在这京里活下去，就在于你一念之间，你可以用各种方式诱他，但就是不能让他破了你的身，否则，你破身之日，便是谯氏的死期，而你，也不远了。”
　　姚缨跨出殿门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拖地裙尾随着她的走动漾开了动人涟漪，而面容恬美的小姑娘此时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想。
　　翌日一早，碧玉被皇后赏了二十棍子的消息传遍了霜玉殿。
　　姚缨听到后，没说什么，只叫玲珑送点膏药过去。
　　玲珑刚走，郑媪就来催了，两道纠结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她把房门关紧，强塞了一个袖珍小瓷瓶到姚缨手上，神经兮兮地叮嘱：“那位虽然听着不近女色，但你这脸这身子也确实招人，若是撩起了火，他执意要收用你，你就喝一口这瓶里的药水，渡到男人嘴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姚缨不动声色，好奇问：“这是什么药啊？这么灵？”
　　郑媪得意笑了笑：“神仙用的药。”
　　姚缨握紧了巴掌大的瓶子，也笑：“谢谢嬷嬷好意。”
　　等人一走，姚缨一转身，就把小瓶子丢箱底里压着了。
　　咸安宫之所以叫过冷宫，不是因为有多少失宠的妃嫔在那里住过，而是位置太偏，地处内宫西北角，冬不暖夏不凉，早些年还走过几次水，上位者都迷信风水，咸安宫如此不吉利，没有人愿住进来，渐渐地就更加荒凉了。
　　姚缨初来乍到，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总管赵无庸打发到了流云阁。
　　流云阁，名字是好听的，可位置就尴尬了。咸安宫西北角最当头，偏角里的偏角，院子里满是杂草，像是八百年没人打理了，荒芜得人心都要凉透。
　　玲珑再好脾气，也忍不住恼了：“请问赵总管这是何意，我们主子乃皇后娘娘派来服侍世子爷的，不说安排个靠世子近点的住所，可也没必要这般的糟践人。”
　　往深处走，那疯长的杂草都要没到她腰上了。
　　“在哪里不是住，自己勤快点，收一收，剪一剪，不就好看了。”
　　“这么大的地方，叫我一个人如何整理，不如，您安排几个宫人过来，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我家主子也有个可以消食的地方。”
　　“这个，对不住了，”赵无庸面上三分歉意的笑，一团和气，“你们也知我这是冷宫了，那些小崽子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厚道了，又有几个愿意来这吃土受苦。”
　　说罢，赵无庸觑了一旁垂首不语的貌美少女。
　　这位小主子倒是有点意思，折了根狗尾巴草绕着指头玩儿，一声也不吭，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有别的想法。
　　赵无庸轻咳了两声，想引起少女的注意：“你们要是吃不得这苦，可以尽早回去，都知太子不近女色，皇后也不会怪责。”
　　之前来的那些莺莺燕燕，都是这么打发走的，住得最久的一个，也不过四五天。
　　这位身娇肉贵，生得比之前那些都要美，十指嫩得冻豆腐似的，一看就吃不了苦，能不能捱过一晚上都难说。
　　察觉到赵无庸的打量，姚缨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比花还娇嫩的脸，冲他绽唇一笑：“有劳赵总管了，我们先自己收拾，收拾不过来，再找你，看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诶，好的，有问题，您尽管找我。”
　　我的个亲娘啊，这位小姑奶奶一笑，他的心都要化了。
　　就是不知道太子爷看了这张脸，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家这位主子，不是不近女色，是太挑了，能看上眼的，估计只有天上的仙女了。
　　眼前这位，倒确实像个小仙女。
　　太子和皇帝那次闹过不愉快后，皇帝扬言要废黜这个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儿子，结果诏书还没拟出来，自己就先倒了。
　　以高太尉为首的一批臣子献上万言书弹劾太子，言之凿凿地指摘他不修私德，难以担当社稷大任云云。
　　说白了就是，识趣的话，您自己下台，保留个颜面，不然被他们撸了下去，就不好看了。
　　周祐那时也是烦躁，体内一股戾气无处发泄，斩杀了弹劾他最猛的御史，彻底给了那些酸腐攻讦他的把柄，口诛笔伐之下，周祐撂了摊子，把棘手的朝政全都扔给这些嘴瓢，自己搬到了咸安宫讨个清静。
　　然而即便到了最偏僻的冷宫，也有不长眼的东西，时而跳出来做点怪。
　　皇后的幼妹？
　　据说生得极美？
　　能有那九天玄女美？
　　皇后那种心如蛇蝎的毒妇，又能带出多良善的妹妹。
　　周祐将卷成筒的游记随手扔到了桌案上，扫向赵无庸的目光，冷峭又寒凉。
　　“如果不是你跟了我多年，我都要怀疑皇后将你收买了。”
　　之前那些女子，不见他说一句好话，皇后的妹妹来了，倒是不一样的金贵了。
　　赵无庸心头一颤，甩手给了自己一耳光，腆着脸笑道：“是奴才鬼迷心窍了，不过奴才想着，皇后这回大手笔，又是大义灭亲，又是把亲妹送过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总要多留人几日，才能探查得出来。”
　　而要探仔细了，还得跟人姑娘亲密处处，他是不能够的，唯有主子爷亲自出马了。
　　周祐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赵无庸话里的意思。
　　他垂眸，鸦羽般的眼睫长而细密，掩住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良久，才从喉头逸出淡淡的一句。
　　“确实，该好好查查了。”
　　不过，这怎么查，要按照他的方式来。


第3章 夜会
　　这一晚，着实难熬。
　　积了灰的窗纱破了好几个洞，到了夜里，蚊虫不请而至。
　　耳边嗡嗡嗡响个没完，扰得人心浮气躁，姚缨翻来覆去睡不着。
　　玲珑翻箱倒柜，折腾到了半夜，终于翻找出了半截驱蚊盘香，结果受潮严重，一点燃，烧不到一会儿就熄火了。
　　忙活了一个白天，玲珑才把姚缨要住的东厢两间屋子收拾出来，到了夜里，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又被蚊虫滋扰，想好好睡个觉都不能够，还有那个老狐狸总管，油嘴子一个，推三阻四，就是不肯派个宫人过来......
　　积压在玲珑心里的负面情绪不断膨胀，姚缨这个主子还没红眼睛，她倒哽咽了起来。
　　她自认运气好，进宫就跟对了主子，人也实在，没有媚主的歪念，在宫里还算混得不错，手下也有几个小宫女使唤，事多了就安排下去，何曾这样忙过。
　　皇后命她来看顾妹妹，都不知是信任她，还是为难她。
　　姚缨哄人有一套，可安慰人，就没那么精到了。
　　她递了帕子给玲珑，做不到舌灿莲花，但话里真挚：“你若熬不过，就回霜云殿吧，那里离长姐近，前程好，还能跟碧玉做个伴。”
　　碧玉挨了棍子，伤得不轻，趴床上起不来，也算因祸得福，赖在霜云殿养伤，拖一天是一天，只盼着姚缨早些被废太子撵出来，她就不用去冷宫遭罪了。
　　玲珑猜得出小姐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气她心术不正，这时候回去，不就是自打脸，自己和碧玉又有什么两样。
　　玲珑抹了眼泪，强行挤出一点笑：“主子，您等着，我去找赵总管，就不信他连几片盘香都不给。”
　　咸安宫不大，流云阁虽然偏，但到主殿，以玲珑不算快的脚程，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也能走到。
　　主殿大门紧闭，屋檐下连个宫灯都没有，黑黢黢的连脚下路都看不清。
　　玲珑提高了灯笼照亮门前台阶，抬手拉起了铜环叩响红漆大门。
　　夜深人静，针落都可闻，更别说这叩门发出的瓷实声响。
　　还有那风声拂到背后，又好像掺杂了别的，一点点向她逼近。
　　这时的玲珑蓦地想起碧玉神神叨叨说过的话： “咸安宫冤魂多，煞气重，高僧连做九十九天的法事都镇不住，到了后半夜，梆子敲到了五更，可不能随便乱跑，会死人的。”
　　玲珑脑子里乱糟糟，不敢太大声，压着嗓子唤，急得要哭了。
　　“赵总管，赵总管，我是玲珑，快开门啊！”
　　终于，门那头有人应了，低低的一声：“谁啊？”
　　“我，玲珑！”
　　“哪个玲珑？”
　　“白日刚搬到流云阁的宫女，赵总管知道我的，麻烦公公通传一声。”
　　“哦，玲珑啊！”
　　“能不能快点。”玲珑急催。
　　忽而，她感到背脊一僵，有个硬硬的东西抵在了她背后，无边的恐惧袭上了心头，脚底像灌了铅般沉重，再也迈不开一步。
　　哐当！
　　外面有什么东西掉了，落在地面上，听得姚缨心头一悸。
　　她托着油灯，走到了窗前，借着晕黄灯光，想看清外面的情况。
　　可灯芯实在太细，光线微弱，姚缨透过窗上的破洞，只见外头黑沉沉的一片。
　　映在窗纱上的树影摇曳，时而有风声掠过耳畔，阿稚不由紧张起来。
　　她口味颇怪，闲暇无事，不爱才子佳人喜相逢，就好怪力乱神，灵异怪谈。
　　以前在王府，她都是悄悄找门房帮她搜罗光怪陆离的话本子，门房老实人，憨厚到不行，一见她就脸红，她拜托他保守秘密，他真就一字不透。
　　无数个夜里，姚缨把床帐子一拉，挂了个灯笼在床头，津津有味读着让她又怕又爱的鬼怪故事，就连谯氏都不曾发现过。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姚缨很难不往看过的故事里联想。
　　潜伏在暗夜的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慌了张的人夺门而逃，无头苍蝇般撞了上去，再轻轻松松将猎物收入囊中。
　　亦或没有脸的女鬼，就爱俊俏小娘子，到了深夜便来敲窗，只等受了惊的小娘子情绪失控，崩溃之下自投罗网，女鬼重获娇颜，扭腰摆臀，再去寻那些缺心眼的书生吸阳气去了。
　　不管哪一版，都不是姚缨想要看到的。
　　还有玲珑，两柱香已经烧过了，怎么还没回。
　　莫不是出事了？
　　想到玲珑可能发生的意外，阿稚整颗心都揪紧了。
　　深宫之中，她谁都不熟，唯一说得上话的，只有玲珑，玲珑待她也有几分诚意，不像姚瑾，只当她是消遣的物件儿随意打发，内心根本就没将她当人看。
　　玲珑若出了事，她在这宫里，真就孤掌难鸣了。
　　权衡之下，姚缨最终心一横，取了火折子打，勾着手指拉开门闩，轻脚走出了屋。
　　从流云阁，到主殿，中途要经过一个花园。
　　这是玲珑从赵无庸那里打听来的。
　　姚缨一路寻过来，进到园子里，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步徐行，火折子拢在身前，只照亮裙底，勉强看清前方几步路。
　　经过一座假山，有异响，阿稚不觉停下了脚步，吹灭了火折子，紧贴着山石，大气都不敢出。
　　假山那头，透过石头之间的缝隙，可见微光，更有男人低沉的絮语传来。
　　“周祐非善类，即便如今蛟龙困于浅滩，时机一到，必然顺势而起，化为真龙，与他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姚缨屏气凝神，心想这人声音怪好听的，不疾不徐，醇厚有质感，叫人忍不住猜想声音的主人会是何等容貌。
　　不过这人也有些奇怪，在太子那里碰了壁，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可半句骂的都没有，言辞之中，隐隐还能听得出对太子的溢美。
　　换她的话，弄不倒对手，可没这样好的风度。
　　另一个更为粗犷的男人声音：“流云阁不是又来了个女子，听说是皇后的妹妹，生得极为貌美，不如将她拉拢过来，先磋磨一顿，吓到她怕，再让她去接近太子，为我们所用。”
　　话题换得太快，姚缨脑子一蒙，一时没有转过来。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她身上了。
　　“她身边那个宫女。”
　　低醇悦耳的男声再次响起，极淡的语调，仿佛漫不经心地提了下，却让姚缨瞬间紧张起来。
　　“对，那个宫女，咋咋呼呼的，坏了老子好事，不过为了诱出美人儿，暂且留她一命。”
　　“那你还等什么？”
　　“行，这就去，流云阁，老子可熟了，先前住进来的歌姬，那腰软得，啧啧，”
　　糙汉粗声粗气的大嗓子，透着轻浮浪荡，还有不怀好意的笑声，听得姚缨浑身发凉。
　　她这是出了狼窟，又进虎窝，仅仅一个晚上，就已经是险象环生。
　　姚缨游魂般隐入了暗夜里，茫然到不知何去何从。
　　玲珑已经被恶人抓去，流云阁那边也不能回，唯一能去的，只有主殿太子那里。
　　就在姚缨走后不久，一抹挺拔修长的身影从假山那头走了出来，双手负在身后，幽深的眸比这夜色还要暗沉。
　　须臾，男人转过了身，循着另一条路离开。
　　出了花园，姚缨巧遇敲梆子的打更太监，仿佛见到亲人般，面上露出一丝喜色，疾步走过去。
　　“这位小公公，能否带我去见太子，我有要事相告。”
　　“你是何人？深更半夜，不在屋里就寝，这时候见太子，有何企图。”
　　小太监借着火折子看清女子容貌，不由惊心，这也生得太美了，又在深夜出没，难不成---
　　女鬼出来采阳补阴了。
　　姚缨急着见太子，脱口就道：“深更半夜，我一个女子去见太子，还能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小太监鹦鹉学舌般复述。
　　“当然是侍寝啊，呆子。”
　　小太监真就呆了。
　　姚缨挥手在他面前晃：“快醒醒，别磨蹭了，快带我过去，太子等急了，你可承担不起。”
　　“我竟不知，我是何时点了人侍寝？”
　　背后响起男人声音，有点耳熟，仿佛不久前听过，姚缨脊梁骨一阵发麻，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太监这时候动了，扑通跪下下去，磕磕巴巴唤着太子爷。
　　周祐没有理他，继续对着女子看着就僵硬的背影道：“我也不知，等不到人，我就这般急着出来寻了。”
　　这一刻，姚缨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仿佛千丝万缕搅在了一起，越理越乱，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她挺直腰背，不紧不慢转过了身。
　　云鬓花颜，蛾儿雪柳，凑近了，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怡香从女子身上传来。
　　周祐俯下了身，黑如子夜的眸锁住了她。
　　她无声无息落着泪，抿紧了樱唇，目光凄凄，仿佛落的不是泪水，而是宝贵的珍珠。
　　忽然间，周祐想到了他在古书上看过的南海鲛人。
　　这类精怪有着极美的容颜，会在无人的夜里悄悄爬上岸，置身月光下，落的眼泪结成珍珠，唱的曲儿，用来迷惑那些未眠的赶海人。
　　而这时候，他只想让她倚在榻上，落着泪儿，给他唱小曲。
　　那画面，想必也是极美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性格迷之复杂，别问作者，问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只有女主能治


第4章 他坏
　　莫说旁人，姚缨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哭。
　　大抵是这月色太美，而皎月下落泪的她，定然也是美不胜收，惹人怜惜的。
　　亦或太子身上的威势太盛，即便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能看得姚缨心脏突突直跳，却又要稳住自己，不能颤，不能乱。
　　太子又如何，多了个废字，又禁在这荒凉的偏角，蛟龙困于浅滩，还没来得及化成龙，恐怕就已经被烈日烤成了干瘪的虫子了。
　　姚缨扬起了头，迎上男人深藏不露的目光。
　　那一抹纤细白嫩的脖颈，落入周祐眼底，多了一种更为惑人的艳色。
　　无端地，他想到了幼时最爱喝的鲜奶露，入口香滑，甜而不腻，可惜的是，不宜多饮。
　　裹满了霜糖的毒，最能迷惑人心，尝到了甜头，便是堕落的开始。
　　他的父皇，年轻时励精图治，颇有建树，到了晚年，沉迷炼丹房中术，又被妖女所惑，昏得一塌糊涂，无可救药。
　　前车之鉴过于深刻，周祐眸光沉了下去，只是瞧着她落泪，面上没有一丝类似怜惜的情绪。
　　也让姚缨心下茫然，不是那么有底了。
　　娘亲走的时候，她尚且年幼，只记得娘亲时常摸着她的脸念叨：“阿稚，你要记住，善用你这张脸，不要学娘做人小妇，你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姚缨跟着姜姬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用她这张好看的脸和讨巧的嘴，去搏得身边人的好感。
　　对姚缨而言，身边只有两种人，喜欢她或者讨厌她。
　　便是黑了心肝的长姐，对她不喜亦不恶，也意识到她是有存在价值的，不然不会放她一马。
　　不过姚缨并不会为此感谢姚瑾，因为她隐隐察觉到，姚瑾那不可告人的，极其扭曲的心思。
　　她如今的妆容和衣饰，比照的是姚瑾刚入宫那时的穿搭，一身的粉嫩，加上她生就一双多娇含情的桃花眼，腰肢款款走到人前，便似下凡历劫的桃花精，直把那些呆头呆脑的书生勾得三魂丢了七魄。
　　可惜她要勾的不是容易上勾的呆书生，而是眼前这个看着就很不好惹的男人。
　　赵无庸得到消息，慌慌张张赶了过来，衣领最上头的盘扣还没系拢，气喘吁吁地跑到主子身边，呼吸还没平复，就要开口。
　　“掌灯。”
　　说完这两个字，周祐转身走远。
　　修长昂藏的身躯很快没入了前方夜色之中，龙行虎步，走得稳稳当当，哪是需要人掌灯的样子。
　　赵无雍打发了畏畏缩缩的小太监，踱到姚缨身边，就是一声叹：“我说姑娘哦，这都下半夜了，你不呆在屋里，出来作甚，天灯瞎火的，出了事，我们也兜不住。”
　　一听到出事，姚缨想到玲珑，面色微急：“我的宫女过来寻你，好一阵都没回，麻烦公公派人找找，她走不远的，想必就在这附近。”
　　假山两个男子的事，姚缨直觉不能说出来，其中一个男子的声音听着有几分似太子，不过比太子更厚实一些，姚缨在老家见识过耍口技的卖艺人，知道这人的声音是会变的。
　　若真是太子，她更不懂了。
　　他为何要自己害自己，还说出那样的话。
　　或者其实是障眼法，他要害的，另有其人。
　　譬如她。
　　不然也不会引导粗嗓男子去流云阁寻她了。
　　只是这样揣测一番，姚缨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若真是如此，今晚的一切，恐怕都是那个男人设的局，只为引她上钩，让她自己打退堂鼓，从哪来滚回哪去。
　　说实话，她也想滚，远离城府深沉的可怕男人。
　　可滚，又能往哪滚。
　　玲珑下落不明，妈妈的命又在姚瑾手里捏着，她自己长了这么一张脸，更是没个着落，到了外面，没有了王府的庇护，只会更惨。
　　“她既然还在这宫里，就不会丢的，兴许这天太黑，绕迷了路，明日一早又回去了。”
　　赵无庸多少有些数，主子行事向来乖张，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他也不敢过多干涉，还有就是，他这回没有明显感觉到主子对小姑娘的恶感，不似之前那些送上门的女子，都是直接叫人丢到荷花池子里自生自灭。
　　恶感不明显，说明有戏。
　　赵无庸心里的小算盘，快速打了起来，端量姚缨的神色也是变了又变。
　　姚缨不明所以，身上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
　　这咸安宫难道就没有个正常人？
　　主子和奴才，一个比一个怪。
　　跑不了的姚缨跟着赵无庸进入无极殿，穿过前院，到了后面的太子寝殿，甫一踏过门槛，掀开挡风的厚重帘幕，姚缨只觉眼前倏地一下亮堂了起来。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亮得能把人的样子照出来，角落处摆放的几座红珊瑚盆栽比她人还高，珊瑚枝叉上挂了不少银子做的小花，随便摘一朵，就够寻常百姓活上好一阵了。
　　还有那置于堂前高架子上的春秋莲鹤方壶，姚缨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小时在父王的房中看到过，据闻比整座王府还要值钱，也是父王临终前唯一点名了的殉葬物。
　　两年前，父王陵寝被盗，丢的只有这尊方壶，五哥派出八千府兵寻了整整一年，也没寻到。
　　没想到两年后，姚缨竟在偏僻的冷宫里找到了。
　　所谓的冷宫，真是让姚缨大开眼界。
　　太子他这是闭门思过？
　　怕是，关起门来享乐吧。
　　见姚缨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赵无庸笑着提点：“待会姑娘进了太子寝屋，可不能这样了，看人脸色行事，总归没错。”
　　赵无庸虽然缺了点男人的物件，但不耽搁他看看美色养养眼，尤其姚缨这种对他脾胃的长相，怎么看都舒服。
　　这咸安宫太冷，太静，太子又是个冷清性子，成日里暮气沉沉，在这住久了，人都老得快。
　　或许，是时候有所改变了。
　　姚缨半推半就进了寝室，相比外头摆了不少奇珍异宝的堂屋，太子就寝的地方显得素净了不少，床榻桌柜凳，都是些必要的陈设物品，古朴有质感，极其打眼的奢侈摆件倒是没见几样。
　　看到越多，姚缨越发疑惑。
　　废太子被老皇帝发落前，在民间是极有威信的。赣河决堤，他亲赴治水，处置了一干没有作为的贪官污吏，可以说是大快人心。鞑靼人侵犯北方边境，他作为监军赶往前线，唱了一出空城计，力克鞑靼十万大军，风头之盛，连挂帅出征的高太尉都及不上。
　　这样的人物，好似心系苍生，爱民如子。
　　姚缨一度也是这样认为的。
　　当初听闻太子被废，她还为他鸣不平，暗搓搓想着老皇帝老眼昏花，还不如早早山陵崩，让太子尽早上位。
　　然而姚瑾口中的太子，和姚缨在外听到的太子相去甚远。
　　私心里，她是不信的，因为姚瑾不是好人，她要自己引诱太子干不好的事，自然不会说太子好话。
　　可真正进了咸安宫，她亲自见到太子，观感就更复杂了。
　　假山那一出，姚缨心有戚戚，直觉太子可能确实不太好。
　　“你是以为自己长得比这屏风好看，要把它比下去？”
　　瞧，这种冷嘲的话，就不是好人说得出来的。
　　姚缨踩着细碎步子越过屏风，螓首低垂，一副柔顺娴静的姿态，两手交叠在腰间，微曲起了膝盖，轻盈盈地就要行礼。
　　“不必，皇后妹妹的礼，我一个废人受不起。”
　　略带自嘲的话里，姚缨却听不到半点自卑的情绪。
　　姚缨没有动摇，坚持行完了礼。
　　男人不吭声，她就立在桌前，垂着眸子，任他打量。
　　之前那场哭戏，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意外，这时候再说甜话，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假，还不如就这样静静等着男人发落，再见招拆招。
　　“到那边去。”周祐手一抬。
　　姚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有窗，窗下有张榻子。
　　姚缨心口一梗，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是要我坐上去？”
　　周祐眼底有了点温度：“不，是躺下去。”
　　躺......
　　姚缨心口又梗了一下。
　　一瞬的沉默后，她壮着胆子又问：“敢问殿下，要我躺下，是为何？我这样站着不好看吗？”
　　说完后，姚缨想咬舌了，脑袋垂得更低，简直不敢抬起来。
　　若她稍微抬起头往男人这边看，就能见到他略扬了唇角，眼底讳莫如深，涌动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孤这样看你，躺着比站着更好看。”
　　周祐用了孤，是太子的口吻，也是变相的命令。
　　姚缨不从都不行了。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不然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姚缨鼓起勇气抬头，睁着水盈盈的眸，期期艾艾道：“敢问殿下，臣女这躺，要躺到何时？”
　　周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自然是躺到，孤满意为止。”
　　姚缨：……
　　“还是说，你想孤也一并躺上去？正好如了你的意？”
　　听到这话，姚缨俏脸一红，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随口胡诌的侍寝那段话，到了男人这里，怕是过不去了。
　　兴许真的就如黑心长姐所言，这位广受百姓拥护的太子爷，实则坏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坐等狗太子啪啪打脸，作者认真的


第5章 她迷
　　姚缨慢腾腾坐到榻上，一紧张，两只手就不自觉绞在一起。
　　这位太子爷不似父王，也不似四哥五哥，盯着她看许久，她都察觉不到他对她是喜是恶，因为他的眼里，毫无情绪。
　　那些嘲讽的话，也是真真假假，并不见得他就是真的厌恶她。
　　就算厌恶，也是恨屋及乌，长姐才是正主，而她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替代品，可怜虫。
　　想她好歹也是王公之女，金枝玉叶，怎就沦落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惨地。
　　救不了妈妈，寻不到玲珑，还被恶人盯上，连唯一的栖身之所都回不得，只能在这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干耗着，勉强熬到了天亮，又要为下一个长夜发愁......
　　想到这些，姚缨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憋闷得难受，一度感到窒息。
　　她抬起一只手捂着胸口，面上骤然失去了几分血色，白得晃眼，也愈发楚楚可怜。
　　换成五哥，看到这样的她，定是焦急万分，恨不能把全城大夫都请到王府给她医治，用再贵的药都在所不惜。
　　可惜太子不是五哥。
　　可惜五哥不只想做她的哥哥。
　　可惜她只想做个简单受宠的妹妹。
　　一时间，情绪上来了，克制不住，姚缨的眼泪说来就来，正应了那句，水做的女人。
　　泥做的男人握着巴掌大的杯盏把玩，冷玉般沁凉的眸，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体内到底藏了多少的水，一晚上哭几回，若是就这样哭到天亮，她会不会晕过去，或者哭成人干，瘪得没了形……
　　那么他不介意送她到荷花池里，喝些水补回来。
　　“殿下，殿下就不问问阿稚为何要哭？”
　　姚缨皮肤白得雪乳似的，一哭起来，鼻头红得也明显，好不可怜的娇模样，换个男人，甚至女人，可能早就扛不住，抱着她哄了，哪里还顾得上她为何要哭。
　　唯独周祐，不咸不淡哦了声，居然还真的问：“你是以为你哭得很好看？只要一哭，我就会心软，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若不是不想这么早死，阿稚真想脱了绣鞋砸男人脸上。
　　他怎能，怎能这样的可恶。
　　对一个柔美端庄的淑女如此无礼。
　　姚缨那点气性上来，也是敢说：“殿下这般不知情趣，没有姑娘会真心喜欢殿下的。”
　　“那又如何，”周祐冷笑，“她们依然绞尽脑汁，想要讨孤欢心，甚至不择手段，丑态毕露。”
　　看得太多，周祐对女子也就越发反感。
　　姚缨顿时无语，太子殿下的自负和傲慢，简直无人能敌。
　　尽管他有这样的资本，可姚缨还是看不惯他这般轻视女子的做派。
　　姚缨认真看着周祐道：“总有女子会为殿下生儿育女，殿下不说欢喜，也该尊重。”
　　生儿育女？
　　周祐长眉轻挑，并未作声。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赵无庸那老儿便是。不说纳妃选侍，哪怕他找个宫女，只要那宫女能受孕，赵无庸都能感恩到日夜烧高香，拜谢佛祖保佑。
　　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必有她的过人之处，才能被他选上。
　　可惜，这样的女子凤毛麟角，世上能有几个。
　　姚缨哭了一通，心里好受了点，拿帕子拭干了眼角，也抹掉那点敏感和脆弱，豁出去道：“殿下想阿稚怎么躺？正着，侧着，面对您，还是背对您，要不要再给您唱只小曲儿，我们岭南的山歌，可好听了！”
　　周祐：……
　　她把话全都说了，他反而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尽管，他脑子里已经控制不住地有了画面感。
　　“还是说，”姚缨脸颊忽而红了起来，贝齿轻咬下唇，抬眸望着男人，声里带了一丝轻颤：“侍寝也是可以的，若非要不可，还请殿下怜惜。”
　　好在，出门前，她突然想起，带上了那东西。
　　重要时刻，没准真能用上。
　　周祐握杯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或是精怪，上一刻还在委屈巴巴落泪，过了没一会儿，就已经能够自如地谈起房中事了。
　　还这般子的羞涩，像是他强迫的她。
　　呵，鬼知道哪个惦记哪个。
　　妖后这回倒是长脑子了，选的这个，居然能让他分神揣摩了。
　　屋里安静得异常诡异。
　　姚缨目光往下，落到他持杯的手上。
　　不同于她的软柔纤细，他的手又大又长，骨节匀称，根根分明，甲床干净圆润，浅浅的粉色，泛着珠光般细腻光泽。
　　姚缨望着那双好看的手，心念一动，又有了主意：“阿稚幼年跟着府里的老嬷嬷学过摸骨看手相，不如阿稚给殿下看看，兴许看过以后就能否极泰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女子用她最招人的剪水双瞳，一眼不错地瞅着他，仿佛倾注了满腔赤诚。
　　周祐被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想要斥她无稽之谈的话到了嘴边，愣是改成了：“若是不准，你待如何？”
　　姚缨一怔，想了一下，机智回道：“可是再差，也不会比现下更差了。”
　　换周祐怔了，眸光微闪，复杂难辨：“你最好是准的。”
　　周祐的狂和傲，是渗透到骨子里的，他在哪里，哪里便是东宫，这咸安宫煞气重，不吉利又如何，只要有他这条真龙在，就一定能镇住所谓的妖邪秽物。
　　他这样说，也只是想震一震小姑娘。
　　不要以为长得美，就可以在他面前信口雌黄，左一句右一句，没得体统。
　　姚缨是不是信口雌黄，只有她自己清楚。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然这么说了，就得做出个样子。
　　在太子眼神默许下，姚缨起了身，走到男子身边，拉了个圆凳子坐下，两人之间也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彼此的容貌，在微黄光亮下清晰可见。
　　姚缨一抬眸就能看到太子轮廓清晰的下颚，光洁硬朗，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青色。
　　若是太子老了，蓄起了长须，怕也是万里挑一的美髯公。
　　身份，地位，权势，样样都有，占尽了全天下的好处......
　　不废他，又废谁呢。
　　姚缨微微失神，在男人冷峭又略带嘲意的注视下，又很快魂归来兮，一本正经像模像样道：“请殿下摊开手掌，置于光亮处，好让我瞧个仔细。”
　　周祐听她在这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竟还鬼迷心窍地真的将手伸了出去，搁在桌上，将手心展开在了她眼底。
　　姚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条长长地纹，一声低呼：“殿下命线长而顺畅，并无弯阻，想必定能长命百岁，无疾终老。”
　　周祐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不明摆着的事，还用你这小精怪大惊小怪。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和男主一样，属性不明，不要猜，猜就是慕了，完了，要心动的感觉


第6章 梦她
　　“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呆头呆脑的小太监敲起了梆子。
　　富有节奏的声音越过屋墙传到姚缨耳中，已经不那么吵人了，但依旧让她心惊。
　　不知不觉，都到四更天了。
　　与其在这跟太子耗下去，倒不如一开始就躺榻上，两眼一闭睡饱了再说。
　　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姚缨心想还是失策了。
　　屋里燃着盘香，白烟袅袅，往上绕个几圈就散了，可那股淡雅馨香味儿久久不散，闻多了就更困了。
　　姚缨体质敏感，受不得这味儿，眼皮子耷拉，胳膊肘搭到桌面上，人也是软软靠着，鬓间一缕碎发垂了下来，打着微卷，散到颈间，再落到胸前。
　　周祐的目光也从她垂下的脑袋，到一手就能扼断的细脖子，再到起伏的胸前。
　　她手伸过来，捉住了他两根指头，攥得紧紧：“妈妈，阿稚好累。”
　　看相看到一半，这女子居然当着他的面打盹，如此轻慢无礼，还握着他的手喊他妈妈。
　　周祐竟然能忍着没有叫人把她拖出去，可见他这几月闭门修身养性，还是有所裨益的。
　　然而，有所裨益，不表示他的脾气真就变好了。
　　女子的手，周祐第一次碰，指若削葱根，瞧着秀气，摸着也软，用力捏起来，更舒服。
　　“若是不会，就不要在孤面前大放厥词，你这张脸，能糊弄的，也只是那些见色起意的庸碌之辈。”
　　指头传来的痛感使得姚缨低哼起来，如梦初醒的她发觉到自己在太子面前失态了，暗恼大意了，连忙抽回了手，站起了身，对着面色明显不好的男人屈了屈膝。
　　“阿稚学艺不精，只能看个表象，太子乃龙脉天成，福星高照，偶遇险阻，也能逢凶化吉，达成所愿。”
　　姚缨有一把好嗓子，是老天爷的眷顾，不疾不徐，清甜软糯，娇而不腻，便是对女子没有多少耐烦心的太子爷也能压着不悦听下来。
　　只是听完后，周祐不免轻嘲：“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这个人是谁，心照不宣了。
　　姚缨敛了心神，抬眸望着男子道：“阿稚既然来了这里，当然是盼着殿下好的。”
　　周祐听着，半晌未语，只把姚缨仔细上下打量了遍，没什么情绪道：“既如此，你就在这里伺候着，看看孤能有多好。”
　　话语极淡，但透出来的态度不容置喙。
　　姚缨心头狂跳，小心翼翼道：“敢问殿下想要阿稚如何伺候？”
　　周祐斜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很敢吗？”
　　姚缨：......
　　周祐：“自己想。”
　　太子爷心情有所好转，一下站了起来，山峦般雄浑的身躯，乌泱泱地罩住了姚缨全副视野： “阿稚是吧，想做孤的人，就让孤看到诚意，假笑，是不管用的。”
　　如果不是怕被人高马大的男人一巴掌拍晕，姚缨真想回一句，说到假笑，谁又比得过太子呢。
　　周祐说完就不再理会姚缨，抬脚往内室走。
　　姚缨不自觉跟上，突然窗外响起一声哐当，与她在流云阁听到的尤其相似。
　　她停下了脚步，不动了，轻声唤着周祐：“殿下是否每晚都会听到这个声音？”
　　“什么声？”周祐掀开内室帘子的手顿住，却没有转身。
　　“就是外面的声儿。”
　　“觉得有声，就自己去看，兴许是这宫里的老住户来找你玩。”
　　扔下这话，周祐手扬起，大步走了进去，帘子也在他身后哗地落下。
　　姚缨望着男子英挺的背影消失在帘子那边，近乎于瞪。
　　她似乎忘了说，太子的姻缘线可没那么顺，弯弯曲曲，还分了点叉，活该无人爱。
　　姚缨坐回到榻上，仍在恍惚。
　　那一声，响了一下，就没了，早睡的人谁又能听到。
　　亦或者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不想了，想到头秃，反倒庸人自扰。
　　姚缨拍了两下脑门，四下张望一圈，将摆在中间的矮几挪到靠墙角落里，没有脱掉鞋袜，也没有解开外衣，就那样半躺了上去，一双脚踩着踏板，身子半扭着，不太舒适，可也只能这样将就着歇上一晚了。
　　姻缘线不太顺的太子爷当晚做了个梦，梦到身着珠光白裙的鲛人伏在大石上吟唱，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他走上前，她转过了身，莹白如玉的小脸，落着珍珠般的泪儿，凄凄淡淡瞅着他，声若银钩，脆生生勾他的心。
　　“殿下，宠宠阿稚可好？”
　　可，来孤怀里，孤好好的宠你。
　　想要出声，忽而一道白光乍现，晃得周祐睁不开眼。
　　再睁开，他望着头顶的轻纱帐子，身体某处的异样使得他心烦意乱，折腾了大半夜，丑时方才歇下，这么一弄，愈发睡不着了。
　　赵无庸那张乌鸦嘴，成日里在他耳边唠叨，年轻男儿血气方刚，易躁动，要阴阳调和，疏泄过多的精气，才能平易通达，有所顿悟。
　　顿悟没有，想撕了这货的心是真。
　　姚缨闭上眼，很快就去会周公了，尽管这榻子不够软，薄薄的垫子咔得她腰疼，但她实在太累，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又匪夷所思，还没想个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已经是身心疲惫，困顿不堪。
　　就连内室的帘子被撩起，沉而有力的脚步声向她靠近，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祐居高临下，俯视着安然熟睡的女子。
　　她脸埋着引枕，以一种弯折上半身的扭曲姿势，居然能睡得如此香甜，两颊染着粉晕，白里透红，甚是可人。
　　屋外有人在敲窗，她也未曾察觉。
　　周祐听那叩击窗棂的声音响了三下，垂眸看了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女人一会，拂了拂衣摆，转脚出了屋，循着右侧的回廊，跨过侧边的垂花门，进入到前头的书房。
　　房里，一身玄衣的瘦长男人早一步等在那里，听到开门的动静，起身迎到了门口。
　　男人半边脸覆着玄铁做的鬼面，另一半冷白肤，鼻梁高挺，拉长的眼尾，细而略弯，十分勾人，只是一出声，粗噶如同在砂石上磨过的嗓子生生坏了这份美感。
　　“表哥，你怎地变卦了？不是计划好了把那个妖后的妹妹吓回去，吓不回去，也得吓傻，你这没把人吓着，反而引狼入室了。”
　　“谁让你心急，这么快跑去流云阁，她又不傻，明知危险还往回跑。”
　　唐烃登时傻眼：“不是表哥你叫我去的吗？”
　　“我只叫你去看看，没叫你说那些猥琐的话，莫说女子，男子听了都要躲。”周祐气定神闲地推卸责任，把自己摘了出去，毫无负担。
　　唐烃脑子转不过表哥，嘴皮子也不如表哥利索，被他这样一说，也只能懊恼在心，坐回到凳子上，颇为没趣道：“表哥还是另寻个高人吧，这恶人做久了也甚没意思，我爹娘还指着我传宗接代，重振唐家。”
　　曾经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一朝败落，阖府几百号人，只剩下他这一脉，身上承担的压力有多重，也只有自己知道。
　　周祐手搭上唐烃肩头，拍了拍：“会有那么一天。”
　　欠了他们的，必要百倍奉还。
　　没有人可以幸免。
　　姚缨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歇得晚，起得也晚。
　　直到有个粗噶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嚷嚷，她才不情不愿地掀开了沉重眼皮，伸了个懒腰，缓缓坐了起来，眼底仍是处于一种涣散无光的迷蒙状态。
　　“懒鬼，懒鬼！”
　　哪里来的讨厌鬼，一大早扰人清梦，就不怕天打雷劈。
　　姚缨循着声音抬起了头。
　　“美人儿，美人儿！”
　　这谄媚的调调，就像换了个人，不---
　　是换了只鸟。
　　体内的瞌睡虫顷刻间跑光光，姚缨眼神清明了不少，她站起身，仰头好奇望着头顶的六方宫灯。
　　一只彩色鹦鹉赫然停在了宫灯的架子上，个头不小，只比宫灯略小了一圈，身上羽毛色彩斑斓，鲜艳美丽，瞧着十分华贵。
　　会说话的鹦鹉，就是成了精的鸟怪，姚缨只听过，没亲眼见过。
　　今日一见，果真有趣得紧。
　　姚缨踮起脚，手伸向宫灯，只勉强够到它灰白色的爪子。
　　“你还会说什么啊？”
　　“啊，啊！”
　　“来，跟我念！”
　　“念，念！”
　　“仙、女、姐、姐！”
　　“姐、姐！”
　　“不对，我们慢慢来，先说，仙、女！”
　　“仙、仙、女！”
　　这才是真正的鹦鹉学舌，姚缨起床气一扫而光，弯起了眉眼，笑靥如花。
　　“你倒是会夸自己。”
　　陌生女声自背后响起，姚缨下意识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尚宫服，体态微胖的中年妇人笑看着自己，在她身上逡巡了一番，点了点头。
　　“确实是个仙女儿。”
　　“姑姑见笑了。”姚缨福了福身，这个年龄这种打扮，她应该喊姑姑。
　　“小主客气了。”
　　寒暄过后，容慧将提着的鸟架子递给姚缨：“你这几日的任务就是遛鸟，带着它到这院前院后玩耍，教它说些吉祥话，喂它吃食。”
　　架子是纯银打造的，不是一般的重，加上这只自觉飞上来的胖鸟，姚缨要两手举着，才能勉强带得动。
　　“可是殿下---”
　　“福宝是殿下的爱宠，侍候它，也就是伺候殿下，跟它处好了，它在殿下那里夸你几句，你今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容慧看姚缨就像看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身娇贵肉，却没有富贵命，到了这里，还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就只有受罪的份儿。
　　“姑姑能否帮我打听一下，跟我同到咸安宫的宫女玲珑，她如今在何处？”
　　“她啊，”容慧拉长了尾音，姚缨忙道，“请姑姑告知，感激不尽。”
　　她就想知道玲珑是不是被山洞的男人抓走了，若没有被抓走，还在这宫里，那么昨晚可能真就是心机太子设的局。
　　谁知容慧又道：“听闻来了这么个人，但她是你的宫女，不该在你身边伺候吗？才来一天就到处乱跑，搁以前，太子还在东宫时，她便是自己没丢，也少不了被杖责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等哪天有钱有时间了，作者就去养只鹦鹉，教它说小仙女(^～^)


第7章 雨露
　　容慧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姚缨分辨不出，只觉心头微凉。
　　能在太子跟前当差的宫人，又岂是平庸之辈，且不说老滑头赵无庸了，便是面前这位带着几分笑意的中年女子，说话行事也是滴水不露。
　　姚缨非但没有打听到玲珑的行踪，反而被容慧好一通提点。
　　“太子虽然失了势，但身份还在那里，况且当时皇上也是气急，一时下的口谕，并未有正式拟诏废储，即便现下看似陷入了窘境，也不是任何人可以轻视，尤其在我们咸安宫，姑娘可得慎言，更要慎行。”
　　姚缨垂眸聆听，侧脸轮廓姣好柔美，然而举手投足都是小女儿的情态，感激地冲容慧眨眼一笑：“多谢姑姑提点，往后我就只能仰仗姑姑了。”
　　容慧心神一晃，小姑娘这身皮囊实在是出挑得打眼，她一个女人瞧着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只要姑娘听得进去，行不出错，前程自然是会有的。”
　　“那就谢姑姑吉言了。”
　　真不真心不重要，表面看着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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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祐搬到咸安宫，带过来的宫人并不多，尤其寝殿这边，都是周祐的亲信在管着，统共也不过二十人，少得可怜，姚缨一个南夷藩王的庶女，前前后后服侍的宫人都比这要多。
　　也因此，姚缨愈发看不透太子了。
　　从殿内摆放的那些奇珍异宝来看，周祐无疑是骄奢并挑剔的精贵人，寻常的宝物，他怕是瞧不上眼。
　　可撇开那一屋子的宝贝，别的方面，这位太子好像又不是很在意。
　　譬如房前屋后栽种的草木，真就只有草木，而且几乎都是易于存活的松柏，入眼一片绿意，清新是清新，可看久了，未免显得寡淡。
　　姚缨提着鸟架子在后院溜了一圈，便失去了兴致。再明媚鲜活的人儿，在这里住久了，恐怕都会意兴阑珊，变得跟太子那样古里古怪，毫无朝气。
　　“回！回！”
　　福宝扑腾翅膀，两爪子抓紧鸟架，像是在对姚缨发号施令。
　　瞧，这位鸟主子也腻了，溜一圈就不乐意了。
　　这鸟架子实在沉手，姚缨求之不得，当即就要折返回屋。
　　不过没走几步，她就停了下来，赵无庸迎面而来，身后跟了两个宫人，而宫人身后又拖了一个人。
　　他们一走近，姚缨侧边让开，退到路边浅草地。
　　然而眼角余光瞥过去，姚缨身子一僵，倒吸了一口气。
　　那人被拖行在石子路上，软趴趴的好似没有了生气，脚下布鞋磨蹭着地面早已血肉模糊，身上衣衫更是破碎不堪，背后露出来的肌肤暗红可怖，没有一处完好，便是没有亲见，也可以想象这人曾经遭受了多少残忍的酷刑。
　　赵无庸打发着手下赶紧把人拖走，自己则理了理宽大的袖袍，若无其事走到姚缨跟前，两手朝她拱了拱便笑道：“姑娘住这里可还适应？若是嫌那榻子太硬了，我叫人多铺些垫褥，让姑娘舒服一点。”
　　姚缨身份尴尬，主不主仆不仆，在太子没有明确表示前，赵无庸不敢擅作主张给人安排，只能这样关怀一下，让姚缨记他个好，将来若真能得了太子的宠，不说感念他这点恩情，起码也寻不着他的错处来。
　　姚缨还未从那血人身上回神，恍惚望着赵无庸：“劳烦公公了。”
　　然而真正想说的话并不是这。
　　赵无庸看着小姑娘白得失了几分血色的小脸，揣测她的心思，有意安抚道：“姑娘莫怕，那人是奸人安插进来的钉子，狗胆包天竟敢暗害太子，这等恶徒死有余辜，不值得姑娘介怀。”
　　“确实不无辜。”姚缨声音渐弱，似乎仍是有些惊魂未定。
　　福宝应景般的尖嗓子喊：“该死，该死！”
　　姚缨听得心头更是一紧，想把鸟嘴缝上或者喂它辣椒水的心都有了。
　　“我们殿下赏罚分明，是雷霆，还是雨露，就看个人悟性了，只要老实本分，对殿下忠心不二，这宫里的日子不仅不难熬，还舒服得很。”
　　赵无庸这话意有所指，也带了点警告，姚缨不傻，听得出来，只是此刻失去了虚与委蛇的心情，反而有些直白地问道：“那公公看阿稚有没有这个悟性呢？”
　　赵无庸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这个奴家就说不好了，在于姑娘自己想不想，也要看殿下欢不欢喜了。”
　　姚缨心里冷笑。
　　她来咸安宫才多久，跟周祐也不过一晚上的照面，周祐若真是个性喜渔色的庸碌太子，姚瑾就不会伤透脑筋了。
　　“姑娘不是很想找到玲珑吗？在这宫里，想让哪个出现或者消失，不过殿下一句话的事。”
　　赵无庸愿意推姚缨一把，只因太子对她确有那么一点特殊，即便最终没有成，于他也无碍，反正这宫里每天都有消失的人，再多一个也不多。
　　啪的一声，周祐将折子往桌上一扔，乌眸沉沉，翻涌的暗潮，催云压城般叫人不敢直视。
　　几个谋臣纷纷低头弓背，恭恭敬敬，不敢吱声。
　　唐烃几宿没睡好，实在撑不住，打起了盹，反应也慢了半拍，察觉到室内过于安静，他才迷瞪迷瞪掀了眼皮，视线扫过周遭一圈，最终落在气势逼人的周祐身上。
　　“表哥你就是深思熟虑，想太多了，反倒迟迟下不了决断，要我看，干脆就直接绑个男人扔到妖后床上，治她个淫-乱宫闱的罪，看她还能如何蹦跶。”
　　其中一名谋臣当即否了：“不可，这天下人都知殿下和皇后不和，这般简单粗暴的做法，若是被皇后识破，并先下手为强，反咬殿下一口，朝堂上那些酸儒又要写上万言书弹劾殿下了。”
　　唐烃哼道：“那你们说怎么办？一个女人再厉害，还能染指这江山大业不成？”
　　“有何不能。”
　　周祐轻嗤，站起了身，墨发如瀑，广袖青衫，便如不染纤尘的隐士，唯有一双眼，化不开的浓郁中，迸射出的是凌厉锋芒。
　　“父皇那边着人盯紧了，好不了，也要拖一天是一天。”
　　“诺。”
　　出了暗室，周祐先到书房抄了一会经书，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也是他修身养性的明证。
　　至于管不管用，唯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知不觉，日头西沉，从房檐落下，只剩一点橙色的余晖。
　　赵无庸踩着点来敲门，问主子晚膳摆在那里，是就在书房，还是寝室那边。
　　周祐能在书房耗上好几日，经常就在这边歇下，看看书写写字，反倒更加清静。
　　不过今晚---
　　周祐写下最后几字，便搁了笔。
　　这世上最不费心的就是虚情假意，只看谁技高一筹，做得最真。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反而更忙，明天多写点，抽风作者有可能改书名，觉得好看的咕咕指动收藏一下，就不会迷路了，


第8章 甜话
　　咸安宫是真的不大，即使作为一宫主殿的无极殿，从后院到前院，姚缨小胳膊小腿，步子迈得小，也能不怎么累地就走到了。
　　太子所在书斋是一座两层高的竹楼，前后种了不少青竹，姚缨跨过门槛，一眼望去--
　　房檐下宫灯散发的淡光，照着周遭一片翠绿，不见暖意，更多了几分冷清的凉。
　　守门小太监没见过姚缨，可瞧她姿容出众，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的灵透，不似寻常宫女，当下有了计较，姚缨报出来由，小太监更是端起了笑脸，手一摆把她请了进来。
　　“殿下在一楼用膳，姑娘自去便可。”
　　周祐规矩多，御下极严，底下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守门小太监就只能守着门口，不敢往里多走。
　　姚缨礼貌道了声谢，循着那光亮处走了过去。
　　到了一楼台阶前，门开了，屋里亮堂堂的光透了出来，照亮了姚缨前头的路，也照亮了从屋里出来的人。
　　两名身穿黑衣的宫人拖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宫婢步下台阶。
　　姚缨下意识让到一边，眼角那么一扫，仍是难免心惊。
　　宫人走下台阶，她就在台阶下，看到女子白得发青的侧脸，和嘴角溢出的乌黑血渍。
　　怎么瞧都像是中毒之兆。
　　赵无庸慢一步走了出来，看到姚缨，再次踱向她，笑眯眯道：“姑娘可算来了，主子在里头等着，快些进去吧。”
　　姚缨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半晌没有挪开，略踌躇道：“公公可否告知这位宫人犯了何错，好让阿稚心里有个底，尽量避开，免得惹恼了殿下而不自知。”
　　赵无庸依然笑：“说来，这个倒是没什么错。”
　　姚缨心口一滞，有错没错都难逃一死，如此草菅人命的太子爷，废了，也是该。
　　想到自己曾经为太子打抱过不平，姚缨就觉得蠢透了。
　　“姑娘还是快进去吧，莫让殿下等急了。”
　　那位可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主。
　　姚缨脚下沉重，反而更走不动了。
　　“奴家瞅着姑娘是聪明人，顺着殿下的意就是了，不要乱思乱想，就是福气。”赵无庸话里有话，却又不便多说，只催着姚缨进屋，然后退了出来，把门带上，自己就在门外守着。
　　周祐听到开门关门的动静，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一桌子的珍馐美味，他也只是看着，似乎食欲不佳，兴致缺缺。
　　姚缨不紧不慢走到桌前，屈膝行礼。
　　一低头，她目光掠过去，就能瞥到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有一半她竟然认不出来，不过瞧那品相就很秀色可餐，原本因为紧张而没什么胃口的姚缨忽然又有了食欲。
　　她来咸安宫这两日，就没怎么好好用过饭。
　　不，应该说自从来了上京，她就肉眼可见地瘦了，唯一庆幸的是该胖的地方没掉多少肉。
　　姚缨不设防地将眼里那点渴求展露了出来，而周祐也恰好看到了。
　　“桌上这些菜，你尽可食用。”
　　太子爷如此大方，姚缨没感到宠，惊倒是一箩筐，纤长的眼睫轻颤，温声道：“谢殿下赐食。”
　　人却没有动，因为当不得真。
　　曼妙的身躯静静立在周祐眼前，周祐一抬头就能看到女子秀美白皙的颈项，以及领口桃红丝线绣出的缠枝纹，蔓延到了胸前，绽出大朵清艳海棠，层层叠叠花瓣之中，嫩黄娇蕊探了出来，嫩生生的，勾得人去采撷。
　　这样的穿着，似曾相识，但带给他的只有厌恶和丑陋。
　　可换了个人，又似乎没那么厌恶了。
　　只能说，小姑娘这脸生得太好，是他偏好的那种，硬生生将他的恶感抵消了几分。
　　太子爷的眼神实在是太......
　　一言难尽，而且毫不遮掩。
　　姚缨心头突突直跳，想要视而不见，装傻充愣都不能够。
　　姚缨只能唤一声殿下，试图拉回男子几分心神。
　　周祐也如她所愿，抽离了目光，淡声一个字道：“坐。”
　　“谢殿下。”
　　急于想从尴尬氛围中摆脱的姚阿稚提了裙摆就坐到周祐对侧，一眼瞧见搁在桌中间最大份的人参鸡汤，带着几分轻快道：“阿稚给殿下盛汤。”
　　说着，她又稍稍站起。
　　周祐往那汤上瞥了一眼：“适才那个试毒的宫女便是喝了一口这汤，口吐黑血晕了过去。”
　　男子讲这话的语气太过云淡风轻，仿佛谈论明日是晴是雨那般漫不经心，但听的人，就没那么轻松了。
　　姚缨沉默坐了回去，须臾，又道：“不如臣女把这汤撤了？”
　　明知有毒，还摆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这太子要么是心大，要么就是在试她。
　　显然后者更有可能，太子若是心大，早就不知被害多少回了。
　　突然间，姚缨又觉得这人有些可怜，纵使拥有至高的地位又如何，用个膳都得小心翼翼，当然伺候他的身边人更可怜，指不定哪天命就没了，死前都还是懵的。
　　“觉得孤可怜？即便到了这荒凉的冷宫，也时刻招人惦记？”
　　周祐仿佛会读心术，一下说中了姚缨此时的心思，姚缨激灵一颤，再不敢□□，只轻轻摇了脑袋，软着嗓子道：“惦记殿下的人更可怜。”
　　周祐没有作声，定定望着眉目如画的少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姚缨有了点信心，提声道：“殿下有长命百岁之相，是大福之人，他们害不到殿下，只会自食恶果。”
　　少女之所以敢讲，是因为她们天真无知，无知，才无畏。
　　这个年纪的姚缨有无畏的本钱。
　　而太子也确实笑了，虽然不大，只是低低的一声，但姚缨听得出那点愉悦，不是作假。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笑，稍纵即逝。
　　接下来的话，又让姚缨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前头那宫女只试了这汤，其余的菜还未碰过，不如阿稚再为孤一一试遍。”
　　小碟小碗数起来，有二三十道菜，一道道试完，还吃个啥子，黄花菜都凉了，而姚缨可能比黄花菜凉得还要快。
　　姚缨维持镇定，持起手边的银箸：“阿稚这就为殿下试毒。”
　　她试图偷换概念，却被周祐一语拆穿，冷哼道：“你且试试那汤，看能否变黑。”
　　试得出来，宫人也不会丧命。
　　姚缨愣住，好似被吓到了，可只一会儿，她又恢复如常，夹了一小筷离自己最近的鸡汁脆笋，在男人咄咄的注视下，秀气吃了一口，然后抬眼冲周祐一笑。
　　“阿稚地纹也不短，阎王爷才舍不得这么早就收了阿稚。”
　　她笑起来，又俏又乖，双眸漾着无尽的水色，波光盈盈，可以说是老少皆宜，男女通吃。
　　周祐也笑，不唤她布菜，自己拿了银勺去舀鸡汤，姚缨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回过了神，想要阻止，那勺汤已经进了男人嘴里。
　　周祐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子粉白面颊失去了那么几分粉色，狭长的眼带了点戏谑：“孤好像记错了，不是这汤，是别的菜，阿稚慢慢试，反正已经凉了，不着急。”
　　姚缨算是看明白了，咬着樱唇，红着眼圈：“殿下不若直接赐阿稚一个痛快，何必这般戏耍人。”
　　“吓到了？”周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好似关怀，但淡漠的神情，透着无情。
　　姚缨没有回应，低了头，默念一百遍忍。
　　“孤听闻你的长姐当着你的面，把最疼你的岭南王斩杀了，失去至亲的痛都能熬过去，这点又算什么。”
　　姚缨听出了周祐话里的不屑和嘲弄，腾地一下站起，在高度上，给自己打气。
　　“殿下这般防着阿稚，屡次试探，阿稚不才，也能猜出殿下的避讳。殿下信不好，不信也好，阿稚一个失了势的孤女，不如长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来这上京，也是身不由己，更无意卷入是非纷争，所求的也只是一个安生立命之所，若有可能，带着妈妈重回岭南，最好不过。”
　　周祐听得认真，听完一笑：“你长姐可不如你。”
　　在她这个年纪，大大不如。
　　可能是自己的话感动了冷血太子爷，也可能是太子爷良心发现，总算放了她一马，不让她试菜了，想吃什么自己夹。
　　一惊一乍的姚缨真有些饿了，可心中也有计较，只抵着笋丝和鸡汤两样菜，她小鸟胃，再饿，喝碗鸡汤，吃碗饭，也差不多饱肚了。
　　周祐吃得比她更少，从她进来到这时候，也就喝了半碗鸡汤，姚缨估摸着这位太子爷可能早就吃过了，特意等在这里来试试她。
　　到目前为此，她的表现应是勉强过关了。
　　然而还没完，周祐叫赵无庸进来撤桌，自己则起身前往二楼，姚缨帮着收拾，赵无庸哎哟两声不让她碰：“小祖宗哦，咱这不缺做杂活的人，您有点眼力见，该上哪上哪，做点您能做的事吧。”
　　姚缨好像真的不懂，又很主动积极地问：“那公公说我能做什么？殿下用完膳，是不是就要洗漱了，我去厨房备水？”
　　“水早就烧上了，随时都能用，不缺您这点力。”
　　赵无庸直接指了指楼梯口：“殿下在哪里，你就跟哪里，甭管殿下要什么，应下来就是了。”
　　姚缨眼见插科打诨这招不管用了，只能含着笑道：“谢公公指点。”
　　周祐用膳过后，一般都会去院里走走消食，不过今日用得少，又情况特殊，他临时改了主意。
　　姚缨磨磨蹭蹭上楼，轻敲房门，小心翼翼地唤。
　　“殿下！”
　　周祐从未想到这两个字从人嘴里说出来会如此的动听，似有绵绵情意，又不娇柔媚俗，更让人不自主产生绮思，这样的声音，换个地儿，只会更动听。
　　太子殿下想要极力掩饰脑海里那点脱轨了的念头，面上神色也愈发冷峻，只在女子进门时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握着书卷，看的认真。
　　从来都是女子心思难猜，没成想太子比女子更难懂，姚缨愣愣立在屋里，走也不是，留更尴尬，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未老就要先白头了。
　　怪不得皇后那样的厉害人都没辙，即便姚缨有姜氏和谯氏的言传身教，可到了太子这里，似乎就不太灵了。
　　反而说点老实话，更管用。
　　想到这里，姚缨只能豁出去了，老老实实道：“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阿稚就先回后院了。”
　　寝还没侍就想走？妖后把人送来前是怎么教的？之前那些庸脂俗粉嘴里什么都不说，邀宠的手段一个接一个，花招百出，到了自己妹妹，倒是换了个做派。
　　嘴里说着要侍寝，怕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又到底懂多少。
　　周祐屈指敲着桌面，抬眉望她：“你那妈妈就没教过你该如何伺候男人？”
　　姚缨愣了，她何时在他面前提过谯氏。
　　“叫阿稚来伺候殿下的是长姐，殿下满意了，长姐满意了，阿稚才能见到妈妈。”顿了一下，姚缨接着道，“长姐说，只要阿稚对着殿下多笑笑，说说甜话，殿下兴许就高兴了。”
　　周祐忽然有点明白妖后派这小姑娘过来的用意了，不由心头冷笑，仍是不动声色：“难得皇后有这份心，那你就说几句试试，看孤高不高兴得起来。”
　　“说什么？”姚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说呢？”周祐这一笑，微微露齿，那一抹打眼的白，看得人心肝儿直颤。
　　姚缨心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过如此了。
　　太子殿下为难起人，简直不是人，姚缨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也只能迎难而上。
　　姚缨走前几步，小脸说红就红，别别扭扭道：“若是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阿稚无心之过。”
　　小姑娘皮肤够白，又透着奶乳那般细腻光泽，脸红起来，格外好看。
　　就是不说甜话，只用那双雾蒙蒙的水润大眼瞅着他，鬼迷心窍的太子殿下偶尔还是会开一次恩的。
　　得到默许的姚缨缓缓走到案桌前，与丰神俊朗的太子爷隔桌相望，好似隔了几个春秋。
　　周祐只看到女子红润的唇，仿佛沾了露的花瓣正在绽放，一字一字，吐露出来的都是芬芳蜜汁，把人的心都要甜酥了。
　　“阿稚从南而来，跨过山，涉过水，见过万物复苏，如今山是殿下，水也是殿下，万物是殿下，心间一点清明，还是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谈什么情，撩就完事了


第9章 渡她
　　少女软语曼声，清润悦耳，双眸盈盈如水，殷殷望着周祐，面颊更是染上了怜人的粉晕，将那点羞赧和无措展现得恰到好处。
　　好到，周祐心神微动，差点就要信了。
　　姚缨偏好怪力乱神，不爱风花雪月，但有个生前极其受宠的娘。
　　姜姬独宠那些年，小小姚缨难以避免撞到一些羞人画面--
　　娘亲推搡着父王，呸他糟老头子，眼波流转，恁是风情万种，父王不怒不恼，反手将娘抱在怀里，一声娇娇，听得姚缨面颊滚烫，臊到不行。
　　姚缨捂着眼睛悄悄跑开，懵懵懂懂之中，又似懂非懂地好像开了几分窍。
　　这也使她修得了一身异于别家闺秀的杂糅气质，便是说着取悦的话，也不会让人感到媚俗轻浮，更多的只是让人心折的生动鲜活。
　　起码周祐是这么想的，尽管他并不想承认。
　　姚缨觑着男人神色，见他无喜，也无不喜，索性壮着胆子，张口又是一句：“菩萨不渡我，殿下渡我可好？”
　　然而话才落下，姚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纤细的腰被强有力的手臂圈住并收紧，后背更是抵在了坚硬冰冷的桌面上，咯得她有点疼。
　　两人就这样对了个调。
　　周祐俯视凝望身下因为吃痛而皱了眉头的少女，一只手覆上他在梦里就想扼住的细嫩脖颈，衣襟上的纹路延展到了胸前，他的手也随之落下，沿着层层花瓣，到那花心中央嫩黄的蕊。
　　丝滑的缎料，触感极佳，就是不知这衣裳下的身子，能有多滑，或者更好。
　　隔着不算厚的衣料，男人的手在她胸脯上游走，力道不到，但对于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来讲，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内心的羞耻无边无际地放大。
　　姚缨的眼睛说红就红：“殿下若是不喜，阿稚再也不说了，求您别这样，阿稚好怕。”
　　“说要伺候孤的是你。”
　　周祐的手往下，却不能让姚缨放松，因为他来到了她的腰间，轻轻挑开了她腰间的裙带，一字一顿，凌迟着她的心。
　　“八年前，你那还只是个小小美人的长姐，就是穿着这身衣裳，在孤面前松开了衣带，求孤宠幸她，给她个孩子，孤那时，也才不到十四，你告诉孤，你的好姐姐，是怎么想的？你又是怎么想的？想孤如何渡你一渡？”
　　姚缨像是被这惊天的皇家阴私吓到了，一时间呆若木鸡，微张着嘴，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生得美，便是呆成了木鸡，也是一只顺眼的小鸡崽。
　　周祐没来由地心情好了不少，修长手指在她红彤彤的眼角掠过，指尖带出一点湿润，声音也是少见的柔缓：“还是你也想学你那愚蠢的姐姐，做些愚不可及的蠢事？八年前，孤都没有动摇，此时此刻，你以为凭你那点拙劣的伎俩，就能将孤迷得神魂颠倒？”
　　屋内因为太子爷掷地有声的话语陷入了诡异的气氛。
　　姚缨眨眨眼，想把快要出眶的眼泪逼回去，她试着起身，踮起了脚尖，更加靠近他。
　　两条细软胳膊犹如藤曼攀上他宽阔胸膛，并绕到他颈后交缠在一起。
　　她脑袋贴向他胸口，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无比眷念道：“殿下说得不对。”
　　周祐没有动，面沉如水。
　　“分明是阿稚被殿下迷得神魂颠倒啊！”
　　就在这么一刹那，浮上周祐脑海里的唯一念头---
　　不是他弄死她，就是她弄死他。
　　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的身子极软，声音也是软的，就连没多少肉的脖颈也是软的，周祐从她背后揽上去，手头用点劲，就能弄断。
　　这么个小东西，麻烦，又脆弱。
　　姚缨察觉到了男人身上那股愈发浓重的戾气，此刻的她已经没有退路，索性心一横，扬起了脑袋，将自己柔软的双唇送了上去，贴着他微凉的唇，将温热气息也渡给了他。
　　周祐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倏地一下断了。
　　两只强健的双臂，扣住她的腰身，轻松将她托举了起来，圈着她削肩瘦背，往自己怀里压，灼热呼吸与她交织，以强悍姿态反客为主，主导着这场突如其来，却又酣畅淋漓的激情。
　　姚缨到底是小姑娘，没经过事，被高大强劲的男人这样激烈吻着，惊吓不小，体力也跟不上，胸口起伏剧烈，双目迷离，呼吸变得紊乱，快要喘不上气。
　　“没出息。”
　　少女的异样，让周祐暂且停住，松了手劲，让她缓一缓。
　　尽管此时的他只是尝到了一点甜头，并未尽兴。
　　男女之间体力的悬殊，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直到被周祐抱上了床榻，姚缨仍然还在平复呼吸，脑子昏昏沉沉，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周祐拉了被子盖到姚缨身前，遮住她裙带松散露出来的春光。
　　而这时候，赵无庸在外头敲门，水备好了，请主子洗浴。
　　周祐转头，看向面颊依然很红的少女。
　　姚缨目光迷离，带着一点儿怯，无声与他对视，一副听凭他发落的乖顺之态。
　　她比她那不知所谓的姐姐，确实强了不止一点。
　　头一遭有个女人，让他起了认真逗玩的心思。
　　四目相对，彼此眼里映出对方的影子，姚缨仍是摸不准男人，只能以幼兽般无辜的眼神瞅着他，有气无力道：“殿下，请怜惜阿稚。”
　　周祐一语未发，目光在女子面上逡巡了一番，便起身，大步出了屋。
　　此后，再没回来。
　　姚缨等了又等，直到有宫女进来，说是侍奉她洗浴。
　　“殿下呢？”姚缨脱口就问。
　　“殿下到别屋歇下了。”
　　宫女看姚缨这样子，以为殿下已经收用了这位娇人儿，还把主屋让出来，越发不敢怠慢，见姚缨起身慢，以为她身子不适，就要扶她一把。
　　姚缨笑着拒绝，说她自己能行。
　　这招好像有点用，尽管被强悍太子爷占了便宜，可她终于有软绵绵被褥可以睡了。
　　至于明日的事，明日再烦吧。
　　今夜，她要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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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半年前服用过量丹药，美人还没宠幸完就晕厥在了床榻上，皇帝身子每况愈下，加上觉得丢人，索性以养病为由闭宫不出，所有朝政都交由太子打点，高太尉从旁辅佐。
　　谁料太子翅膀硬了，大权在手，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屡次三番顶撞，迫他诛妖道遣散美人。
　　皇帝哪能不气，指着太子鼻子就要废储，可话一落地，他人也倒了。
　　到底是伤了根本，受不得气，气大了，脑仁儿疼得厉害，半边身子更是动不了。
　　“皇上，再喝两口，吃个蜜饯儿，就不苦了。”
　　皇帝这一病，很少召后妃过来伺候，唯有姚瑾例外，她是正宫娘娘，皇帝不召，她也必须来。
　　不仅要来，还亲力亲为地给皇帝喂药，擦身，姚瑾做得妥妥贴贴。
　　皇帝也被伺候得晕晕乎乎，手一挥，就叫来高太尉代拟了圣旨，大肆褒奖了一番，皇后贤德，堪为当朝女子典范。
　　尽管姚瑾手下握了不少人命，也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被人拿捏，可只要皇帝宠她信任她，她皇后的地位，就无可撼动。
　　周祐跨过门槛，姚瑾正从内殿出来，两人遇个正着。
　　姚瑾衣着素雅，发间别了根精致珠钗，不同于平日在人前的华美，此时的她多了一种雅韵风致，望着俊美男人的眼里，更涌动着说不出的情绪。
　　她从不与他正面交恶，只在他想要对她不利时才会背后使绊子，尽管天下人都知他和她不和，可只要那层堪堪的薄纸没有捅破，她就觉得她和他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遗憾的是，周祐跟这个心术不正的女人毫无默契，也不想有半点牵扯。
　　寒凉的目光从姚瑾身上一掠而过，便落回到前头，周祐抬脚，继续往里走。
　　“我的阿稚妹妹，如今可好？”
　　姚瑾自背后唤住周祐，不管说什么，只要能让他匆忙的脚步稍稍停留那么一会，多看看她，她就满足了。
　　然而，皇后的期盼注定只能是奢望，周祐没有转身，寥寥几个字，却在她心口上狠插了一刀。
　　“她很好，孤很满意。”
　　姚瑾第一次听到周祐说满意，满意她为他找的女人，她那个上不了台面，她一手就能捏死的庶出妹妹。
　　可不可笑。
　　姚瑾觉得更可笑的是自己，这才几日的工夫，她的妹妹可真是好本事。
　　好得她都要嫉妒了。
　　进了内殿，周祐还未走近龙床就听到一阵剧烈呛咳声。
　　李随苦口婆心劝：“皇上，这枇杷膏是皇后从民间寻来的，对止咳有奇效，您好歹试一试，奴才问了下，没怪味的！”
　　皇帝毛病多，又是头晕，又是咳嗽，半边身子还动不了，也就皇后在时能哄哄，皇后一走，皇帝这咳嗽劲儿上来，少不了又是一通脾气。
　　“休要啰嗦，朕如今连你这老奴的主都做不了了，要你在这多嘴，再啰嗦，就自己滚出去吃棍子！”
　　周祐慢慢走着，却是有意加重了脚步，皇帝扭头，看到了已经立在床尾的太子。
　　他垂垂老矣地躺在龙床上，而年富力强的太子，巍巍山峦那般高壮。
　　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长成了参天大树，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而他日薄西山，纵使坐拥万里山河，也逃不开生老病死的宿命。
　　皇帝此时心情之复杂，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周祐并不指望这位越老越糊涂的父皇能够彻底消气，他手一伸，接过李随递来的汤碗，舀了一勺红得发黑的枇杷膏送到皇帝嘴边。
　　“父皇不为天下苍生，只为自己，也该保重身体，不说药到病除，但起码能让自己舒服点。”
　　皇帝没有要喝的意思，瞧着亲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冷笑：“你倒是比朕舒服，朕骂了几句，就受不住了，万事不管，跑到犄角旮旯里躲清闲。”
　　若不是培养一个太子要花费的心力太多，他如今也没那样的心力再去培养第二个，皇帝都想骂一句白眼狼了。
　　“父皇养病期间，儿子也没闲着，日夜求神拜佛，为父皇祈求平安。”
　　周祐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是让人信服，不知不觉就被他带着走。
　　皇帝听罢也只是笑得更冷，张嘴喝下了那勺药膏，口腔里带着苦涩的微甜，让皇帝不禁皱起了眉头。
　　李随及时递上蜜饯，皇帝含在嘴里压一压那股涩味儿。
　　周祐再想喂第二勺，皇帝不乐意了，拿眼瞪他。
　　周祐搁了碗，李随赶紧接过，而他起身欲走：“儿子要回去给父皇抄经祈福了，改日再来探望。”
　　皇帝挥了挥还能抬起的左手，走走走，看着就烦。
　　再不走，他立马拟旨废了这顽劣不逊的臭小子。
　　周祐出了太极殿，就有几名候在殿外的大臣迎了上来。
　　数月未见英明神武的太子爷，个个都是感慨万千，眼瞅着眼睛要红。
　　“别哭，丑。”
　　太子淡淡几个字，几人硬生生憋了回去，你看我，我看你，领头的吏部尚书正欲开口，又被周祐两三句堵了回去。
　　“你们想要两全，可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两全，尤其朝堂之上，要么办，要么不办，容不得拖延妥协。”
　　几人目送太子远去的背影，如那悬崖峭壁之上最挺拔坚毅的青松，再狂烈的风都无法撼动，这回是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一边是太子，一边是太尉，还有个态度不明，三心二意的皇后夹在中间，他们也着实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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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宫里，姚瑾当即叫来郑媪，面色沉冷：“你们怎么办差的？那丫头进了咸安宫就没了联系，背着本宫做了什么，一概不知，安插进去的人也没有消息透出来，如此玩忽职守，要你们何用？”
　　郑媪伏低了身子，忙不迭道：“娘娘莫恼，不是奴才们不尽心，实在是太子行事乖张，那里头的宫人嘴巴又严，若是套话不成，自己反倒漏了馅，再想送人进去，就更难了。”
　　姚瑾目光越发晦涩，不过一瞬，又笑出了声：“不能暗着来，那就明着去，本宫疼自己最年幼的妹妹，难道还需要理由？”
　　如今的姚瑾，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那些身外之物。
　　赵无庸才将她在流云阁的妆囡箱子都搬了过来，皇后的赏赐也随之而来。
　　郑媪把一箱子的衣物首饰送到，先是跟一同进来的容慧客套了几句，就以同小主子叙旧，说说体贴话为由，婉转地把人请了出去。
　　容慧明白人，也不杵在屋里碍眼，不过该说的也得说清楚。
　　“这里毕竟是太子的住处，嬷嬷若是无事了，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这我自然晓得，就一会儿，不耽搁的。”
　　容慧一走，郑媪便火速关上了门，又把姚缨拉到离门最远的角落里，压着声道：“你和太子处得如何了？太子可有点你侍寝？你守住了没？”
　　说着，不等姚缨回应，她就撸起姚缨袖子，检查她的守宫砂，一看还在，松了一口大气。
　　“不是娘娘为难于你，这太子脾气古怪，喜怒不定，莫说皇上对他不满，朝中诸多大臣对他意见也不少，你若守住身子，皇后仁义，往后还能给你找个好亲事，你若是破了身，即便国色天香，那也只能给人做小，跟你娘一样，到死都是当妾的命。”
　　姚缨抽回被郑媪捉住的手，紧抿着唇：“逝者为大，还请嬷嬷慎言。”
　　她不傻，不管最后有没有破身，姚瑾都不会让她好过。她跟在太子身边，已经是一根刺，扎进了姚瑾心里，尽管姚瑾是自作孽，可这位作茧自缚的皇后娘娘不会觉得，只会将不满统统发泄在她身上。
　　郑媪见小姑娘敢对她摆脸色，有意敲打几句，可这里毕竟是太子地盘，不能做得太过，只能压着声调警告：“莫忘了你还有个妈妈，这人到了年纪，随便一个伤风感冒，就能折腾掉大半条命，别到时候你还没熬出头，就天人永隔了......”
　　“还有你在岭南的那些事，哪怕那位已经不在了，可毕竟人言可畏，太子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没有皇后给你遮风挡雨，你以为你又能舒坦多久......”
　　姚缨要使出极大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想给老妇一耳光的冲动。
　　她不说心术多正，但那些有违纲常的念头，从未有过，即便身不由己，也要死守着底线，容不得他人践踏。
　　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
　　哪怕在旁人眼里，这个哥哥对她极好，比待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还要好。
　　吃穿用度上，因着五哥对她异常照顾，没人敢慢待她，从小娇养着长到大，尤其五哥打败四哥争得王位后，她在府里的地位达到了空前高度。
　　可同时，五哥那点悖德的心思，也越发显露出来。
　　“阿稚，阿稚！”
　　那一声声的唤，姚缨如今想起，依然头皮发麻。
　　更有一次，她在花园里小憩，迷迷瞪瞪，丫鬟不在了，都未曾察觉，只感到有双温暖但略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抚，姚缨打了个颤，人也清醒了过来。
　　她直起了身，就见五哥立在她面前，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眼底更是蓄着浓不见底的情。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不是哥哥看妹妹该有的样子。
　　五哥被长姐赐死，说句没良心的话，姚缨其实暗暗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没了，浑身都轻快了。
　　然而想到五哥把她藏起来前留下的话，她又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似乎没那么简单。
　　五哥做岭南王有五六年了，地位稳固不说，势力也是盘根错节，渗入到了岭南各地，没道理长姐一来，不过几日就轻易瓦解了五哥的势力，取了他的性命。
　　那日殿上，五哥倒在了卫兵身上，她连脸都没看清。
　　但愿，不是她想多了。
　　如今她与五哥已经天各一方，再难有交集，若是有可能，五哥能活下来，也。
　　“殿下，殿下！”
　　福宝怪腔怪调的嚷嚷，将姚缨的思绪拉回，她手里还攥着未剥完的瓜子。
　　小东西也是贼，她一停，它就唤殿下，好像她很怕殿下似的，只要一唤，她就任劳任怨地给它投喂瓜子仁。
　　她才不是怕，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少折腾，就尽量不折腾。
　　然而到了夜里，折不折腾，也由不得她了。
　　太子爷照例坐在桌前，看看书，问问福宝，姚缨答喂了一些瓜子仁，吃得很开心。
　　周祐又问一些是多少。
　　姚缨用她的手比了比，剥了有满满两把。
　　周祐从纸上抬眼，瞥向那握紧了还没他巴掌大的雪白一团，不多，但是---
　　“往后一次只喂半把就可。”
　　姚缨也不想剥多了，累不说，还伤指甲，可是---
　　“福宝会叫。”
　　不停叫殿下，直到嗓子哑了，叫不出来。
　　到时还不是怪在她头上。
　　谁知周祐这回却异常心狠：“让它叫。”
　　姚缨：......
　　得宠，失宠，都是太子爷一念之间的事儿。
　　周祐看腻了游记，把书一扔，又有了新的乐趣。
　　他指了矮几上的六方宫灯，要姚缨举着灯，侧靠引枕，面对他。
　　姚缨已经放弃做无畏的抵抗了，她若不从，太子动起手脚来，她更难脱身。
　　待姚缨摆好了姿势，是周祐想要的样子，他铺开了画纸，在她身上掠了几下，便落于纸上，提笔挥就，仿佛在完成一幅旷世大作。
　　可若有人斗胆凑到太子身侧，看那画上起伏的线条，美人侧卧榻上，手托着灯盏，侧眸浅笑。
　　还真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大作呢。


第10章 沐浴
　　为了活命，姚缨是舍得下脸面做低伏小的。
　　目睹了长姐对亲族的打压，视人命如蝼蚁的冷心冷肺，她纵使再抵触，也不得不承认，女子想在这吃人的世道过得如意，仅仅长得美是不够的。
　　更何况，都以为她温温软软没脾气，其实她还是有点野心的。
　　但她和姚瑾又不一样，她所做的只为自保，可以的话，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不会像姚瑾那样心狠手辣地铲除异己，无论对方有没有错，该不该死。
　　而变得心狠手辣的长姐似乎也没有变得快乐起来。
　　进宫后，姚瑾宣了她几次，话语之间，并未见得有多开怀。
　　宫人们捧着珠宝绸缎鱼贯而入，一样样呈到姚瑾面前，她也只是看个一眼就打发了，最后让人全给姚缨送了来。
　　姚缨欣然接受，毕竟小姑娘爱俏，她也不能免俗。
　　也因此她更不理解姚瑾，金屋华服奴仆环绕，换别人可能就要畅快恣意地大笑了，而这位长姐，就没见她好好笑过，有的只是轻扯嘴角流露的那一抹讥讽。
　　一如眼前的这个男人。
　　忽然间，姚缨莫名觉得姚瑾和太子有些相似，不说外貌身份地位，只这凉薄的性子，真就别无二致。
　　而姚瑾谈到太子，言辞之中似乎也在表达，太子和她是同路人，够狠，够坏，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那种一厢情愿的满足感，让姚缨无言以对。
　　如今见识了太子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事，姚缨心想，同不同路不好说，一样有病倒是真。
　　太子一幅幅的画，一张张纸的换，似乎总也不太满意，拧起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姚缨举着灯，胳膊酸得都在微微打颤，也不见太子从画纸上抬头，拨冗瞧一瞧弱小又无助的她。
　　“殿下！”
　　“别吵。”
　　姚缨纵有情丝万缕要表，被男人冷冷一声低喝，也只能作罢。
　　太子不仅有病，还病得不轻，药石无医那种。
　　这种扭腰侧躺的姿势本就费劲，还要两手托灯，一盏茶两盏茶过去了，姚缨两手又酸又累，沉甸甸的快要抬不起来了。
　　哐当！
　　一声将她惊得提了神，眼巴巴瞅向沉浸在自己的山山水水里，连画的对象都不多看两眼的太子爷。
　　“殿下，那声儿又来了。”
　　原本只是试探着搭话，没想到神魂游走的太子还真应了。
　　“嗯。”不咸不淡地从喉头逸出一个字，周祐搁下了画笔，手一拂，将画纸叠了起来，生怕被人瞧见了。
　　“备水。”
　　太子殿下精力无穷，才收了纸墨，就有别的事要使唤姚缨了。
　　姚缨手上那点酸麻劲还没过去，进到了浴室，捧着浴巾都还有点抖。
　　浴室很大，浴池也大，用的是流动热水，这边龙头进水，那边下游排出，光是太子殿下泡个澡，柴房的宫人几乎脚不沾地地忙，砍柴添柴打水烧水，还要一桶桶地搬运，到与龙头相接的小隔间一趟趟加水。
　　姚缨再一次大开眼见，穷奢极欲的皇家生活是个什么样。
　　她这个过了气的藩王之女，和失了势的太子爷一比，简直就是糙养的乡巴佬。
　　太子爷失了势，依然活成了精致的小公主。
　　甚至，所谓的失势，都有可能是障眼法。
　　她要不要报个信给郑媪，宽宽姚瑾的心，不然妈妈那边，受欺负了可怎么办。
　　“这么喜欢站，那就在这里站到天亮可好。”
　　周祐凉凉淡淡的声音飘过来，姚缨立马收起了心神，抬脚跟了上去。
　　越靠近池子，雾气就越重，周遭白茫茫一片，就连水面都看不大清，云烟雾绕之下，飘渺仿佛天上瑶池。
　　姚缨很喜欢这种充满仙气的氛围，若是没有太子，她早就下水，在池子里畅游起来了。
　　可惜，多了个不容忽视的男人，姚缨只能立在池边，手捧着浴巾，当个任劳任怨的小丫鬟，等着泡舒服了的美男子上岸，递上裹身用的浴巾。
　　雾气腾腾的室内，彼此的身影都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无形之中也为姚缨缓解了不少尴尬。
　　太子背对她宽衣解带，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眼角余光也只瞥到那落到脚边的衣袍，以及半截结实匀称的小腿。
　　恍恍惚惚，还没缓过神，太子就已经入水了。
　　姚缨突发奇想，若是自己也解了衣裳跳下去，太子会不会被她吓到，然后勃然大怒，像处置别的女人那样把她扔进荷花池自生自灭。
　　郑媪那日过来，拉着她说了不少话，催她又防她，要她勾着太子，又不准她太过，这其中的尺度如何把握，郑媪也没个明确说法，最后四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见机行事。
　　最不负责的说法。
　　哗啦的水声响起，将姚缨从深思中拉回，她蓦地抬眼，身子一僵，双颊迅速布满红晕，并不断往脖颈蔓延，脑门充了血似的要炸了。
　　男人不着寸缕地立在了她面前。
　　雾气萦绕着他周身，好像遮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遮不住。
　　姚缨闭起了双目，连脑袋都不敢低了，强装镇定地伸手递出浴巾，周祐接过以后，她立马往后退了几步，眼睛依然不敢睁开。
　　即便雾气使得周祐目力有所下降，但依然不妨碍他看清女子羞红的面颈。
　　瞧着倒确有几分被他迷住的样子。
　　周祐擦了身，捡起搁在长凳上的白绸衣裤穿上，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
　　越慢，越磨人。
　　姚缨眼睛闭着都要酸了，却不敢抬眼，唯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长了针眼，就更糗了。
　　“这就慌了？”
　　“给孤暖床的勇气呢？”
　　“还是说着玩而已，当孤是傻子？”
　　姚缨黑睫直颤，被说得不得不掀开了眼皮，就见太子穿上了中衣，不算厚，领口露出半截精致锁骨，但该遮的都遮了。
　　姚缨动了动唇：“阿稚是想，跟殿下有个好时候。”
　　好时候？
　　周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黑沉沉的瞳仁，深不可测，又带了一丝玩味。
　　他伸出手，指尖在姚缨脸上擦过，轻轻刮了那么一下。
　　姚缨心尖儿一颤：“殿下还是快些回屋吧，莫着凉了。”
　　周祐恍若未闻，手指掠过她被水汽熏得粉润润的脸颊，到更红润的唇，一路往下，徘徊到脖颈处。
　　“这么细白的颈子，若是不当心断了，该多可惜。”
　　那像是在研究从哪段断显得更不当心的表情，要多坏有多坏。
　　姚缨眨眨眼：“殿下真会说笑，阿稚比较笨，会当真的。”
　　这样的太子不废，难不成还留着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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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同床
　　周祐有没有说笑，姚缨不得而知，他看她的眼神，一贯是复杂难懂的。
　　做出的行为更是难解。
　　他低下了头，呼出的热气拂到姚缨细白脖颈，她不由自主地颤了又颤。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话里更是咂摸出那么一丝缱绻味儿：“这么敏感，嗯？”
　　她听到自己软软的回：“因为是殿下啊！”
　　尾音那么一拖，旖旎在舌尖，带出了更缱绻的味儿。
　　嘶---
　　狗男人一口咬在姚缨香滑的脖颈上，还用牙齿去磨。
　　姚缨吃痛，眼泪说掉就掉。
　　周祐的喜怒无常就在于，在人毫无防备，不经意间，把人吓得不轻。
　　姚缨几个兄姐都非善类，可以说是各怀鬼胎，长期锤炼之下，她纵使做不到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可遇事不慌，见招拆招的能力还是有的。
　　可一对上周祐这样的男人，姚缨与兄长周旋的那些招数，好像都不太管用了。
　　庆幸的是姚缨落了那么几滴泪，周祐就放过了她。
　　干燥指腹刮过她柔嫩脸颊，带出一点湿意，她听到他说：“别以为掉几滴泪，孤就会心软。”
　　太子殿下俨然不吃她这套的口吻，但姚缨感受得到他为她拭泪的动作明显变轻了。
　　当夜，周祐回了主屋，鸠占鹊巢了好几夜的姚缨即使万般不舍，也只能识趣卷了铺盖，到外间榻上将就着歇下。
　　然而她抱着铺盖才要出屋，就听到身后的人没甚感情地道：“你就是这样侍奉孤？”
　　姚缨回头，眼里露出不解，上翘的唇带出几分笑意：“阿稚去把小高公公叫进来。”
　　说着，姚缨真就提声喊高和，以太子爷的名义。
　　高和苦着脸，想进不敢进，磨磨蹭蹭到了内室门口，一脚正要往里跨，只听到主子爷雄浑有力的三个字。
　　“滚出去。”
　　伸过去的脚又缩了回去，高和麻溜地滚了。
　　也想滚出去的姚缨刚抬脚就听到背后冷冷的一声：“愣在那里作什么，还不过来铺床。”
　　忍辱负重的姚缨踱了回去，这一夜，不仅铺了床，还陪了睡。
　　不过太子爷约莫只是想找她暖暖床，她把外面半张铺睡缓和了，就滚了进去，躺在冰凉的里侧，而太子堂而皇之睡在了用她身体捂暖和的外侧。
　　就这样，闭上眼，一夜过去了。
　　姚缨这回是实打实地跟太子同床共枕。
　　半夜没有叫水。
　　咸安宫里引起的轰动不小，太子爷难得睡个女人，都稀罕得紧。
　　赵无庸最为激动，私下问高和成了没，高和也是懵的，太子爷的床脚，哪是他能听的。
　　高和是赵无庸一手带出来的大徒弟，姚缨来之前，都是高和在近身服侍太子爷，她来了后，高和有意避嫌，寻常都是在外面候着，只要她在屋里，高和就绝不进来，除非主子爷唤他。
　　只要主子爷愿意，全天下的女子，环肥燕瘦，由着他挑，然而令他们头疼的也是，主子爷他不乐意啊，便是他们这些无根的男人瞧了都心猿意马的绝美歌姬，衣不蔽体地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见太子眉头眨一下，说丢池子里冻一晚上，不到天亮谁都不敢去捞人。
　　捞上来是死是活，那就看命够不够硬了。
　　久而久之，宫人们之间形成了默契，外面送进来的那些女子，能避就避，避不了，那就请示赵总管。
　　皇后的妹妹，得防，但又不能过，便是太子幸了，也不亏，那样的姿容，不幸才叫可惜。
　　这也是赵无庸暗中对高和的叮嘱。
　　姚缨算是那些女子里最特别的一个了。
　　在太子屋里侍候了好几日，居然还能安然无恙，本身就已经极具争议了。
　　纵使太子寝殿人不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十号人，可好打听的不少，但摄于主子的威信，明面上谁都不敢提，也不敢议论，都是放在心里默默揣摩，也算打发这冷冷清清的一点乐子。
　　各自揣摩，谁也不提，有也只是眼神上的那点交流，这叫混在其中，别有用心的人更是两眼一黑，摸不着头绪了。
　　这太子对皇后妹妹到底什么个态度，幸，还是没幸，宠，又有多宠。
　　咸安宫终于有消息递出来了，却是不清不楚，模棱两可。
　　郑媪小心翼翼禀告，姚瑾听后笑了：“能进他屋子，必是有过人之处，本宫确实没看走眼。”
　　然而凉讽的语气里，泛着那么一点艰涩，实在听不出夸的意思。
　　郑媪提着心，试探着问：“要不奴婢再去趟咸安宫。”
　　皇后对这个妹妹的态度也是矛盾，吃穿用度上不仅不亏，还够大方，赏了不少好东西，可真要提姐妹俩感情多深，那还真说不上，毕竟隔了十年，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能多友爱，估计也就比陌生人强那么一点，不然也不会没名没分地把人打发去伺候太子爷了。
　　别的方面，郑媪尚能摸清主子的脾性，可姚缨这事上，她真就吃不准了。
　　半晌，郑媪听到皇后没什么起伏的说：“本宫千秋那日，总要见一见的。”
　　姚缨是皇后的妹妹，皇后想见她，尤其生辰那日，理所当然，即使太子，也没理由阻止，他也未必想要阻止。
　　就在姚瑾生辰前两日，失踪了小半月的玲珑红着眼出现在了姚缨跟前。
　　姚缨上下打量玲珑，也不由眼眶微红，还好，没瘦。
　　姚缨问玲珑这些日子去哪了，看她形容只是有些憔悴，不像是受了大罪的样子。
　　玲珑语焉不详，只说自己初来乍到，跟着老嬷嬷学规矩去了。
　　玲珑不愿多谈，姚缨也不好多问。
　　到了夜里，周祐过来后院，玲珑似乎很怕他，脸白得失了血色，姚缨只能把她打发到外面做点杂事。
　　姚缨烹茶的技术是在闺中就学会的，周祐也好这口。
　　两人一个烹，一个喝，倒也和谐。
　　只是太子爷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提到玲珑。
　　“你这侍女，呆了点。”
　　姚缨不知他何意，掂量着点头：“人老实，是这样。”
　　周祐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呆。”
　　姚缨怔了怔，太子这是何意，她不老实？不老实，等他睡熟，早就一枕头闷死他了。
　　姚缨提到皇后生辰，她不太想去，但郑媪捎话过来，她不去又不行。
　　周祐神情淡淡：”这种事，你自做主。”
　　得，想拒绝都没法了，太子这个挡箭牌不管用。
　　当日，姚缨坐在妆囡台前，由玲珑给她梳了个美美的留仙髻，再配一件鸟兽花枝步摇，垂下的流苏缀有珠玉，特别华美。
　　姚缨稍一歪头，珠玉之间相击，琮琮作响，分外悦耳。
　　玲珑叹道：“这步摇是皇后特意差匠人给主子打的，全京城，不对，整个大魏都只这么一件，独一无二，主子有福了。”
　　“还有这软烟罗裙，也是娘娘最爱的款，据说娘娘当初就是穿着这裙子在月下跳了支舞，并巧遇了皇上，皇上惊为天人，此后荣宠不衰。”
　　有没有那么巧，那就见仁见智，反正流传出来的帝后初遇，必须是唯美至极的邂逅。
　　姚缨伸手勾着从发侧垂落下来的流苏，好像很好玩，上翘的眼角始终带着三分笑意：“所以，我也要像皇后那样在月下跳支舞，给太子看吗？”
　　姚缨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也并不觉得会有多美。


第12章 互咬
　　这一天天地在咸安宫住下来了，姚缨不仅没能放松，反而疑窦更多。
　　譬如太子和长姐之间到底是个怎样的关系，后娘引诱继子这种搁哪家都要浸猪笼的悖德事，太子都能直言不讳地说出来，是笃定了她不敢透露出去，还是有别的企图。
　　莫不是表面不对付，做戏给人看，私底下却勾勾缠？
　　然而每每想要找寻点蛛丝马迹，又不得其门，这咸安宫里的宫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就拿她近日接触比较多的小高公公来说，生了副唇红齿白，瞧着很好拿捏的皮囊，可真要从他嘴里套出点话，得费不少劲，还不一定有用。
　　跟他那油嘴子师父一个德行。
　　容慧就更不提了。
　　女儿家心思本就弯弯绕绕没个深浅，容慧又是在宫里呆了十多年的老人，还能如此安稳地活着，没有足够的眼力见是不可能做到的。
　　每次跟这位姑姑打交道，姚缨能把自己稳住不被套了话就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数来数去，还能试探出几句的唯有玲珑。
　　而玲珑，消失了数十日后，似乎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尤其对着太子那种战战兢兢到近乎害怕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她也没必要装，因为太过怯懦，只会让太子更加厌恶，对玲珑没有半点好处。
　　可玲珑这样怕太子，总是有缘由的。
　　玲珑给姚缨梳妆打扮最拿手，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既然提到了跳舞，姚缨顺水推舟，半开玩笑道：“我腰细，可不够灵活，不若挑个良辰吉时，你到那月下舞一遭，殿下瞧见了，若是欢喜，你我娥皇女英，倒是不失为一桩美谈。”
　　玲珑闻言面色登时透白如窗纸，下意识望了望门口，走过去打开，朝外屋环顾一圈，见守门的小宫女离得远远，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她才重新掩上了门板，拉上了栓子，又走回到姚缨身边，压着声音，带了丝哭腔。
　　“姑娘行行好，莫开这种要人命的玩笑了，太子殿下岂是奴婢能够肖想的，奴婢没有大出息，只盼着姑娘能得殿下宠幸，皇后娘娘那边也有个交代，奴婢也算没白活。”
　　姚缨从玲珑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却又不点破，瞅着镜子里比花还要娇的芙蓉面，茫然又有点惆怅地轻叹：“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活，又能活多久。”
　　见姚缨情绪忽然变得低落，郁郁没底气的样子，玲珑赶紧安慰：“姑娘可不能妄自菲薄，进到殿下后院贴身伺候的，您可是头一人，就连赵总管也得捧着您敬着您。”
　　想到太子对待自己忽冷忽热，捉摸不透的态度，姚缨不以为然：“那都是人前风光。”
　　人后，脑袋随时要掉的命。
　　玲珑笑笑：“起码殿下愿意给主子这份风光。”
　　不说别的，光是这吃食，即便太子不在后院用膳，底下的人也不敢怠慢，菜品规制都是按照太子嫔来张罗，她这个婢女也跟着受益，吃得比霜云殿还要好。
　　也让玲珑更加不解了。
　　都说太子失宠了，不得帝心，早晚被废的命，这咸安宫从外面看也是凄凉惨淡的，可一进到内里，尤其主殿，仿佛是两个天地，吃穿用度，竟不比东宫差。
　　若不是给姚缨更衣时瞧见臂上守宫砂还在，玲珑都要以为姚缨已经承宠了，内心就跟油锅里烧似的万般煎熬。
　　这主子不受宠，不好交代，可受宠了，也不好交代，皇后交代的任务，实在是太难了，加上她才进到咸安宫就遭了一通罪，几次都想打退堂鼓了。
　　可真退了，又能去哪，后宫皇后最大，到哪里都难逃追责，保不齐小命就要丢。
　　姚缨猜不透黑心长姐的心思，玲珑更想不明白皇后娘娘到底是个啥子意思。
　　莫非把妹妹送到太子宫里，只为给太子养养眼，解解闷。
　　这么一想，玲珑更觉得姚缨可怜了，本就没名没份，又不能真正承宠，便是颜色再好，又能火红几日。
　　太子到底是个男人，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再不好女色，为了子嗣，也总要召幸女子的。
　　玲珑想不过，给姚缨支了个招：“趁着这回娘娘千秋，主子您要不再去探探娘娘口风，打算将您放在这里多久，若是不能承宠，也算不得正经的妾室，不如求娘娘为您择一门稳妥亲事，也是一个出路。”
　　姚缨知道玲珑是为她着想，可说得简单，做起来哪那么容易，皇后若是真的愿意为她考虑，就不会把她送来，没名没份跟着太子爷。
　　静默片刻，姚缨抬眼，看着镜子里站她身后的玲珑，问了句：“若是只能择一，你选皇后，还是太子？”
　　为她扶正珠钗的手抖了一下，姚缨再问：“你觉得太子和皇后像是那种好糊弄，任由墙头草两边摇摆，还能纵之任之？”
　　没等玲珑作出回答，姚缨便自问自答：“这个出路，是讨不来的，只能我自己撞开。”
　　闻言，玲珑心头泛起了酸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她自己也只是个看主子脸色办事的小宫女，能做的，又有多少呢。
　　这番聊过以后，主仆俩各有心思，玲珑更加尽心地打扮姚缨，谁料临出门时，容慧捎来了大消息。
　　玲珑不敢置信：“皇后的寿诞，怎会说取消就取消。”
　　容慧一言难尽，只能说个大概，然后去寻太子爷了。
　　玲珑存了心思，找小高公公请了假，回了趟霜云殿，那里好几个小姐妹搜罗到不少小道消息，这才把来龙去脉弄了个明白。
　　“这陈美人也是倒霉，偏巧在皇后千秋这日出事，纵使紧着一口气生下了小皇子，可自己没那个享福的命，辛辛苦苦怀胎，最后便宜了别家。”
　　“不过也是她自己一念之差，爱出风头，皇后体谅她，已经免她出席，她非要来凑这个热闹，结果不当心，半路摔了一跤，大好的前程就这样断送了。”
　　玲珑话里止不住的惋惜，皇帝那身板，连宠幸妃嫔都不能，更别说让妃嫔受孕，陈美人这个皇子，不仅是老来子，也是老幺了，惦记的人不少，毕竟从小养出来的，才贴心。
　　陈美人这一走，襁褓里的奶娃娃归谁养，成了这宫里头号大事。
　　高位妃子，特别没有子嗣的，一个个虎视眈眈，尤以德妃和珍妃争得最激烈，一个仗着娘家后台硬，一个是皇帝颇宠的妃子，若不是有个皇后镇着，恐怕早就先下手为强，把孩子抢回自己宫里了。
　　宫中生活日复一日，枯燥，漫长，还凶险，有时就靠这些轶闻来消磨时光，缓解压力了。
　　玲珑讲得绘声绘色，姚缨听得津津有味。
　　于是疑问也来了。
　　她们怎么都没想到过皇后呢。
　　皇后也没皇子啊。
　　难道皇后就不想？
　　八年前为了子嗣连半大不小的少年太子都诱，没想法她就去撞墙。
　　“皇后？”玲珑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不得不说，姚瑾荣宠不衰，皇帝为了她连太子都申斥，她凭着宠爱都能屹立不倒，有没有子嗣，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有，肯定是最好。
　　可是，皇后想有，也要看太子答不答应，当初皇后想要抱养宫女生的六皇子，就因为太子一句不合适，还不惜顶撞皇帝，才不了了之。
　　太子对皇后，从来都不客气。
　　这一扯，又牵出来不少陈芝麻，太子和皇后的旧怨说不完，颇有点相爱相杀的感觉。
　　姚缨听故事般走马观花，脑海里都有了画面感，听多了，累了，两手托腮，闲闲打了个哈欠。
　　玲珑瞧着主子慵俏的模样，欣赏的同时，又不免心口一滞。
　　美人怎样都是美的，就连打盹都显得娇憨惹人怜，不过在这深宫之中，光是娇憨远远不够，还得有人怜才成，怜的那个人是谁，更有大讲究。
　　皇后和太子比起来，从爱美的角度来看，确实太子更为靠谱。
　　可太子也是真的深不可测，他轻描淡写的一眼扫过来，她灵魂都在颤抖。
　　被关在暗房的那数十日，吃方面是不愁的，隔两日就有人送来，可精神上的折磨更为难熬，有吃的，但不能吃多，因为房里没有恭桶，只有一大把的干草，她睡在干草上，如厕就很不方便了，尽管没人会进来，可墙角里那股子难闻的味道，她自己都觉得羞耻，一度要崩溃掉。
　　怎么熬过去的，自己都感觉像是做了场很久的噩梦，也是玲珑难以启齿，不想对姚缨提起的原因。
　　都说太子身边的下人最忠心，不是没道理的，任谁被那样关个十天半月，尊严尽失，志气全无，又怎敢生出背主的念头。
　　玲珑如今也没别的想法了，一心侍奉姚缨，旁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玲珑的心态变化，姚缨不得而知，也没工夫去琢磨，太子几日没有来后院了，也没叫她去书房侍奉，反倒郑媪，见缝插针地又来了趟咸安宫。
　　按理说，太子和皇后形同水火，郑媪能进来一次就已经是万幸了，不想还没过一个月，又来了一次，这就值得深究了。
　　郑媪上回没见着玲珑，这回见到了，先是拉着她问了一通，没探出异样就打发她到外间守着，自己又把姚缨带到里屋角落处私语。
　　“陈美人那事，姑娘听闻了没？”
　　姚缨点头，玲珑为此特意回了趟霜云殿，又怎么可能瞒过皇后的耳目。
　　郑媪：“姑娘有何想法？”
　　姚缨：“我能有何想法？我想养，也轮不到我头上。”
　　郑媪嗤笑：“你那是痴心妄想，便是你有了太子的子嗣，也轮不到你来养，最好不要动念头。”
　　这真是见缝插针，不遗余力地警告她呢。
　　在郑媪粗鲁扯她袖子前，姚缨主动撩开了给她看，让她安安心，也让那位安心。
　　郑媪安心的同时，又纳闷了。
　　这姑娘生得这般姿容，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心动，没道理太子日日对着，不动念头啊。
　　“你是不是用过那药了？”
　　那药是皇后吩咐她给姚缨送来的，效果如何，郑媪也不可能在这宫里找人试，到头来还得问姚缨。
　　姚缨眨眼，面上泛起一抹红晕：“用过一回。”
　　郑媪追问何时。
　　姚缨报了个日子，郑媪记下了，没再多问，又提到另外一桩。
　　“这几日，你想办法多接近太子，探探他的口风，八皇子搞不好就是他的幺弟了，放到哪个宫里养，可得慎重，一出生就没了娘，可怜哦。”
　　也就私底下，郑媪敢这么说，若是太子到了跟前，抖得筛糠似的，能把话说利索就不错了。
　　姚缨本就是个天真无邪的二八少女，问得也直：“小皇子不能抱给长姐养吗？长姐那里，才最安全。”
　　她们说不出来的话，她帮她们说了。
　　郑媪瞅姚缨的神色都变了，这姑娘瞧着机灵，有时又不开窍，还犯点蠢。
　　皇后想要，也不是这个时候能说出来的，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力。
　　“让你探探太子的意思，你探就是了，皇后那边自有定夺，你别管。”
　　这是既要用她，又防着她，也就真的傻子才会接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可惜姚缨不够傻，做不来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过了两日，太子终于纡尊降贵来到后院，一身绛紫直裰，极其挑人，也只有太子这般面如冠玉的长相，才能相得益彰，衬得整个人越发出彩。
　　便是不做太子了，只当普通闲王，也能引得京中贵女趋之若鹜，魂不守舍。
　　这衣服挑人，更挑服侍的人，领口往下的盘扣扣得紧，那扣眼打得精致，解起来也费劲。
　　姚缨从未碰过这种，太子急不急，她不知道，也不敢抬眼看，自己倒是真的有点急了，恨不能拿剪子一刀剪开了算。
　　周祐垂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子发顶，她贴他很近，两手在他领子上弄了很久，也没弄出个名堂。
　　等她解了这衣，天都要亮了。
　　冷了几日，让她长点记性，她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须臾，周祐听到胸口处传来一声轻叹，女子试探着问：“要不让小高公公，或者容姑姑进来伺候？”
　　玲珑是不行的，一见周祐就抖。
　　然而太子殿下的回答，戳人心窝的直。
　　“连件衣裳都不会解，要你何用。”
　　姚缨：......
　　她生来也是被人伺候的主，要你来说三道四。
　　周祐握了握小姑娘纤细的手腕，将她稍微拉离胸口，也不唤人进来，自己两指动了动，几下就解开了，露出里头柔滑的白绸中衣。
　　姚缨接过外衣，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似乎又变得羞涩起来，往门口喊了一嗓子。
　　太子殿下要沐浴了，热水备好了没。
　　周祐没那么穷奢极欲，大多时候用的是浴桶，一个月也就去浴池那边泡个两三次，想想心事解解乏。
　　等到周祐从浴房出来，回到寝室，室内的烛火已经熄灭，只留一盏四角小灯挂在床外围架子上，晕黄的光线不那么亮，但在这深寂的夜里，别有一番情趣。
　　尤其是那光照在床榻之上。
　　女子背对着他，身上披着轻选的薄衫，一边白纱滑了下来，半截肩膀露在外面，桃红兜衣若隐若现，引人窥伺，又想要扑过去，狠狠撕开，揉捏。
　　周祐身体绷紧，喉头也有点渴。
　　冷了几日，倒是有点效果，知道急了，想要笼络他了。
　　幸，与不幸，一念之间。
　　太子爷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这女子生得太美，就是罪，看看他父皇的后宫，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生了儿子的争斗不休，生不出儿子的，处心积虑要抢别人的儿子，一个个都是披着美人皮囊的蛇蝎，位分越高，越毒。
　　他若真宠了她，狐狸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宠，就是祸。
　　周祐有着非同常人的意志力，但也阻挡他迈向床边的步伐。
　　这个数次进入他梦中，扰他清静的祸害，留，还是不留。
　　待走至床头，女子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那要遮不遮的两峰一沟，灼红了太子殿下的眼，身体的某处在叫嚣。
　　克制不住地，他的手覆了上去，正要有所动作。
　　“妈妈，阿稚想吃桂花糕了！”
　　女子似乎睡过去了，梦中呓语，还在想着吃食。
　　周祐的手僵在了那里，如火般滚烫，才要拿开，就被柔软的小手捉住。
　　睡梦中的女子凑过来，闻一闻，眼睛始终闭着，唇边泛着甜甜的笑：“真香。”
　　说完，一口咬了上去。
　　他的手---
　　那种咬，仿佛小奶猫用着还没长齐的牙齿在蹭在刮，伤不到人，反而是那种痒痒的感觉，更抓人。
　　周祐弯下了腰，目不转睛盯着女子，良久，他低下了头，在她脸上狠咬了一口。
　　她若醒了，他就......
　　可惜，这么咬，她都没睁眼的意思。
　　周祐看了一会，直起了身，拉上被子掩住那乍泄的春光，又到桌边饮了一会茶水，平复情绪，方才披上外衣起身出了屋。
　　外间由玲珑和另一个□□花的宫婢在守，见到太子爷出来，具是一惊，忙起身，正要出声，被太子打断。
　　“照顾好她。”
　　周祐径直走了出去，看也没看两人一眼。
　　玲珑拍着胸脯直呼吓死了。
　　太子爷俊是俊，可这气势实在慑人，真不知道姑娘是如何跟他相处的，居然都不带怕的。
　　不带怕的姚缨在男人走后缓缓睁开了双眼，一言不发地望着帐顶，轻轻吁了一口长气。
　　好险，差点就绷不住了。
　　随即，她抬手抚过脸颊，暗骂，这混蛋属狗吗，见人就咬。
　　周祐一走，书斋就成了唐烃的地盘，尤其后头那片竹林，到了夜里，凉风飕飕，他一人独酌，最是逍遥自在。
　　谁料太子表哥有软玉温香不睡，去而复返，还抢了他手里的酒壶，自个儿喝得痛快。
　　唐烃好一阵才回过神：“表哥，你这就不厚道了，不守着美人，跑这来跟我抢酒喝。”
　　周祐兀自想着多出来的心事，懒得搭理。
　　唐烃那张完好的半边脸凑过来：“表哥这是在烦外事，还是内事，不妨与我说说，说不定就有主意了。”
　　周祐把着酒壶，依旧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这还有得耗，愁


第13章 太美
　　朗日当空，偶有浮云，悬于天际，昭示着这个冬日有点暖。
　　周祐展臂，将弓弦拉到极致，接着蓦地一松，只听到嗖的一声，离弦的箭矢划破长空，射向了前方茂密灌木丛里。
　　随即，附近草丛里窸窸窣窣，只见一团毛茸茸的灰白色东西窜了出来，朝着更深处跑去。
　　赵无庸提气喊那边搜找的宫人：“在那呢，小崽子要跑了，还不赶紧抓回来。”
　　“让它跑。”
　　这类野物，不能拘着养。
　　太子爷的心思不能猜，赵无庸只能照办，小跑过去对着宫人一通叮嘱：“让它玩去，看紧了，别丢了就是。”
　　身后传来抚掌声，周祐没有回头，眉心却是微蹙。
　　高弼行至周祐身侧，不在意对方冷脸，眼里含笑：“殿下射术日渐精进，冬狩之时，想必也将一举拔得头筹，臣在此预先贺之。”
　　“贺孤，亦或贺太尉，”周祐扭头，也笑，“孤的箭术可是太尉一手所教。”
　　高弼道：“殿下过谦了，臣只是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殿下的武学造诣早就在臣之上了。”
　　太尉爱笑，观之可亲，三言两语，夸得人心里舒坦，也就愈发麻痹大意。
　　“那么，冬狩之时，太尉可愿与孤一较高下？”周祐眉目淡然，手把着弓弦，问得平静。
　　高弼眼角的笑纹僵了一下：“廉颇老矣，殿下就莫要折煞老臣了。”
　　周祐抬眼，看向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启唇又是一笑：“太尉若是老了，这朝中就无可用之人了。”
　　说罢，周祐将弓扔给随从，顺道道了句，送客。
　　高弼目送周祐走远，眼底的笑意依旧，旁人瞧着，好似更盛了。
　　太子和太尉之间，也是稀奇，太子始终没个好脸，太尉热脸贴冷屁股，倒是耐心十足，一点都不恼。
　　君和臣，本该如此，可私下有没有意难平，那就只有太尉自己知道了。
　　回了屋，赵无庸便叫人备水，主子爷要洗浴。
　　主子爱洁，哪怕只是出了一点汗，都要里里外外洗一遍。
　　周祐长臂长腿，铺展开来，健朗匀称，搭在浴桶边的手臂线条流畅，肌理分明，充满了力量，又不失美感，那藏在水中的昂扬身躯就更不消说了。
　　身为看着太子爷由稚童长成铮铮男子汉的老仆人，赵无庸无比自豪，他的殿下便是不做太子，光凭这身皮囊，也能找个顶尖贵女做正妻。
　　不过，在娶妻之前，得先把殿下这个不近女色的怪毛病纠正过来。
　　赵无庸一边给主子擦背，一边低着头道：“殿下，今晚不如去后院歇着，试探了这么些日，那位瞧着还算规矩，跟之前那些确实不一样。”
　　“再说她是皇后的妹妹，又生得那样的容貌，便是宠了，您也不亏。”
　　......
　　赵无庸是真急了。
　　姚缨算是这宫里数得出来的别致美人了，在太子屋里也有些时日，还睡到了太子床上，外头不知道的以为太子真的宠幸了美人，唯有跟前伺候的几人明镜似的，每回都没叫水，送洗的被褥也干净得很，赵无庸都恨不能在上面弄出点痕迹来。
　　这一两日，一两月还好，可一两年地拖下去，便是皇帝也要有想法了。
　　一个不碰女人的储君，又如何坐得稳储君之位。
　　皇后一批批送美人进来，好像是体恤太子，实则不就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周祐闭目，良久，声缓而沉：“再等等。”
　　-----------------------
　　“我们太子殿下啊，可厉害了，在边关督战那几年，加固城墙，修建护城河，还有那比水车都要大的弩床，火石车，一辆辆架在城墙上。鞑靼人来一批就灭他们一批，吓得他们听到太子殿下的名讳就两腿战战，士气全无，哪敢来犯。”
　　“我们太子殿下啊，可厉害了，下头地方官中饱私囊，变着花样克扣老百姓，匿税不报，欺上瞒下，太子殿下领着税官一样样的查，连一吊钱的来由都要查得明明白白。涉案的官员和富绅谁都跑不了，吞了多少加倍吐出来，还清债了，再押往菜市口当众处决。”
　　“我们太子殿下啊—”
　　“可厉害了，”玲珑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你渴不渴，要不喝口水。”
　　她只是想了解太子有哪些喜好，好让主子投其所好，少走弯路。结果春花这个小蠢蛋给她洋洋洒洒讲了一堆太子爷的丰功伟绩，确实够厉害，可没一句话在点子上。
　　春花这姑娘也是憨，还笑呵呵道：“谢谢玲珑姐姐关心，奴婢不渴，不过太子殿下---”
　　“殿下有只贪吃又爱叫的肥鸟，除此之外，还有呢？”怕春花又把话题带偏，玲珑干脆自己主导，话赶话地诱。
　　“不肥，不肥。”鸟架上栖着的肥鸟成精了，这都能听懂，还回应。
　　直把春花逗得捂嘴直乐。
　　玲珑算是明白容慧把春花派过来的用意了，这姑娘实在，憨过了头，反倒不好套话。
　　春花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慢腾腾地说：“太子殿下他不喜女子。”
　　玲珑：......
　　这皇城里怕是没人不知太子清心寡欲吧。
　　“殿下他不喜太美的女子。”春花又道。
　　玲珑下意识看向里屋伏案忙碌的主子，头一回发现，生得太美，也是一种负担。
　　想问太子殿下是不是被太美的女子辜负过，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太子那样的容貌和地位，谁不想嫁，便是仙女儿见了，怕也要动一动凡心。
　　“仙、女！仙、女！”
　　才这样想过，福宝也凑起了热闹，逗得玲珑也笑了。
　　“哟，仙女哪呢？”
　　“屋里呢。”玲珑没有转头，想也不想就回，随即笑声打住。
　　赵无庸笑眯眯：“姚姑娘确实天仙一样的美人儿。”
　　春花这时候倒是反应快，瞥到门口长身玉立的男人，慌忙就要行礼，才要出声，周祐抬手，清冷冷的目光扫过来，春花吓得噤声。
　　太子厉害是厉害，可威仪太盛，周身气息慑人，简直让人又爱又怕。
　　“行了，都出去，别扰殿下兴致。”
　　赵无庸带头，春花拉着不停往里屋瞟，想要提醒主子的玲珑，跨出了屋子，不忘把门带上。
　　姚缨不爱纸上作画，倒喜欢在扇面上写写画画。
　　一池水，一片荷，一只蜻蜓立上头，不费笔墨，意境也有。
　　“这是蝇虫？”
　　身后骤然响起的男人声音，惊得姚缨持着细毫的手一抖，墨汁点到了扇面上，糊成一团，倒真像是多了只蝇虫。
　　周祐煞有介事点头：“这回是了。”
　　“是了，却不美了。”姚缨咬唇，话里有埋怨，也不明显。
　　王公家的小姐，没脾气才叫奇怪，便是平日里那些小意讨好，未必出自本心。周祐由着她这点性子，夺了她手里的细毫，几笔勾勒，又一只蜻蜓立在了新出炉的荷叶上。
　　姚缨瞅着扇面，这成双成对的，意境都变了。
　　寓意更好了，却不是她想要的。
　　姚缨颇为意兴阑珊，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正要起身，便被周祐按了下去，他坐到了她身旁，团扇还在他手里捏着。
　　姚缨提壶倒了杯茶水，两手捧着搁到了周祐手边：“殿下请用。”
　　绿叶漾在碧盈盈水里，松软舒展，似是女子舞着柔韧腰肢，缓缓倦倦，要坠不坠。
　　过分的静谧，让姚缨心突突，她轻唤：“殿下---”
　　“孤很好奇。”
　　太子时而神来一笔，将姚缨要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还得做出恭谦聆听的乖顺样子。
　　周祐望着她，唇畔扯了一点笑意：“你的那些姐姐，比你大不到半岁的，在及笄前也都定下了亲事，唯独你，你的兄长是把你遗忘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姚缨心头陡然一沉，郑媪威胁她的那些话，不就想用阴私拿捏住她。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从头到尾，她身不由己，为的也只不过是自保。
　　女子都是水做的，眼前这位尤甚。
　　这是第几次给人拭泪了，不管几次，也唯有她了。
　　周祐指尖划过她眼尾：“哭甚，这般娇气，娘家人都不让提？”
　　姚缨泪眼涟涟：“阿稚娘家什么样，殿下难道未曾听闻？”
　　兄弟姐妹之间，明争暗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狠的那位长姐，连老祖宗都不顾了，亲手终结姚家百年荣光，扶持个孱弱弟弟作为傀儡，姚家从此衰落。
　　数百年来，削藩一直是悬在帝王心头的头等大事，不说老来昏聩的皇帝依然惦记着，便是年富力强的太子，上位后要做的，必有这一桩。
　　“你的姐姐，倒是懂得取舍。”别的暂不提，在这事上，周祐不得不承认，妖后确实会讨皇帝欢心。
　　姚缨眉眼落寞：“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祐捏着女子柔滑的下颚，迫她看他：“那你呢，想要的又是什么？”
　　姚缨眨眼：“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周祐挑眉：“真话，就不能是好话？”
　　“到了殿下这里，就能。”
　　“嗯？”周祐目光落在樱红娇艳的唇瓣上，心不在焉。
　　姚缨反握住男人干燥大手，倾身靠向他，在他微润唇上印下一吻。
　　“阿稚想要的，是殿下呀！”
　　周祐沉了眸，他想弄死她，也是真。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发的不太满意，改了一部分，事多的渣作者还想改个文名，集美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第14章 娇花
　　姚缨豁出去撩，自己都怕，脑子一蒙就不管不顾，那些羞人的话从红唇里逸出，她自己听了都耳朵发烫，心口火烧般迅速蔓延至全身，露在外面的肌肤更像打了层上等脂粉，粉艳艳的煞是诱人。
　　周祐垂眸望着挂他身上的一团，就是这么个软趴趴粉嫩嫩的玩意，造起来，能把人逼疯。
　　周祐不想疯，尽管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啊，殿下！”姚缨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周祐抱上了床。
　　太子身上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姚缨面红得简直不能看了，只能垂首做娇羞状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感受到的不只他热热的体温，还有衣袍下绷紧的肌肉，山一般压向她，让她打从心底慌了。
　　他该不会动真格了，这点诱惑都受不住，当什么储君，她鄙视。
　　“再说一遍。”
　　他要看看，这张看似薄薄的面皮，膨胀起来能到何种程度。
　　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小情话勾他，撩起了火，转身就要跑，以为他失了势，就如拔了牙的老虎，好糊弄是吧。
　　姚缨可不敢觉得太子殿下好欺负，就是因为太子太不好糊弄，才让她煞费苦心，心力交瘁，青丝都不知道掉了几根。
　　“想要什么，说。”
　　“想，想要，”姚缨要哭了。
　　讲那种话要气氛，往往都是一次的勇气，更何况还被太子虎视眈眈盯着，姚缨双唇嗫嚅，愣是说不出最关键的那两个字。
　　周祐决意这次要好好敲打一下小姑娘，让她彻底知道怕，他一手圈住她的腰身，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一手往下摸索着她腰间衣带，用力一扯就开了。
　　“想要孤如何要你？这样？”
　　女子衣裳比男子繁琐，周祐皱着眉，颇为不耐，但天赋异禀的太子爷学什么都快，很快找到了窍门，几下就将姚缨外衣除了下来。
　　初冬的天，暖阳高照，还没到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熊的地步，姚缨自然穿得不多，外袍一解，就是对襟襦裙，领口不低，也不高，还能看到里头的白色中衣。
　　跟周祐同床共枕了数日，姚缨都是穿的中衣，布料虽薄，但不该露的都遮住了，中衣就是姚缨的底线。
　　一定要护住了。
　　襦裙带子是在胸上，一不小心就能碰到。
　　她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瓮声道：“天色尚早，殿下尚未洗漱，不如阿稚先去给备水。”
　　她纵使把那三分娇羞三分甜蜜做得恰到好处，可还有四分的狡黠，依然让周祐不悦，似是惩罚般又是一个用力，带子散开。
　　齐胸裙子宛如天女散花落了下去，上头的轻纱小衣也随之滑落。
　　姚缨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她挣扎着想跑，然而螳臂挡车，周祐一只手就把她拽了回来，他唇贴到她侧脸，轻咬她脸上的软肉，引得她止不住地颤。
　　“姚家虽然被削藩，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那八哥又得了个世袭侯的爵位，身为侯爷的妹妹，你便是不如之前那么风光，找个殷实的人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孤就这样幸了你，兴许连个名分都不会给你，你可甘愿？”
　　周祐边说边吻，强势霸道，可半点没有她若不愿他就停下的意思。
　　“不吭声，就是愿意了。”
　　不，她疯了才愿意，臭不要脸的大猪蹄子。
　　姚缨满腹牢骚都被周祐堵在了嘴里。
　　她被他吻得几乎说不出话，喘着细气，鬓乱钗横，眼眸半阖，俨然一朵被风雨吹打着的娇花儿。
　　她也就嘴上彪，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干点什么，还是怕的。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娘亲独宠那几年，父王来得勤，姚缨纵使想避，也有不小心撞倒的时候。
　　姚缨最难忘的就是那日清早，到外地巡察的父王突然回了，天没亮就扎进了娘亲房里，她在隔壁屋睡着，也不知那日怎就起得那么早，比丫鬟还要早，一个人爬下床，迷迷糊糊跑去找娘亲。
　　门还没推，她就听到娘亲一声叫起来。
　　那种声音，当时的姚缨形容不起来，只觉得跟平时的娘很不一样，听得她脸红红，又不明白为何红。
　　还有父王也似变了个人，说着乡野村夫才会说的下流话，发出的浪荡笑声更是让姚缨整个人都傻了。
　　门本就是半掩着，她不推，透过门缝也能隐隐瞧见，父王背对她，被子裹到了腰间，露出宽厚背部，手臂肌肉贲起，紧扣住娘亲细瘦脚脖子......
　　那情景，姚缨后来才想到一个很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就是---
　　地动山摇。
　　“啊！”走神的姚缨被周祐一把掐回来，也发出了跟娘亲一样的那种叫声。
　　若不是双手被男人控制住，她早就捂住眼睛，做个掩耳盗铃的大傻子。
　　“怕了？这样够不够？还想要孤什么？”他舔着她耳垂，说着下流的话，却让她心尖儿直颤。
　　“够了，殿下，今日份真的够了。”
　　姚缨想哭，却又哭不出来，越发觉得自己像娘亲了。
　　“可孤，还没够。”
　　周祐低低的笑声在她耳畔炸响，余音不断。
　　姚缨脑子乱糟糟，忽然间想到那药，犹豫着要不要试试。
　　她不相信姚瑾，可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周祐只解了她的外衣，可这回他的手都已经摸到她肚兜了，再不想办法，守了十几年的清白身子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姚缨憋红了脸去推故意压着她的沉甸甸身子：“殿下，阿稚想要小解。”
　　这时候顾不上脸皮，保住身子最重要，保不住了，也得先把情绪酝酿好了才行，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男人欺了去。
　　周祐那只手终于出来了，转而又来捏她的脸，目光幽沉沉，似乎在审视她话里有几分真实可信。
　　姚缨红了眼，唇都在抖：“便是要伺候殿下，也得让阿稚有那样的心情，这般急迫着，哪有心思。”
　　四目相对，周祐未置一语，像只俊美的兽，盯紧了肥美猎物。
　　姚缨不想示弱，却又急得落泪。
　　哐当！
　　那声音又来了，怪了，还不到二更天，来得有点早。
　　姚缨扭头望望紧闭的门窗，露出一抹惊色，再又回头看着周祐，气息不稳但也坚定道：“殿下这里三天两头把人拖走，查得那样严，为何这异响，总是不在意。”
　　“你觉得是孤叫人弄出来的？”周祐回得更直，气息也不是很稳，但学武之人懂得调息，自我压制，听到旁人耳中，依旧稳得很。
　　谁料姚缨竟还真问：“殿下是吗？”
　　顶着太子殿下又凉又戾的死亡凝视，姚缨下一秒就改口：“殿下坦荡磊落，就不是这样的人。”
　　内心却将臭男人从初春鄙视到冬末，历时整整好几载。
　　太子面若寒霜，眼底结了冰似的，瞧得人透心儿凉。
　　他再次捏住她的脸颊，用力之大，姚缨疼得呜咽出声。
　　光捏脸不解气，又捏了别处更软的地方，姚缨疼得眼泪儿直冒。
　　狗男人上辈子不是被绿，就是被挖祖坟，哪天真被废了，她立马供起小佛龛，日日夜夜拜谢菩萨显灵。
　　周祐沉着脸踏出后院，一路脸色就没好过，众人又爱又怕，行了礼就赶紧避开。
　　唐烃在书斋门口转了好几圈，见到周祐，抬脚迎上去。
　　周祐没理他，径自往竹楼走，进到屋里。桌上茶壶里的茶水已经凉透，高和赶紧拿起要重烧一壶，周祐没让，把人撵了出去。
　　唐烃把房门拴上，回到桌前，瞧着一口一口饮着凉茶的表哥，几次想出声，又生生憋了回去。
　　按理说，太子的房中事，不是他能管的，可他又忍不住。
　　实在是表哥这回明显不太一样，他也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真要归结，大概就是属于血气方刚男人的直觉了。
　　赵无庸不知周祐具体练的何种功法，成天瞎担心，一度怀疑自己主子有断袖之癖。可唐烃从小跟着周祐一起习武，深知他所练功法有多霸道，内壮外强，藏而不露，苦练十多年，眼看着就要到最后一重，唐烃不希望太子表哥因为一时贪欢而前功尽弃。
　　“也就，也就只有不到一个月了，表哥你再忍忍，十几年都过来了。”唐烃尽量含蓄地说。
　　说完，自己再品，细品，好像也没那么含蓄。
　　周祐更是听了烦：“破了又如何？”
　　唐烃怔住，一时无语，卡壳了。
　　周祐放下杯盏，云淡风轻扫他一眼：“自以为懂。”
　　话落，起身，拂袖而去。
　　唐烃懊恼地捶桌，大理石做的桌面纹丝不动，唐烃面部扭曲。
　　真他娘的疼。
　　他用另一只不疼的手提起茶壶，也想喝喝凉茶去去火气，结果一滴水都倒不出来。
　　我日啊，表哥什么做的，这么能喝。
　　这是姚缨头一回在与太子同床后叫水，玲珑和春花皆是一副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的夸张表情，比自己受宠还要欢喜。
　　姚缨懒得跟她们解释，出了一身汗，急需好好洗洗。
　　被褥凌乱，但依然干净到没有任何痕迹，玲珑和春花面面相觑，唇角的笑同时隐去，收拾床铺都没那么积极了。
　　春花低头直叹气，明儿个赵总管来问，又要骂她毛手毛脚，不会干活了。
　　玲珑比春花的心情还要复杂，风吹墙头草，她两边摇摆，两边都难做，尽管内心那杆秤已经倾向了太子，可到底还是希望太子能先给主子一个名分再来宠幸。
　　作者有话要说：　　求爷爷告佛求过审，小可爱们等急了，


第15章 诱惑
　　再软的人也有脾气。
　　何况，姚缨只是表面看着软，寄人篱下，诸多身不由己。
　　胸口堵着的那股气久久下不去，姚缨握着小巧的折扇，一下打开，扇面上干干净净。她坐到了桌前，手持细毫，沾上浓墨，一笔一笔画得认真，兼修身养性。
　　娘亲说过，女子处于弱势时，要学会示弱，但不能怯，一旦怯了，就更被动。
　　“主子，那边送信来了。”
　　姚缨手一顿，最后几笔，不紧不慢勾勒完。
　　圆脸，大耳朵，小眼睛，鼻头两孔。
　　太子合该长成这样才对。
　　画完，姚缨搁了笔，心情好转，收了扇子，提声让玲珑进来。
　　玲珑把信递给姚缨，就出去忙活了。
　　信封上用火漆封缄，姚缨拿剪子沿着封口小心剪开，取出信。
　　谯氏出身耕读之家，从小就学读书识字，可惜遇人不淑，嫁了个嗜赌成性的男人，那男人为了还债，把谯氏送到姚家做奶娘，更趁姚氏不在，将只有几个月大的幼女卖给了人牙子。
　　谯氏听闻后悲痛欲绝，寻女未果，跪在了姜氏面前，求她处置了男人，这辈子当牛做马，在报此大恩。
　　谯氏一介平民，杀人要偿命，但岭南王出手就不一样了，生杀予夺，不过他一句话的事。而他的一句话，也不过姜氏枕边一口气。
　　找不到亲女，谯氏越发尽心照料姚缨，把她当作另一个女儿呵护有加。
　　对于谯氏，姚缨也视作第二个娘亲，没有生恩，却有养恩。
　　因为珍惜，所以一字一句看得格外仔细，只是看到后面，姚缨不觉拧起眉头，这字迹有点不对。
　　谯氏的一些习惯，没有人比姚缨更清楚，一撇一捺，勾的弧度有点刁，便是姚缨仿起来也有出入。
　　姚缨笃定谯氏信没有写完，最后劝她安心给皇后做事的那几句，是有人仿写。
　　心绪难安的姚缨将信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到锦盒里锁上，转身就出了屋寻赵无庸。
　　赵无庸把信送过来，还未走，立在廊下找丫鬟说话，余光瞥到姚缨过来，立马迎上去。
　　“姑娘看到信了？”
　　姚缨颔首，道了声谢，有意想问，可又怕打草惊蛇，笑着道：“阿稚头一回和妈妈分开这久，有点想她了，不知赵总管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出宫一趟，跟妈妈聚一聚。”
　　“这，”赵无庸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为难，“不是老奴不愿帮姑娘这个忙，主要您这身份特殊，旁人做不了主，要殿下松口才行。”
　　上次让玲珑出去，赵无庸都有点悔，好在那丫鬟回来后没什么异常。
　　姚缨也不费口舌，直问太子如今在何处。
　　咸安宫不大，太子又主要是在主殿活动，能去的地方就那几处。
　　姚缨沿路问了几个宫人，在荷花池边寻到了周祐。
　　不拘小节的太子殿下席地而坐，手里一把钓竿，一动不动，又身穿月白长袍，远远看去仿佛一尊坐化的玉佛。
　　而他身侧，蹲着一个男人，显然不比他有定力，歪头冲他嬉笑。
　　姚缨这个角度，正好看到男人的一边脸，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男人面覆玄铁面具，乌黑如漆，隐隐泛着红光，瞧得人心里发怵。
　　几乎姚缨朝他看过来，唐烃就察觉到她了，眉梢儿一挑，缓缓站起，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
　　宫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们私下脸红红的传，新来的皇后妹妹美得仙女似的，唐烃不以为然，皇后送来的那些女子就没一个不美的，更美的，难道还真是仙子下凡不成。
　　然而今日一见，那些小崽子们倒还有点眼光。
　　这女子容貌未必比得过之前那个舞姬，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但周身那股清新脱俗的气质，确实够仙。
　　他第一眼瞧去，看到她秋水盈盈的眼，没出息地心跳漏了半拍。
　　不愧是，能影响到表哥心绪的女子。
　　姚缨看到了唐烃整张脸，没覆面具的那边，光洁如玉，是个俊俏公子的模样。
　　不过这人打量她的眼神实在肆无忌惮，却又不是那种特别让人反感的油腻，更像是带着一种姿态在里面，能够伴在周祐身边的华服公子，又岂会等闲之辈，自然瞧不上她这种没名没份的落魄女。
　　姚缨也不稀罕他瞧得上，她有记挂的心事，只想找周祐谈一谈。
　　可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主，他落在水面上的目光总算转了过来，施舍地看她一眼，唇边挂着淡到近乎消散的微笑：“按情理来讲，孤不允的话，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听到这话，姚缨眼睛不由亮起，本就顾盼生辉的明眸，在这骄阳之下，越发光彩夺目。
　　唐烃也跟着眼前一亮，目光所及，满满都是她。
　　周祐余光瞥向呆头鹅表弟，眸光微闪，略有不悦，但掩藏得深，看在姚缨眼里，依然是副云淡风轻的假仙样儿。
　　姚缨眼里含着催促，成与不成，给个准话啊，别磨叽了。
　　周祐保持他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抬起钓竿，下巴抬了抬，指着水面：“你若能钓上三尾鱼，孤便允了。”
　　周祐提的要求，对于会垂钓的人来说，不是难事，可像姚缨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别说钓鱼了，活鱼都未必见过三尾。
　　唐烃这样一想，瞧着小仙女有些不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唐烃鬼迷了心窍，对周祐道：“不如一尾，就是一尾，她也未必能钓上。”
　　周祐瞥他，不语。
　　这沙砾般粗糙的声音似曾相识，姚缨倏地一惊，抬眸看向唐烃。
　　得到美人关注的少年郎露齿一笑，显摆自己一口齐整好牙。
　　姚缨别开脸，不想再看，她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些不好听的话。就是这人装神弄鬼，害她不敢回流云阁，导致了后面种种被动，来时的计划全被打乱。
　　“有这位公子作证，太子不会食言？”姚缨憋着气问。
　　周祐看着她：“孤从不食言。”
　　一尾也是可以的，甚至一尾都不要，但看她如何求他。
　　“那好，三尾就三尾，殿下等着。”
　　说罢，姚缨走到了池边，背对他们，抽掉固定发髻的玉簪，一头乌木般黑亮的长发倾泻而下，日光下泛着绸缎似的丝滑光泽，炫了血气方刚少年郎的眼。
　　“喂，等等，你不会是要---”
　　唐烃话还没说完，就见身段窈窕的女子宛如一尾灵活鱼儿，轻轻一跃就落入了水里，激起圈圈水纹，以她为中心不断荡开，那墨色长发漾在水波里，好似海妖冶丽诱惑。
　　莫说唐烃，就连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周祐也不禁愣了，随即唇角扬起的弧度，不断扩大。
　　这个女子实在是，实在是......
　　狡猾啊！
　　尽往他心坎上撞。
　　不过这种天气，周祐看向怔怔望着水面波动的表弟，叫他回屋取裘皮大氅和暖炉。
　　唐烃想再等等，等她上岸。
　　周祐一记颇具威慑的眼神杀，摸了摸鼻头，悻悻走开。
　　这女子，好歹是养在闺中的王公之女，居然会泅水，没道理啊，太没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捶死大猪蹄子


第16章 昏沉
　　唐烃步子迈得大，折返也快，再回来，他两手满满，步履轻快，吹着小哨儿，却临到池边骤然止住。
　　唐烃一度怀疑自己眼瞎了，鱼就这么好抓，美人儿居然已经上岸了。
　　更让唐烃掉眼珠子的是，他那一向没什么情绪，爱摆棺材脸的表哥，抱起了美人，吻得极其凶，像只俊美的兽，欲而不色，张狂肆意。
　　本该在男人身上的外袍罩到了女子身上，将她包得严严实实，不容任何人窥伺，只留一头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背后，紧贴长袍，垂落的下摆空荡荡，一股股细流沿着袍摆往下淌，滴到石板地上很快晕开。
　　骄阳灿灿，仿佛在两人周身镀了圈金光，绘出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不是那么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但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唐烃咳了一声，又咳一声，很好，这两人浑然忘我，他算个屁。
　　两人贴得太紧，这么抱一会儿，周祐身上的云缎青衫也被沾湿，本就不厚，湿了之后，男人一身好体格也显了出来，贲起的上臂肌肉修长结实，腰背部的张力强得惊人。
　　唐烃怔怔望着，这才注意到，表哥竟是像抱着小儿那般抱着女子。两臂扣住女子双腿，托起女子身体，稳稳圈在胸前，那露出来的绣鞋尖尖在男人腰侧踢了一下，便垂了下去，无力地轻晃着。
　　忽然间，一声低吟飘了过来，软软的，夹杂着一丝媚，唐烃只觉从头酥到了脊尾骨，甚至产生了那么一丝可耻的幻想，抱着女子热吻的是他，而不是表哥。
　　“还没看够？”
　　男人懒懒的语调，带着几分餍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味儿，听得唐烃心头又是一热，露在外面的右半边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他把裘衣和暖炉搁到了一旁大石块上，以谴责的语气说了句：“表哥，平日你就会说我，你看看你自己，□□的，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也太，太不懂事了。”
　　说完，唐烃都没勇气多看男人一眼，转身就要走。
　　“过来，把鱼带走。”
　　不可违抗的命令口吻。
　　“哦。”唐烃木着脸回过身，目不斜视，谁也不看，拿过池边放着的篓子就去捉鱼。
　　从水池里直接抓上来的鱼就是新鲜有活力，摇头摆尾在地面上蹦跶了好半晌，还没消停，不遗余力地耗尽生命最后那点劲。
　　唐烃提着篓子，和男人侧身而过，脑袋垂了下去，余光却瞥到女子红扑扑的面颊，半阖的眸，微张的唇，有着属于少女的艳，少年郎心头一阵狂风乱作，连走带跑几下走远，好似身后有狗在追的匆促样，更像是落荒而逃。
　　周祐看着跑远的蠢弟弟，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嗤了句，小祸害。
　　姚缨被吻得晕晕乎乎，眯着眼回敬他，大祸害。
　　这姑娘可真是可心，就连骂人，他都觉得好看。
　　刚出水那会儿不觉得，这时候是真冷，姚缨不客气地从男人身上获取温暖，还不忘提醒，三尾鱼，一条都不少，食言的话，鼻子会变得和胡萝卜一样又粗又长，丑得不能见人。
　　不经意间，周祐被撩起了火，傻妞，这又粗又长，可不是这样用的。
　　周祐捉住小姑娘还想往他脸上挠的柔软爪子，语调少有的柔缓：“你乖，孤便允。”
　　他唇贴向她的额头，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热度，眉头不自觉拢了起来。
　　身子骨这么弱，还在他面前逞能，仗着有点本事就瞎胡闹。
　　不过她从水里跃出，像个女王，两手高举着活蹦乱跳的鱼，朝他粲然一笑，得意洋洋的模样，也是真的美。
　　美到，只有他一人能看。
　　这一路，咸安宫的宫人们总算亲眼见识到了新来的美人儿有多么受宠。
　　太子爷自己只穿着轻薄长衫，却将外袍和大氅都给美人裹上了，抱了一路，未曾让美人儿两脚落过地，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咸安宫。宫女们远远看着，羡慕得不行，恨不能自己就是太子怀里的美人，被太子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哪怕手断了腿瘸了，这一生也值了。
　　夜风骤起，透过窗缝拂了进来，烛火摇曳，一室静谧。
　　灯影绰绰下，帷账重重，映出床边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影，仿佛老僧入定，久久未动。
　　“妈妈，好热！不要穿！脱掉！”
　　烧糊涂了的姚缨呓语不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像个天真的孩童，说着稚气的话。
　　帷帐那抹身影终于动了，周祐伸手握住姚缨挣出被子的手腕，他一掌扣住还有余，怎会这样瘦。
　　“这药到底管不管用？”
　　周祐隐含不悦的声音飘到帐外。
　　守在外头的容慧忙道：“太霸道的药，怕姑娘身子弱受不住，太医开的较温和的药，估计还得熬这么一晚上。”
　　沉默片刻，周祐又道：“赵无庸呢？叫他领个人过来，拖拖拉拉。”
　　话音刚落，赵无庸就急匆匆赶到，正要问安，周祐不耐烦道：“人呢？”
　　“人，人过不来了。”赵无庸抹了把额上的汗，掂量着道，“那边的嬷嬷说谯氏病了好几日，不宜见风，小主子要看人，得自己过去。”
　　不愧是感情深厚的主仆，连病都病到一块去了，不过谯氏究竟是病，还是怎么回事，没有亲眼见到人，谁都说不准。
　　皇后那人，干的缺德事还少了。
　　现下就看主子愿不愿意插手管这遭闲事了。
　　周祐看着烧得面颊绯红的美人，勾手撩起她颊边的碎发，绕在指尖打着卷儿，良久，才淡嘲了一声：“你的好姐姐。”
　　偌大的皇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到一日的光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这回还是很多人亲眼所见，便似燎原之火，零星半点，啪的几下就烧成了烈焰。
　　“她怎么敢让他抱。”姚瑾一脚踹开给她揉脚的宫女，更想说的是他怎么可以抱她妹妹，他连她都没抱过。
　　郑媪看宫女那缩成一团的五官都觉得疼，低头弓腰，大气都不敢出。
　　姚瑾却没想放过她，招了招手让她靠过来，郑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前了几步，还未吭声就被姚瑾狠狠一记掌掴。
　　郑媪面上很快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可见力道有多大。
　　郑媪不敢喊痛，跪在姚瑾跟前，先认罪：“是奴婢办事不利，求娘娘息怒，为那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小贱皮子气坏身子不值当。”
　　啪的一声，郑媪右边脸也红了，一边一个，左右对称。
　　姚瑾稍稍解气，拿帕子擦了擦手，冷冷睇着她：“你嘴里的贱皮子是本宫的妹妹，把她送到太子那里的也是本宫。”
　　“是，皇后给她指了条明路，送她大好前程，她却不知感恩，攀上了太子的高枝就翻脸不认人，这般过河拆桥，实在寒了娘娘的一片恩德。”郑媪最讨巧的一点就是比别人更懂姚瑾的心思，马屁拍得刚刚好，姚瑾听着舒服。
　　“谯氏那边呢？叫她再给姚缨写封信，要看人，自己过来。”以为有了太子撑腰，就能为所欲为，姚瑾又岂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如愿。
　　郑媪面露难色：“这老东西也是个硬骨头，饿了三天都不松口，我摁着她写，还被她抓花了手。”
　　“那就继续饿着，饿到活不下去了，就不信她不就范。”姚瑾的自私凉薄刻进了骨血里，除了她和她在意的人，别的人命都不值钱，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她所用。
　　这时，一名宫人走了进来，得到姚瑾的许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姚瑾面色微变，把屋里的宫人全都撵出去，自己则走进里屋，找了件大氅披上，拉上了风帽盖住大半张脸。
　　她之前住的并不是长春宫，之所以搬到这里，是因为长春宫有条通往外城的密道，知道的人很少，一个是她，一个是高弼。
　　密道七弯八拐，姚瑾走了好一阵，到了一间密室前停下，推开了门，高弼已经等在了里面，悠哉喝着茶水。
　　姚瑾摘下了风帽，也不寒喧，开门见山便道：“如今圣上不事朝政，太子乃是国之根本，也该选妃了。”
　　高弼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兴趣。
　　姚瑾忍着不耐，继续道：“高大人这般不尽心，难不成有别的想法。”
　　“太子选妃是大事，岂能说办就办，未免太过儿戏，”高弼放下了茶杯，挑眉看向姚瑾，似是纳闷道，“往年提到太子选妃，皇后都说不急，这回倒是转了性，不知有何缘故？”
　　“高大人这是明知故问。”姚瑾冷笑。
　　高弼也笑，话里却毫不客气：“奉劝皇后几句，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也不喜自作聪明的女人，更不喜聪明得不够识趣的女人。”
　　“那么太尉呢，聪明过头，作茧自缚，连个女人都守---”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断开，姚瑾被高弼扼住了脖颈，面色泛红，只剩呜咽。
　　高弼目光沉冷，透着狠劲：“奉劝皇后的话不听，将来若是阴沟里翻了船，可别怪高某不念旧情了。”
　　说罢，男人甩开姚瑾，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径自离开。
　　姚瑾捂着脖子呛咳几声，眼里的恨意愈发浓烈，这些该死的男人，都给她等着，总有一天，她要他们全都匍匐在她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不对，小修了下，冷评体质只能靠红包拯救了，这章再发二十个，


第17章 欢喜
　　这一场高烧，更像是脱胎换骨，姚缨十几年生的病，都没这一次来得持久，昏昏沉沉了三天两夜，才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醒了过来。
　　终于有了意识，耳边也开始变得热闹，有笑声，也有哭声。
　　只是这哭声，有些耳熟。
　　姚缨努力掀开眼帘，涣散的目光还未能聚拢，就感觉到有人扑到了她身边，哭得好不伤心。
　　“哎呀，姑娘醒了是喜事，妈妈你快收收泪，让姑娘看见了，指不定以为我们欺负你了呢。”
　　“不不不，我该感谢容姑姑的照料，我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姚缨意识恢复过来，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射入眼中的光亮，以及床边又哭又笑望着她的中年女人。
　　简直不敢置信。
　　她这是还没醒？还是出现幻觉了？
　　谯氏对自己的小主子再了解不过，姚缨一眨眼，谯氏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手伸进被子里紧紧握着姚缨一只手，眼睛红红，抽噎道：“不是梦，你也没看错，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让痛痛都飞走。”
　　是谯氏常说的话。
　　姚缨笑了，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定定望着谯氏，熟悉的眉眼，可瘦了好多，皮肤干燥发黄，颧骨高得都能挂腊肠了。
　　想必在皇后那里吃了不少苦。
　　姚缨眼圈微红，想说话，可喉咙干痒，发不出一个字，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容慧倒了杯水走过来，谯氏让到一边，容慧坐到床头，用纱布蘸水到她唇上，给她润润，稍稍解渴。
　　姚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模样乖顺无比，大病一场的小姑娘，就像经了风雨摧残的娇花，瞧着恹恹的，但底子好，将养个几日，又是花园里最美的那朵。
　　“知道姑娘有很多问题要问，可你这才刚醒，身子还虚的很，先将养着，养出了精气神，殿下看了也高兴。”
　　容慧提到太子，姚缨不意外，整个宫里能和皇后抗衡，从她手里把人带走，也唯有太子了。
　　这下子，真就欠他一个大人情了。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岭南王府的千金小姐，无权无势，无根无萍，又该如何偿还这笔人情债。
　　喂过了水，容慧又跟姚缨说了会话，有意无意提了好几遍殿下，见姚缨有些心不在焉，于是识趣出了屋，留久别重逢的主仆在屋里慢慢叙旧。
　　谯氏给姚缨换了额头上的湿帕子，又简单帮她擦了个身，忙完了这一切，在姚缨无声的催促下，谯氏重新坐回到床头，像小时那样轻拍被子哄她睡觉。
　　“妈妈你别拍了，我已经睡得够久了。”姚缨气力恢复了些，能出声了，就是低低的，带点沙哑，没有平时那么动听。
　　谯氏有她的道理：“这生病就得多休息，休息够了，才好得快。”
　　姚缨望着谯氏眼底的青影，涩涩道：“妈妈你才要好好休息，才一两个月没见，瞧着好像老了有一两岁，再老下去，就得喊你姥姥了。”
　　对于亲近的人，姚缨是有什么说什么，贫得很。
　　谯氏也惯着她：“老了没事，只要你好好养病，把身子骨养壮实了，妈妈高兴了，就能年轻回去，到时候你可能还得喊我姐姐。”
　　姚缨骨子里的贫劲，有一半也是跟着谯氏学的。
　　睡得太久，姚缨这一醒，就再难闭眼，拉着谯氏说了一晚上，不过大多时候是谯氏说，她在听。
　　谯氏能从皇后那里脱身，确实是太子从中斡旋，不过要他主动去找皇后是不可能的，向皇后低头，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太子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写了封信给贤太妃，请贤太妃出马。
　　贤太妃是何许人也，先帝后半生最宠爱的妃子，当今能从十几个兄弟中脱颖而出，这位贤太妃功不可没，这是第一重，还有就是，贤太妃是高太尉的嫡亲姐姐。
　　也因此，当贤太妃去找皇后要人时，皇后再不愿意，也要笑着把人奉上。
　　据长春宫透出来的小道消息，那晚贤太妃把谯氏带走后，皇后寝殿里的陈设摆件重新换了一批，可见气得有多狠。
　　姚缨听了倒是分外解气：“不能总是她欺负人，风水轮流转，也该她吃吃瘪了。”
　　谯氏唏嘘不已：“你这位姐姐是个厉害人，以牙还牙，半点不含糊，我过来还不到一天，人就病倒了，当天当值的太医都被叫去了长春宫，要不是太子身边有个医术高超的随从，你这病啊，估计还有得拖。”
　　坐以待毙不是姚瑾的风格，以她的性子，没后招才不正常。
　　身子骨康健，十年病不了两次的皇后这么一倒，好似要跟皇帝夫妻同心，大有缠绵病榻的迹象。皇后之前天天都去皇帝跟前刷刷脸，突然有一天没去，皇帝自然奇怪，着人去问，结果得知皇后病了，大为震动，这么个知他懂他的可心人，要是没了，到哪去找。
　　这人啊，就怕上心，一旦上心了，就要想方设法搞清楚缘由。
　　皇帝想知道的事又有谁敢拦，差人一打听，原来是皇后宫里一个很会按摩的姑姑被贤太妃要走了，没了能治她头疾的良药，皇后头疾复发，得不到缓解，太医们开了药都不管用，还非得那位姑姑不可。
　　于是皇帝更纳闷了，往常他可没发现皇后有什么头疾，再一打听，原来皇后是在他病倒以后，忧思过重，才染上的头疾，那姑姑也是她回岭南省亲，从家乡带来的人，她一来，皇后夜里才能安眠。
　　上了年纪的人，心肠也好似变软了，老皇帝也不例外，被皇后的一片赤诚感动，当即就着人去贤太妃那里把姑姑带回来。
　　这个姑姑，自然就是谯氏了。
　　可谯氏哪会治人头疾，无非是姚瑾想要她治，她就能治好。
　　谯氏还在这里，说明姚瑾计谋没有得逞，姚缨暂且压下忧虑，好奇地问：“皇上都出动了，难道太子还能杠得过皇上？”
　　虽然坊间都传皇帝是被太子气病的，但姚缨不大相信，真要是太子气倒了皇帝，皇帝早就把人废了，不会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而且听说皇帝养病这数月，太子也有去看过皇帝几次，倘若真的不和，去一次都嫌多。
　　谯氏沉默，半天没有吭声，姚缨试探问：“真杠上了？硬杠？”
　　太子就不像行事鲁莽，不计后果的人。
　　不过，好像也未必，这位太子殿下处置跟他政见不合的御史，真就是简单粗暴，直接命禁军统领把人拖出了金銮殿，也不怕当场被参奏。
　　外人只知，皇后病倒那日，太子在夜色降临前去探望皇帝，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在寝殿里秘谈了许久，至于具体谈了什么，又有谁敢去问，除非嫌命太长了。
　　效果却是明显的，皇帝再也没提叫谯氏回长春宫的话。
　　于是次日，其实也就是昨日，皇后寝殿的摆件又换了一批。
　　普天之下，能把姚瑾气得不轻，又爱又恨的，也只有周祐了。
　　谯氏一声叹道：“这回真是欠了太子一个偿还不了的大人情，可如何是好？”
　　可不是，姚缨也沉默，过了好半晌才笑着道：“还不了，那就只能以身相许了，但愿殿下觉得值得。”
　　谯氏不乐意了，眼圈说红就说：“你的身份不比太子，可也是堂堂藩王之女，金枝玉叶，哪里能这样稀里糊涂就跟了殿下，连个名分都没有。”
　　还不如姜姬，这话只能搁在心里，说不得。
　　“那怎么办？”姚缨佩服自己还能笑出来，“要不，把地宫的地形图送给太子，当作谢礼。”
　　谯氏一听，更是双目圆睁，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着声道：“小祖宗哦，这话可不能再说了，那东西是你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重振姚家，也全指望它了。”
　　姚缨眉眼黯淡：“五哥都已经不在了，八哥那脾性，又哪里扛得起来。”
　　更不提姚缨自己，如今禁在皇城内，前有狼后有虎，能保命就已不错，根本无暇他顾。
　　“总有法子的，当务之急是养病，养好了身子，这后头的日子才会顺。”谯氏只能这样宽慰姚缨，尽管她心里也没底。
　　周祐是在姚缨醒后第二日过来的。
　　谯氏见到太子，恭恭敬敬行礼，见他一点都不避讳地往里屋去，谯氏才要出声，就被身后的容慧拉住：“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看着就好，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就不好看了。”
　　“殿下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为了把你从皇后宫里弄出来，没少费工夫，不说感恩，可你也不能扯你家姑娘后腿。”
　　太子跟前能人多，巧言善辩，谯氏住进来才几日，就已经感受深刻。
　　姚缨这时已经能坐起，软软靠在床头。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搭在胸前，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两颊透着浅浅的粉晕，就是瘦了，本就没几两肉，这一病，下巴尖了，脸也更显小了。
　　周祐立在床边，一语不发，就这样静静欣赏着美人，似乎在权衡，他这次出手，到底值不值得。
　　太子即便一句话都不说，只这么站着，周身气场也令人无法忽视，姚缨想着该如何展开话题，想来想去，竟问出这么一句：“那三尾鱼可还在？阿稚辛辛苦苦抓来的，殿下可不能吃独食。”
　　这女子，可爱，又不可爱，该表现的时候，又偏偏煞风景。
　　周祐掸了掸衣袍下摆，坐到了床沿，看着她要笑不笑：“那鱼可没你命硬，烧了几日，还能这样生龙活虎。”
　　哪有这样形容姑娘家的，活该太子殿下娶不上媳妇。
　　姚缨保持微笑：“殿下帮了阿稚大忙，阿稚不以为报，只能---”
　　“别说以身相许之类的鬼话，从你踏进这咸安宫的第一天，便已经是孤的人了。”
　　“......”
　　姚缨告诉自己不气，大病初愈，要保持心情愉快。
　　“殿下！”
　　姚缨软软的唤，声音里依然带点哑，少了往常的甜脆，不过听到男人耳中，倒是多了一丝撩人的意味。
　　周祐看着她，不回应，也没有动作。
　　姚缨主动靠向他，凑到他跟前，清冽的药味，混着女子身上的甜香味，扑入鼻尖，杂糅的味道，他不排斥。
　　她吻上了他侧脸，毫不吝啬地夸：“殿下真好！阿稚最欢喜殿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红包批量送达，小可爱们收到没


第18章 开恩
　　人心都是肉做的，假话说多了，还是让人怦怦心动的小情话，姚缨自己听着都要当真了。
　　更不提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太子了，黑眸深不见底，仿佛涌动着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用行动表达他的心情。
　　周祐大手一揽，圈住她的腰身带入他怀里，低下了头，反客为主，回以一记让姚缨快要窒息的深吻，吻得她两眼一闭，又要晕。
　　他掐住她的人中，使足了劲，姚缨疼得睁开眼，假晕都不能够，眨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无声控诉太子人后野蛮的兽行。
　　周祐不否认他内心的阴暗，和卑劣，特别在跟她相处的过程中，他不吝啬于展现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让她彻底体会到，他对她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周祐压下了身，抵着她，在她唇上又吮了两口，一只手搁到她左胸上，用着无比温柔的语调重复她的话：“最喜欢？”
　　姚缨心跳加快，完全紧张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的胸很软，心跳也很快，这样的场合，更适合来场酣畅淋漓的狂欢，可惜，现下还不是时候。
　　周祐不无遗憾，收回了手，嘴里依旧不饶人：“你要是能连说一百遍，孤可能就勉为其难地信了。”
　　“殿下真的想听？”
　　他放过了她，她又缠了上来，墨玉般纯粹无垢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他，好像除了他，她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这屋里，也没别人。
　　“别招我，你惹不起。”周祐捏她的鼻子，就像捏福宝那把不住门的大嘴子，是真的用了力气。
　　姚缨吃痛，身子往后退，缩到角落里，看起来是真老实了。
　　四目相接，周祐看了她许久，直言不讳：“孤要纳妃。”
　　姚缨石化了似的定定瞅着他，眼圈里闪闪的泪光都好像凝结住了，擦都擦不掉。
　　“可能，不止一个。”
　　残忍的话，总是伤人，无声的对峙更像场拉锯战，考验着彼此的耐心和定力。
　　周祐想伸手抱抱她，告诉她那些女人只是走过场，他和她不会有任何改变，可最终周祐没有伸出手，他还有很多的不确定，要等着她为他确定。
　　姚缨忽然笑了，以一种娇憨又妩媚的目光看着周祐：“阿稚也可以做殿下的妃子啊！”
　　周祐也笑：“那要先问问你的姐姐了。”
　　娶皇后的妹妹，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当然坏处，也不多。
　　“可是我跟殿下才是一边的。”姚缨说得斩钉截铁。
　　周祐在她眼里看到了真诚，让他很想去相信她。
　　“殿下不信？”她偏头看她，像个渴望得到认同的孩子。
　　他正要伸手，就见她掀开被窝钻了进去，乖乖巧巧躺好，拉高被子盖到脖子上，只露出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然后闭上眼，做个仅供观赏的睡美人，没有丝毫情绪，或者说是不高兴了，更别提回应他了。
　　周祐又看了她许久，才道：“好好养着，别多想。”
　　姚缨听到男人起身，走远的脚步声，然后开门关门，她才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沉静。
　　所以，谯氏留在这里的交换条件，就是太子选妃？
　　不过太子迟早都要选妃，他不想，皇帝也会帮他想。
　　未来的太子妃必定容不下她这个勾搭太子的祸水，而她识趣地向太子妃表明心迹，或许会成为她出宫的一个转机，仿佛看到了希望的姚缨竟隐隐期待起来，太子赶紧大婚，咸安宫有了女主人，她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可怜就该夹起尾巴灰溜溜滚蛋了。
　　思及此，姚缨一下子气顺了，心情也更好了，心情一好，这病也好得快。
　　谯氏看她食欲大开，吃得香，自己不吃，光看也能饱了。
　　太子选妃这种举国关注的大事，瞒不住，也没人瞒，一经散播，迅速传遍了皇城。
　　所有人都在观望，皇帝和太子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揣摩，老父亲当着朝臣的面没少落儿子面子，儿子人前对老父亲也没多么客气，隔三岔五皇帝总要让太子滚一滚，而太子一言不合就闭关不出，对外美其名曰面壁思过，可滚了这么多年，那些想拉太子下台的朝臣换了一波又一波，而太子依旧屹立不倒。
　　别宫明里暗里可能会有点小动作，到了咸安宫，太子选妃，就跟太子今早又去练拳了一样毫不稀奇，不说波涛了，半滴水花都没溅起来。
　　姚缨纯属好奇，忍不住找容慧搭话，容慧以为姚缨为将来的处境担心，想着太子确实待这位不一样，也不介意透露些信息，反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姑娘无需担忧，便是选定了太子妃，最后能不能成，又是另一码事了。”
　　姚缨：“难不成这其中还有蹊跷？”
　　太子这把年纪，身边连个侧妃都没有，也确实蹊跷。
　　该不会太子有什么隐疾？想到这里，姚缨脑子里浮现一幕幕不可描述的画面，太子对她还是挺热情的，不像有隐疾的样子。
　　姚缨脸红得不正常，容慧当没看到，轻咳了一声，笑着道：“姑娘就放宽心吧，对于殿下而言，子嗣才是最重要的。”
　　从古至今，纵观各朝各代，有几个皇帝是正宫所出，皇帝只要有儿子就成，至于生母是谁，还真没那么重要。
　　谈的是太子选妃，怎么就提到生儿子上了，容慧热切的目光直盯得姚缨脑仁儿发胀，她可能还没好透，还是再躺躺吧。
　　太子选妃，没有人比太子他爹更愁。
　　本该是举国瞩目的大喜事，可经历了前几遭的不顺，皇帝对着花名册，看哪家的闺秀都不得劲。
　　皇帝是个谨慎人，尤其在太子的婚事上，可以说是慎之又慎，之前选的那几个，都是皇后找名目叫人进宫亲自看过了才定下来的，结果每一个都还没等到他赐婚诏书下来就出了事。
　　那些事，经查证，确属意外，跟太子半点干系也没有，皇帝也不允许自己选定的储君背上克妻污名，可到底心里面还是有了波动，也就造成了如今举棋不定的矛盾心情。
　　既着急儿子的婚事，又怕没选对，白折腾不说，情绪上还受影响。皇帝这回换了策略，自己先定下几个人选，把最终选择权交给太子，让娶媳妇的人自己愁去。
　　皇帝想得很美，难得对太子有了点好脸色，不过维持不了多久就变了。
　　“朕要你选妃，开枝散叶，保国祚长存，你跟朕谈如何种地？”
　　周祐面色不改，扬了扬手里的农耕要术，认真且严肃道：“粮产不丰，储备不足，若逢灾害，老百姓饭都吃不上，又如何忠于我朝，国祚又如何长存，子嗣总会有，但兴农增产扩充粮仓这样的头等大事，耽搁不起。”
　　太子这义正言辞的慷慨模样太像年轻时的自己，皇帝有点被震动到，想到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地想做出更多丰功伟绩，成为史册上有口皆碑的千古一帝。然而到后来，很多也只是想想，权阀门派，天灾人祸，内忧外患，还有让他头疼了二十年还未完全实现的削藩，一样样都是悬在他头顶的大刀，让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最后只能用享乐来放松自己，结果松过了头，就成了放纵。
　　周祐步出太极殿，正巧遇到皇后带了两名朝臣之女过来，面对面碰个正着。
　　太子身穿玄色蟒袍，腰间扎着云龙纹玉带，黑发束以嵌宝紫金冠，丰神俊朗之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便是那种漫不经心视人如无物的冷漠姿态，也好像是他合该有的样子，直把一颗颗芳心撞碎，自己却毫无所觉，风过了无痕地抽身而去。
　　两个官小姐，一个羞答答垂首，矜持地美丽着，一个目光追随太子而去，瞧着那毫不留恋远走的背影，眼里充满了期待。
　　姚瑾冷眼旁观，只觉一个不如一个，这天下间，她不能，就再也没人配得上。
　　太子不接招，这戏如何唱下去。
　　姚瑾打发了两人，自己去见皇帝，关怀备至地给他按揉不能动的半边手脚，一面说着给太子选妃的事。
　　“方才臣妾领着方阁老的孙女和谢尚书的小女儿在殿门外跟太子见了一面，太子似乎对这二女兴趣不高，要不这两个就算了？”
　　皇帝仍沉浸在昔日的雄图伟业中不能自拔，显然没心情谈论这事，随口一句敷衍道，皇后看着办吧。
　　这话落到姚瑾耳中又是另一个意思了，她小心翼翼道：“那八皇子的养母人选？”
　　皇帝还是那句，皇后看着办。
　　姚瑾心下一松，笑道：“那臣妾就谨遵皇命，看着办了。”
　　皇帝终于从自己那点壮志未酬的怅然中解脱了出来，看着跪在床边尽心服侍他的小妻子，心软得一塌糊涂，老天终究待他不薄，临到晚年，赐了个这样的可心人给他。
　　可惜他纵使坐拥一切，却连一个孩子都不能给她。
　　皇帝一时感慨，就想开恩：“八皇子就过继到皇后名下吧。”
　　姚瑾面露惊讶：“得皇上信任，是臣妾的荣幸，只是妾没养育过孩子，怕力有未及---”
　　“朕觉得你可以，你就可以，”皇帝一顿，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你那个妹妹，既然已经被太子收用，给她一个妃位，将来你也多了个倚仗。”
　　“那臣妾就先替妹妹谢过皇上了。”
　　姚瑾笑得脸都要僵了。


第19章 教她
　　太子选妃是关乎国本的头号大事，也是野心家攀权夺势的绝佳契机，但凡有点钻研精神的世家大族，鲜有不动心的。
　　然而动了心，那也是白搭。
　　皇帝老来昏聩，干别的事不上心，替太子选妃却是牟足了劲，快速敲定了花名册，就扔给太子自己去挑，不说多了，一个正妃，一个侧妃，总要有的。
　　加上皇后家的那个妹妹，勉勉强强还算能撑起门面，让太子后院好看一点。
　　不太想让太子后院好看的姚瑾又打发郑媪去了趟咸安宫，让姚缨探探太子是个什么意思，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姚缨心想姚瑾未免太高看了她，不管太子是个意思，都不是她能探听到的。
　　谯氏却另有心思：“皇后要是真能帮你谋个妃位，倒也算她有点良心。”
　　姚缨反问：“她能吗？她真的乐意？她就没有别的念头？”
　　谯氏认真想了想：“没准儿，她不帮你，也没人可帮了。”
　　“那可未必。”姚缨不置可否。
　　她对姚瑾投来的橄榄枝，一点兴趣也没有，搞不好就是试她一试，姚瑾对太子的那点龌龊心思，瞒谁也瞒不住她。
　　谯氏思前想后，没得个头绪，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太子侧妃又如何，终究不是正妻，可连侧妃都捞不到，小主子就这么没名没份跟着太子，久了也不是个事，若是另谋前程，困在这深宫之中，又该如何去谋呢。
　　想来想去，都是个困局。
　　愁人呐。
　　相比谯氏的忧思过重，姚缨显得淡然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日的事，明日再忧。
　　不过还没到明日，姚缨就得为今夜烦忧了。
　　尊重无双的太子殿下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深更半夜，对着她这般少有的美色，不谈风月，谈饥荒谈农耕。
　　姚缨还指着这位金主儿过日子，自然不能怠慢，面和心不和地搭着话，谁料话题一打开，莫名其妙就扯到了她的老家。
　　外人说起岭南，好话没两句，恶言倒是一箩筐，烟瘴之地，流放之所，穷山恶水，刁民层出，到了上京更是甚嚣尘上，即便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宫女，听闻她从岭南而来，那眼神里极力掩饰的轻视，依然泄露出了分毫。
　　久而久之，再有人提到岭南，姚缨闭口不谈，不是露怯，而是话不投机，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
　　即便周祐提起，姚缨也不是很热情地回应：“那边瓜果是够的，玉石也多，就是米油贵。”
　　为何贵？因为不适宜，费的工夫多，产量也不行，所以种的人少，加之岭南山多林密，很多地方又靠海，打猎捕鱼来钱都比种地快，赚来的钱再来购置外地米油，虽说贵了些，但也负担得起，而且省事省心。
　　这番道理，不必姚缨细说，周祐一听就懂，不懂，也当不成这个太子。
　　脑瓜子转得快的太子爷举一反三，倒是从三言两语中摸出了一点商机，岭南的穷在于开发滞后，缺粮少油，可别的物资上，又极为丰富，若是加以利用......
　　周祐眯起了眼睛，姚缨仰头瞧他，心头一颤。
　　这人肠子弯弯绕绕，能拐九道弯，能不猜就不猜，猜错了，更麻烦。
　　周祐这是心里有了成算，问了姚缨很多姚家的事情，有父王，有五哥，还有如今冠了个闲散爵位的八哥。昔日岭南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家，惨变皇后功成名就的脚踏石，气数折了大半，虽说有八哥这个侯爷撑着，依然富贵，可到底不如以往那样风光，在姚缨心目中，已经没了夸耀的资本，也不想在太子这里找存在感。
　　何况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闭目塞听，又能了解多少呢。
　　周祐问得深了，姚缨就一脸懵地望着他，纯良无害的眼神，叫人实在不舍得逼迫。
　　“听闻你生母在世时最得宠，你父王为了她空置后院，还险些要废掉王妃？”周祐依旧是以问话的口吻，但姚缨不觉得他是在寻求答案，探她口风才是真。
　　“长辈的事，阿稚不敢置喙，不过父王确实对娘亲很好，而娘亲也一直很敬重王妃，从没有越矩的念头。”姚缨不能说太多，该维护的也要维护。
　　周祐唇角上扬地笑了笑，高深莫测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不去揣摩，眨巴着眼睛，一只手贴他的胳膊，依赖地望着他，好似等着他低下高贵的头颅亲吻她。
　　他也确实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从她额头，鼻尖，亲到嘴唇。
　　姚缨仰头，长长的羽睫轻颤，细白脖颈扬起惹人怜爱的弧度，无一不是周祐爱看的样子。
　　周祐顺势将她压了下去，细细琢吻，一边算着日子，昂扬身躯宛如蓄势待发的弓矢，极欲射出那夺命的一击。
　　咸安宫内，太子关起门跟自家美人儿调-情，一派和乐。
　　咸安宫外，各方势力，都在揣测，等着未来太子妃等得有些心焦。
　　老皇帝昏了好几年，难得雷厉风行这么一回，不给身边人任何插手的机会，而太子那里，就更不提了，从来就不是个有商有量的主，特立独行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眉头都不眨地卸下所有朝务，清清静静当起甩手掌柜。
　　太子不在朝，谁也不理，关起门过日子，下一步怕不是要修仙了。动了心思的朝中大臣，只能挨个前来，以探望太子为由头，话里话外却又透着试探，可太子愣是半句口风都不露，端的一副悠然见南山的田园做派，除了品茶，聊农耕工事，别的方面，一概不谈。
　　高弼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也来探过一回，周祐待他更是无话，自己不露面，让赵无庸带到一处院落里，那里有他新开辟的田地，撒了不少种子，大片地里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小杆子，瞧着甚是喜人。
　　静默无语的高太尉立在田埂上瞧了好半晌，面上挤出一抹笑容，不待见到太子，便自行告辞离去。
　　赵无庸回去禀告主子，周祐也只是一笑，就让他退下。
　　关上门，周祐捉着姚缨的手继续教她在纸面上作画，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飞禽走兽，而是一片金灿灿的稻田。
　　姚缨越发觉得太子爷邪门，种地种得都生出魔障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顶着锅盖悄悄摸回来，下章送红包，明天见，一定见！


第20章 思量
　　又是一日晨。
　　姚缨揉了揉腰，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声，翻过身子，面靠墙，眼睛依旧闭着，没有要起的迹象。
　　身旁窸窸窣窣是男人穿衣的声音，她拉高了被子，把脸盖住，颇有些嫌弃的意味。
　　要醒未醒这时候，最没防备，几分真性情流露出来，好在，太子对她这种透着可爱的起床气，并不介怀，甚至是愿意纵容的。
　　不过，不可太纵。
　　周祐手伸过去，扯下被子，将她那张睡得红彤彤的脸露出来，不让她有闷死自己的可能。
　　无限期罢朝的太子殿下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磨，姚缨磨不过，试过几次未果，也就不费那个神，依旧背对男人，浑浑噩噩地睡着。
　　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姚缨已经学会了尽可能不去理会。
　　忽然间，周祐俯身压了过去，一点力都不收，两人本就体力悬殊，姚缨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往后推他，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哪里推得动，身上男人气息渐浓，那种熟悉热度也有了起来的迹象。
　　姚缨暗道不妙，不敢乱动了，心知男人似乎有所顾忌，不会夺她元红，但也没好过到哪去，折腾出的花样不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的。
　　始作俑者贴在她耳边，低低的笑：“这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办。”
　　姚缨缩了缩身子，光是他这种溢着那么点荡漾的笑就已经受不住了。
　　太子人前人后两个样，以后的光景，姚缨光是想想都为自己发愁。
　　逗弄够了，周祐出了屋，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敛去，又是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
　　院里丫鬟对这位主子爷是又爱又怕，待人消失在了院门口，微垂的头才缓缓抬起，心下松了口气。
　　谯氏第一时间奔到里屋，但见姚缨还在床上一动不动，放缓了脚步走近，发现小主子已经睁开了眼睛，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头顶，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子，谯氏心里琢磨，估计又没成事。
　　于是谯氏更纳闷了，说太子坐怀不乱，那不可能，每回一过夜，主子身上青青紫紫痕迹不少，她一个经了事的妇人瞧着都脸红心跳，转过脑袋不敢多看，可见太子是有需求的，而且需求还不可谓不大。
　　既如此，为何太子又能忍下来，不到最后？莫非是怕委屈主子，想给主子名分再真正圆房？
　　如果是这样，谯氏心里还好受点，就怕有别的企图，那份不能见光的地形图就是个烫手山芋，丢不开扔不掉，搁久了就是祸。
　　谯氏由衷道了句：“若是王爷还在就好了。”
　　好歹有个托付的人，尽早把麻烦摘出去。
　　一句话将姚缨神魂拉回了原位，她小声道：“有没有可能，五哥还活着？”
　　谯氏一听，瞪大了眼睛，声有点抖：“那日你可是亲眼见到皇后处置了王爷，难道还有假？”
　　姚缨沉默下来，心里没底，暂时不便道明，只能笑一笑，略过不提。
　　啪，又一个彩陶茶盏摔得粉碎，姚瑾恼怒不已：“没想到我姚瑾也有眼瞎的时候，被一个小姑娘愚弄至此。”
　　寝殿里只剩郑媪从旁伺候，她抖抖索索上前，腆着笑脸道：“娘娘不若再送个美人过去，就找这类的，兴许太子就好这口。”
　　“再找一个，再往我心口插一刀。”姚瑾眼刀子一扫，郑媪抬手往自己脸上抡了一巴掌，主动受罚。
　　姚瑾满腔不甘，恨声道：“没想到他竟真的与寻常男子别无二致，原来是我高看了他。”
　　郑媪笑笑：“男人嘛，表面瞧着再正经，私底下都一个样。”
　　又是一记凉飕飕的眼刀子，郑媪抬手又是一巴掌，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左说右说都不对，还不是皇后您自己，非要想出这么个阴招，最终气不顺的还是自己。
　　姚瑾又叫郑媪递了碗茶，喝上两口就搁下，催着郑媪：“你去，把那丫头叫来，就说当姐姐的想她了，想得头都疼了，本宫看她敢不敢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不及了，明天多写点


第21章 挑选
　　皇后要见她？怕不是看她日子太好过，存心要磋磨磋磨她。
　　姚缨捂着微胀的小腹，换过月事带，又喝了整整一碗红糖姜茶，才好受了点，听闻皇后召见，痛感再次袭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着，更不舒坦。
　　谯氏照顾周到，灌满了热水的汤婆子，去了核的红枣，再来一碗甜甜红糖水，直把暖意捂到人心里去了。然而周到过了头，姚缨有些消受不起，特殊的日子，她并不是很想多跑几趟恭房。
　　身子不顺，又有个碍眼的人在跟前杵着，姚缨心情很难愉悦，面色越发的白，失了平日里那几分红润之气，眉头微锁，显得弱不胜衣，楚楚可怜。
　　郑媪笑脸瞅着，腻得不行，不由暗骂：这可不就是天生狐媚子，迷惑人的玩意儿，一张面皮，一身皮肉，把个男人迷得团团转，就连最为端方自持的太子居然也没能守住节操，可见小妖精道行之深，向来稳得住的皇后都有些坐不住了。
　　“嬷嬷也看到了，我家主子实在不舒服，这样去见皇后，对皇后也是冒犯。”对着郑媪，谯氏很难有好脸色，她可没忘记那段日子在长春宫受的罪，心肠最恶的，就是这位笑里藏刀的郑嬷嬷。
　　郑媪没少磋磨谯氏，心虚得很，又在人家地盘，加之姚缨貌似极为受宠，不敢说重了话，只能忍住了气，笑出一脸褶子：“其实也不急在这一刻两刻，不过好些时日未见了，皇后甚是想念姑娘，姑娘还是就近择个日子，我在皇后那里也有个交代，到时再派个轿子来接，也累不着姑娘。”
　　姚缨很想说，她宁可绕着皇城内墙走上三圈，也不愿去面对吃人不吐骨头的长姐。
　　压抑着腹中那点牢骚，姚缨叫玲珑把福宝带进屋解闷，福宝见了姚缨就喊美人，逗得屋里的人直乐。
　　郑媪更是咂舌：“哎呀，这鸟真是稀罕，都要成精了。”
　　玲珑不免得意道：“福宝是太子爷搁我家主子这里养的，跟主子可亲了，张嘴就是夸人的话。”
　　郑媪顺势也夸：“宠随主人，那真真是灵透了。”
　　玲珑更是笑：“承嬷嬷吉言了。”
　　这一笑，都笑了，表面一团和气，内心把对方撕了的念头不会少。
　　玲珑这么一打岔，春花又在外头嚷殿下要过来了，膳事热水什么都要开始准备了，郑媪就怕被太子爷撞见，哪里还敢多留，忙不迭要走，可等走了出去，到了咸福宫门口，脚步一顿，脑袋一拍，才想到小姑娘何时去见皇后，还没给个准确回复呢。
　　郑媪暗暗叫糟，咬了咬牙再要进去，守门的小太监拦在了前头：“对不住了，这牌子只能递一次，嬷嬷你都一脚跨出去了，下回赶早，天一黑，不是这宫里的人在这宫里瞎晃，被太子撞见，是要吃棍子的。”
　　积攥的那点勇气被小太监几句话一说，瞬间消失殆尽，郑媪跨着脸回到长春宫，不等阴着脸的主子发话，自觉抬手扇自己耳光，泪眼纵横，好不冤枉。
　　“那对主仆实在是狡猾，你一句我一句就把话岔开了，又是太子的地方，老奴又不能强压着她来见娘娘，是老奴无能，老奴没用。”
　　姚瑾面若寒霜，如若不是念旧，早就要把郑媪丢到掖庭脱一层皮了。
　　被雁啄了眼睛是什么样的心情，就是她如今想到姚缨的心情，那是怎样暗恨都不够。十几岁的小姑娘，面上乖乖巧巧，一团温顺，谁料拆出了芯子，却是一肚子的坏水。
　　郑媪想要补救，小心翼翼问：“不如奴婢明儿个再去一趟？”
　　姚瑾冷眼睥向她，嗤笑：“你以为那人宠了小妖精就真的会放松对本宫的戒心？”
　　往日那一笔笔的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购销，可没那么容易，太子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至少对她不是。
　　“那---”
　　“滚出去，本宫看着就烦。”
　　姚瑾似是累了，斜倚在软榻上，背过了身，一眼都不想多看郑媪。
　　郑媪被训得灰头土脸，也只能灰溜溜地撤了。
　　这一夜，皇后伏在榻上，一睡就是一宿，床榻对面的支摘窗没拉压实，透了风进来，翌日晨间，皇后醒来，只觉头脑昏沉，打发了身边女官到皇帝跟前告罪。
　　“皇后娘娘凤体微恙，怕感染给皇上，等身子好些了，再来近身侍奉皇上。”
　　皇后怎么又病了？老皇帝第一反应就是这。
　　女官是个伶俐人，恭恭谨谨道：“娘娘本就有头疾，吹不得风，又记挂着妹妹，思虑过重，不免就有些疏忽了自己。”
　　妹妹？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斜眼一扫，瞧到坐在圈椅上怡然自得的太子，方才想起了那个走大运的小姑娘。
　　不过这姑娘是不是跟皇后八字犯冲，才进宫几个月，皇后就病了两回。想到这一层，皇帝对这个未来儿媳妇就生出几分反感的情绪，给她一个侧妃，都是便宜她了。
　　皇帝眼珠子一转，周祐多少都能猜到这个不着调的老父亲在寻思什么歪招，搁下了手里的茶盏，出声即是厉喝：“当职的宫人是如何守的？这般不当心，要来何用。”
　　一两句话就将几名宫人打发回掖庭重新调-教。
　　垂着脑袋的女官身子绷得更紧，连连称是，手心直冒冷汗。
　　将女官遣了出去，周祐起身走到榻前，仔仔细细给老父亲掖严实被角，又端了温热参茶亲自喂给老父亲，皇帝老来感怀，一边喝茶，一边沉浸在父慈子孝的感动中不能自拔......
　　咦，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诶，忘了就忘了，儿子难得孝顺一回，不能扫兴。
　　待到茶喝完了，皇帝从感动中抽了出来，想了想，还是想说点什么，便听到太子温声道：“儿臣的正妻非一般人不能当，宁可选慢一点，也不能看错。”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太子稍作停顿，又道：“侧妃倒是可以提前纳一个。”
　　皇帝听了继续点头：“朕有许诺过皇后，给她妹妹留个位子。”
　　说这话时，皇帝留意着儿子面上神色，波澜不惊，滴水不露，瞧不出是中意，还是不中意。
　　不中意的话，又怎会只留那一人在身边伺候。
　　太子脸上扬起清清浅浅的笑意，话里透了点温情：“儿臣瞧着，杨将军家的嫡次女倒是不错，面相有福，体态康健，聘为侧妃，还算合适。”
　　皇帝一愣：“你说的杨冲？他那个女儿容貌不是甚美，要不你再看看？”
　　这女子就是用来凑数的，皇帝万万没想到，眼高于顶的太子居然看中了。
　　“若你只是看她体态康健好生养，大可不必，这一批的人选，都是为父慎重考量过的，家世清白，无病无灾，甚是妥当。”皇帝为了老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是操碎了心。
　　周祐垂眸聆听，说不感动不可能，但掂量起来也就那么一点，毕竟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自己。
　　“儿臣觉得这位杨二小姐就很不错，还请父皇成全。”周祐坚持己见。
　　皇帝心想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听话，就喜欢跟老子对着来，老子是你老子，还能亏了你不成。
　　“那册子上的姑娘，哪一个挑出来不比她强，要不你再回去看看，把眼睛睁大了，仔细比较，抽空到宫外瞧瞧真人也行，做得隐蔽点，别给人发现了。”皇帝简直要被自己一腔拳拳父爱感动坏了。
　　太子微笑：“父皇关爱，是儿臣的福气，不过儿臣觉得无需多此一举，只是一个侧妃，杨二小姐很合适。”
　　小儿固执起来比老父亲还要牛气，简直是那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皇帝有些恼了，不把儿子这瞎眼的毛病治一治，他就枉为人父。
　　“侧妃比不得正妻，但也不是一般的妾，岂能如此儿戏，你这般品貌，世间几人能敌，杨冲那闺女只是中庸之姿，给你做妾都是糟践了你。”要不是杨冲在边关打了胜仗，皇帝一时高兴把他闺女加了进来，搁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
　　周祐迟疑了下，不是很情愿道：“那就再看看吧。”
　　皇帝终于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好席不怕晚，不急。”
　　父子俩很久没这样畅谈，皇帝砸了咂舌，有点渴了，才要开口，茶水已经被识时务的太子送到了嘴边，一口清茶入喉，瞬间身心舒畅。
　　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太子，就算有时不太听话，那也是人无完人，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出了太极殿，周祐走在长长宫道上，迎面对上了向他走来的高太尉。
　　高弼行过礼后，拿出册子呈给周祐：“冬狩随行名单，已经大致定下，殿下看看可有遗漏，需要补上的。”
　　周祐接过册子翻了翻，看两眼就扔回给高弼，不咸不淡道：“孤的随行人员，无论增减，记在孤的内务册上，这边就不必再加了。”
　　高弼一听这话就知太子这边必有变动，但太子七窍玲珑心，轻易套不到话，高弼不做无用功，只能笑着道好，到了那日再做打探。
　　是夜，姚瑾和高弼约在密道里会面,高弼先是恭喜皇后娘娘得偿所愿，有了个儿子傍身,不过那语气并不见得有多喜。
　　皇后想到那个只会啼哭的幼儿，也没表现出有多欢喜的样子，眉眼淡然，避而谈正事：“此次冬狩，你有何安排？”
　　高弼挑眉一笑，不解道：“我能有何安排？自然是随着太子殿下的安排而安排。”
　　姚瑾喉头里逸出一声冷哼：“你就装吧，这么好的机会，本宫就不信你会放过。”
　　高弼不以为意：“皇后久在御前，机会应该比臣更多，可也没见皇后干出些名堂来。”
　　姚瑾告诉自己不气，忍住了，勉强挤出一抹笑：“那本宫就拭目以待，看太尉大人能干出怎样的名堂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了，明天继续，


第22章 夜话
　　或许是来月事这几日身体变得脆弱，人也异常敏感，姚缨总感觉太子殿下看她的眼神隐隐有些不对，对她的态度也更加不可捉摸了。
　　具体哪里不对，姚缨说不上来。
　　按照宫规，侍奉的女子来月事期间，是不能跟太子同床的，免得不小心漏了红，冲撞了主子爷，即便两人各盖一床被子，没有任何肢体上的触碰，那也不行。
　　所以，当太子一如既往来到姚缨屋里，容慧和谯氏具是一愣，先后委婉的表述并没有让太子止步，梳洗过后就把伺候的人遣出去，房门一关，早早拉着姚缨上了床准备歇息。
　　跟太子同床也有些时日了，姚缨不说对太子有多了解，但在床榻之上，她还是有不少体悟的。太子即便再早带她就寝，也不可能说睡就睡，总要做点什么耗掉过剩的体力，才会有睡意袭来。
　　无师自通的太子几乎无所不能，即便在房事上，也能玩出各种花样，不方便的日子里，太子握住了姚缨软绵的小手拉向自己，一折腾，就是好一阵。
　　过了好一阵，姚缨也没能彻底缓过去，身上出了不少汗，喘着细气儿，脸颊红得发烫，手上更是烫得不行。
　　太子叫了外屋守夜的春花送温水进来，床前的纱幔从架子顶端垂落到脚踏下，遮得严严实实，春花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儿，垂着脑袋不敢抬起，将水盆搁在台子上就利索出屋，把门带上，本本分分守在外头。
　　玲珑这时候进了屋，瞧见春花面目通红，不必问，也知里头的主子又在行荒唐事了，一时间又喜又忧。
　　喜的是太子对主子恩宠有加，主子地位越来越稳，忧的是主子身子不便，闹太过的话，把身子弄坏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玲珑如今和谯氏歇一个屋，回去后跟谯氏一说，谯氏也担心，但没玲珑这样忧思重重，还安慰起了玲珑：“你还未出嫁，不懂这闺房之乐，两个主子都是有分寸的人，即便荒唐了些，不该碰的，是不会碰的。”
　　玲珑被谯氏说得有些臊得慌，人也变得不自在，眼珠子转了又转，半天没个着落。
　　待到姚缨身上干净了，周祐看她面颊白里透红，又恢复了平时的好气色，心思也就越发笃定，叫容慧多收拾些御寒的冬衣出来装箱备用。
　　容慧服侍太子多年，一听就懂，然而仍是有些诧异，冬狩何等重要的场合，太子从未带过任何女眷出行，这回居然要把姚缨捎上。
　　对此，姚缨只有惊，没有宠，入了夜，瞧着身旁好像睡着了的男人发怔。
　　这张脸，是真的俊，兼之与生俱来的天家气质，便是被称为岭南第一美男的五哥跟太子一比，都逊色了不少，可正是这样俊得过火的男人，说的一些话，做出的一些行径，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百思不得其解。
　　冬狩在姚缨的认知里，就是这些王公贵胄发泄过剩精力，以及炫耀武力的战场，带来的只有热汗和屠戮，没一样是姚缨喜欢的，有这个闲工夫，她宁可窝在屋子里睡睡大觉，看看闲书。
　　姚缨默默瞅着男人侧脸，贝齿咬着下唇，控制不住地伸出了手，在男人脸上轻触了一下：“殿下，睡了没？”
　　“你这样不安生，睡了，也要被你吵醒。”周祐意识是清醒的，双目依然闭着，声线带点迷离，不轻不重，特别抓人。
　　“那我不吵殿下了，殿下继续睡。”
　　姚缨边说边收回手指，却被男人速度更快地一把抓住，随即周祐缓缓掀开了眼皮，转过脸看向双眼睁得晶亮的小妖精，寻思着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温和了，把小猫纵出野性了。
　　周祐不吭声的时候更加威严，一言不发地看着姚缨，看得姚缨头皮发麻，干笑了一声，抽不回手指，只能眨着眼睛，糯糯望着男人：“我又不懂狩猎，也不爱往人前凑，跟着殿下过去也只会扫殿下的兴，不如殿下选个会狩猎的女子陪同，乐趣才会更多。”
　　姚缨言辞恳切，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澄澈的目光里充满了诚意，周祐一瞬不瞬地打量她面上的表情，不错过一丝一毫。
　　直看得姚缨心里直打鼓，周祐方才不紧不慢道：“会狩猎的将门女子不少，不必你来出这风头。”
　　私心来讲，周祐也不想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被太多男人看到，她只要陪在他身边便可。
　　姚缨一听这话就知道太子心意已决，自己非去不可，说服不了，也就不再浪费口舌，反而好奇问道：“听闻连续两年冬狩竞猎，都是杨将军的长子拔得头筹，曾经还赤手空拳打倒了一头熊，他当真那般勇武过人，天生神力？”
　　周祐看了姚缨一眼，转头仰面望着账顶繁复的花纹，鸳鸯交颈，连理枝交缠，听不出情绪地说：“那熊不到两岁。”
　　顿了一会，男人又道：“自孤主持冬狩以来，已有两年没有下场。”
　　若是前面一句让姚缨似懂非懂，听到后面这句，她总算咂摸出一点太子殿下难以启齿的小心思了。男人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性，注定了他们争强好斗的野心，便是至高无上的太子也不能免俗，面上沉稳的很，内心怕也是暗暗较着劲在。
　　姚缨觉得好笑，也不由自主地一声笑了出来。
　　再要捂嘴，已经来不及，太子黑沉沉的目光射过来，眼里暗潮涌动，姚缨无辜眨眼，叹一声道：“真羡慕那些会打猎的女子，表现得好，还能得到太子的封赏。”
　　周祐不仅侧过了头，还翻了个身，浓烈的男人气息直扑向姚缨，一只手更是准确无误地搁到她左胸口上，细数她略微加快的心跳。
　　“你总有些话，让孤觉得不够真，但说假，也没那么假。”
　　姚缨想了想，笑着道：“我娘亲倒是有句口头禅。”
　　周祐看着姚缨，示意她说下去。
　　姚缨煞有介事道：“这人啊，太过较真，累的是自己，倒不如难得糊涂。”


第23章 风波
　　那一夜，姚缨和周祐算是短暂交了一下心。
　　姚缨不知周祐对她看法如何，又有什么样的转变，但她看周祐，似乎更能摸出一点门道了，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太子是个寂寞的人。
　　在天下人眼里，他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富有，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得不到，所有人都在仰视他，越仰视越忌惮，越忌惮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愿靠近，围在太子身边的人是多，能够跟他说上话的又有几人，而姚缨就是千千万人中的其中几人中的一个。
　　姚缨不是自鸣得意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本事有多强，但给太子顺毛这块，她做得也算得心应手。
　　就连赵无庸这个太子跟前第一马屁精，对待姚缨也越发恭敬，太子领着大队伍先行出发，赵无庸却没有随行，而是滞留在后面，帮姚缨打点车马。
　　西山行宫不算远，地处平京府境内，车马跑得快的话，不到半天路程，出发的早，天黑前能到。
　　太子目前只有姚缨这一个家眷，行李再多也多不到哪去，加上今年又是个暖冬，近几日都没有下雪的迹象，路面干燥平坦，很适合出行。
　　车轱辘不快不慢地行进在官道上，持续不断的嘎吱声，传到姚缨耳朵里，想打盹了都很难入睡，眼皮子耷着，精神头都没刚上车时好了。
　　谯氏陪在她身旁，心疼归心疼，可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劝慰：“你试试吸吸气，再用力呼出来，兴许能好受点。”
　　马车很大，装得下不少东西，跟前矮几上摆满了各种瓜果糕点，角落里的暖炉飘着袅袅白烟，板凳高的红泥小火炉上还烹着香茶，谯氏不时掀盖子看一看，煮得差不多了就倒上一壶。
　　谯氏两手托着茶盏递给姚缨，提醒她小心烫，一边笑说：“若撇开那点身不由己，这日子过得倒也不比在岭南王府差。”
　　姚缨小口抿茶，面上一派淡然，内心却是不以为然，仅凭男人那点虚虚实实，半真半假的宠爱，这样的好日子又怎么能够长久，若是过度沉沦，等到男人将宠爱收回的那日，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谯氏趟过的河比姚缨走过的路还多，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只是谁人不想安逸，这世道对女人又太难，如果这太子这条道能走得通，谯氏也不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主子再去外面受苦。
　　谯氏挪了挪身子更加凑近姚缨，压着声道：“这走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成的，西山那边全都圈禁了，山下村民都是为西囿养出来的，里头不少私兵，传了好几代，咱想找个地方躲着，隐藏身份不被他们察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姚缨凝神听着，谯氏说的她何尝不明白，也有反复权衡过利弊，以及逃出生天的可能，想来想去，她都觉得微乎其微。
　　不过，如果有外力推动，她再浑水摸个鱼，也未必没有可能。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马车行进到一处山脚下的小道时突然颠簸了一下，这一下颠得有点猛，红炉上的茶壶险些掉了下去，好在谯氏反应快，及时握住了上头的提手，不过里头热茶仍是洒出来一些，幸亏是对着地，没有烫到人。
　　颠了这么一下，马车也停了，谯氏把茶壶放在角落里，提气对着门外车夫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不走了？”
　　隔着车帘子，小太监毕恭毕敬道：“前头山体滑坡，不少滚石落了下来，拦住了道，主子且先等等，前头的军爷把道路清出来，我们就能走了。”
　　周祐特意从禁军里拨了一对人马护送姚缨，显然是有考虑到这些突发状况，光靠内务府调拨出来的人手，并不足以应付这种重体力活。
　　没过多久，赵无庸过来轻敲姚缨这边的车窗，姚缨掀开帘子，就见赵无庸搓着手对她笑：“前头山体滑坡得厉害，清空了也暂时没法走，还要好一阵的修整，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小主子要是不嫌弃，我们今儿个就在农户家里歇上一宿，等明儿个路好了，再上山。”
　　赵无庸这样一说，姚缨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西山了，如今正在山脚下，唯一一条上山的路出了意外，不得不做别的安排。
　　姚缨心想这是不是想要瞌睡，老天爷就送来了软绵绵的枕头，面上却是不显出任何异常，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那就这样吧。”
　　“欸，多谢主子体恤。”赵无庸如今称呼也变了，往常喊姑娘喊得多，太子把姚缨往西山一带，立马就改口主子了。
　　西山地盘太大，周遭零零散散分布了好几个村落，赵无庸领着车马去到最近的一个，有村人出来迎接，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大院落门前。
　　赵无庸掀开车门，扶着姚缨下来，姚缨立在门口打量面前的院子。
　　院墙很高，门口大敞，里头院子瞧着不小，一眼望进去，红墙灰瓦的房子占地也不小，不像村户之家，更像殷实富绅住的地方。
　　姚缨跨过门槛，边走边打量，半开玩笑道：“这该不会是太子购置的别院吧？”
　　赵无庸笑笑不说破：“总归是个歇脚地方，怠慢不到主子。”
　　不承认，也不否认。
　　赵无庸将姚缨带到里头敞亮的厢房就撤出来了，屋子里应有尽有，谯氏和玲珑稍微收拾了一下，没费什么劲。
　　姚缨坐在靠窗的榻上，半开着窗往外看，谯氏给汤婆子灌了热水就塞她怀里捂着：“这天凉，还是关着吧，仔细冻着了。”
　　来的时候，天黑了一半，这会儿几乎全黑，姚缨点了点头，就让谯氏关了窗。
　　膳房的食材备得足，玲珑做菜也快，一脸的笑意：“可惜来不及了，不然炖个鸡汤，喝着更舒服。”
　　谯氏：“那就明儿一早弄，我瞧着那边围了好几只鸡，下蛋的别动，算了，你也认不得，还是我去抓吧。”
　　照顾姚缨这等头好大事儿，谯氏自诩没谁比自己更周到。
　　姚缨离了太子，得到短暂的自由，不用虚与委蛇，心里也高兴，吃着可口的饭菜，盈盈浅笑，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更久一点。
　　不比姚缨的舒坦，赵无庸提着灯笼去了趟村正家里，密谈了许久，过了三更才蹒跚而回。
　　见他回了，门房立马落锁，赵无庸把人招来小声问了几句，就让人回屋歇着了，自己在垂花门口徘徊了一阵，望着院那头灯火熄了，这才踱步回了房。
　　翌日，赵无庸又起了个早，去查看道路清除的进展，走前依然跟门房交代了几句，如无必要，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也不准让人出去。
　　“大人您放心，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小命也要给您守住这门。”门房马屁拍得太过，赵无庸瞪了他一眼，懒得再看。
　　这边谯氏也没闲着，炖了满满一锅鸡汤，舀出来一大碗让玲珑给赵无庸送去，玲珑扑了个空，也惯会做人情，把鸡汤留给赵无庸身边的小卒分了。
　　听到赵无庸出门了，姚缨不觉得奇怪，她是不急的，可赵无庸就不一样了，太子身边的位子，眼红的不少，稍一不甚，被人抢了先机就不妙了。
　　“糖哟，枣哟，八宝哟————”
　　姚缨忽然听到一声洪亮的高音，像是破空而来，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好奇了起来。
　　玲珑生长在市井，对这种叫卖声特别熟悉，兴致盎然地解释：“这是走货郎挑着担子，沿街串乡地卖货，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听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岂止不像，谯氏沉默下来，再仔细听个几声，倒有点岭南人的讲话腔调，又似乎有意遮掩，不是那么明显。
　　谯氏能听出来，姚缨也能，吃完了一碗鸡汤面，就把玲珑打发了。
　　关上门，那吆喝声还在外头，像是不曾走远，谯氏再三思量，对着姚缨道：“不若我出去瞧瞧，要真是那边来的，淘几个小物件，也是不错的。”
　　姚缨点头，想到自己幼时最爱玩的九连环，若有的话，要谯氏买一个。
　　谯氏不敢耽搁太久，怕门房起疑，把走货郎叫到门外，挑了几样东西就回去。
　　姚缨看到谯氏摆在桌上的物件，有一半都是自己熟悉的，特别其中一个木簪子，上面的花纹，跟五哥亲手给自己做的那个别无二致。
　　谯氏脸色瞧着比姚缨还白，紧锁了门窗，好半晌说不出话。
　　姚缨拉她到身边，低声问那人是谁。
　　谯氏报了个名字，姚缨听后越发心惊，竟是五哥身边的一个心腹。五哥被姚瑾处置后，他人就不见了，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也，也太巧了。”谯氏纳闷嘀咕，心里是不大信的。
　　姚缨更不信了。
　　她本就觉得五哥死得蹊跷，这人一出现，她更觉得蹊跷了。
　　若是五哥没死，来找她了，想到这种可能，姚缨止不住颤了一下。
　　要是真像兄长对妹妹那般，姚缨求之不得，可惜不是，太子身边不好待，五哥那里又何尝不是，那种隐秘的心思，更加难以启齿。
　　姚缨拿过桌上物件一样样查看，尤其是那簪子，把玩了一会，发现有松脱，她用力一拔，簪子折成两断，里头赫然藏着字条。
　　姚缨心情可谓是复杂，她并不是很期待地打开字条，就见上头小小一行字。
　　“阿稚，别怕，哥哥很快就来接你。”
　　想也不想，姚缨就把字条撕成了碎渣，扔到火盆里化为灰烬。
　　看主子这样子，谯氏不用问，多少有了数，不免愈发忧心忡忡。
　　王爷要是活着，他们姚家就还有希望，可王爷对主子的异常，谯氏不是察觉不到，往日里只要有她在，那是能护就护着，王爷对她也是越来越不满，看她的眼神都像带了钩子。
　　如今姚家遭逢大难，又仿佛是一个契机，对外面而言，岭南王早就被长姐赐死在了王府，活下来的这个人，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搞事了，


第24章 野花
　　滑坡这一带名为长崴坡，是出了名的灾害地，几乎隔个两三年就要滑一次，周遭村民早已见怪不怪，只不过今年这次好像尤为严重，轰轰隆隆落下来，连带了一长串，沿途十几里的路面被砸出不少深深浅浅的坑，莫说车马难行，就连人走过这十几里路也要费很大的劲。
　　要上山，只能徒步攀行，山势崎岖蜿蜒，密林里又是荆棘丛生，赵无庸立在山脚往上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还是带队的禁军小头目许游找村民借了斧头和粗绳，雷厉风行地先走一步。
　　“行程已经耽搁了，我得先上去回复殿下，赵总管且在山下等我消息。”
　　赵无庸求之不得，面上挂着笑，殷殷嘱托：“山里虫瘴多，许统领当心，老山人给的药可不能丢了。”
　　西山猎场位于西北角的盆地一带，地势较为平坦，适合骑马狩猎，许游找过来时，晌午已过，他人也已是一身的大汗，撸袖子抹了抹，咻的一声，一道劲风从耳边掠过，靠耳边的侧脸倏然间多了条细长的口子。
　　许游抬手一擦，红了，目光陡然变厉。
　　“你是何人？为何孤身出现在这里？”高弼打马而来，高高在上地打量许游，见他身上所穿衣饰，心里有数，却仍是质问了起来。
　　许游认得这位鼎鼎有名的太尉，两手抱拳，微躬身道：“神门卫许游，见过高大人。”
　　一听到神门卫，高弼挑了眉头，眼里浮现一抹兴味。
　　神门卫是禁军里太子直管的几支卫队之一，也是兵力最强的一支，往日都是跟着太子出行，形影不离的存在，今儿个居然有人落单，还真是稀奇。
　　高弼望了望四周，莫说人了，兽都没几只，不禁沉了声再问：“你不去太子身边守卫，一人在此究竟是为何？”
　　许游思索了下，看似诚恳道：“太子有要事吩咐在下去办，耽搁了行程，行至山下，又遇到山石阻路，这才换了道攀行上来，冒犯到了太尉，敬请见谅。”
　　高弼沉沉望着年轻男子，临危不惧，倒是好气魄，周祐身边的人，即便一个小小的统领，也是胆识过人，不容小觑。
　　“既如此，你就快些去太子那里复命吧。”
　　高弼松了口，许游拱了拱手，脚步匆匆，很快走远。
　　高弼抬手示意身后的随扈靠前，以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吩咐：“你去山下查一查，看到底怎么回事。”
　　神门卫有特殊的对接暗号，在一定距离范围内，只要发出暗号，就能很快得到同伴的回应，许游就是这样摸摸索索寻到了太子住处。
　　周祐正坐在云渺峰的石亭里，和隐居在此的老僧悠然对弈，老僧淡眉长眼，面目平和，乍看之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下了几局后，各自都有输赢，老僧执着白玉棋子，淡声笑了下：“太子棋艺突飞猛进，老朽江河日下，力有不及，比不得了。”
　　周祐也是一笑：“伯祖父与我一年未见，胜负进退，皆为常理，不过孙儿仍是要说一句，伯祖父你棋艺不如当年了。”
　　“好你个兔崽子，连老人家都敢奚落，真以为那老小子残了，你就能无法无天了。”老僧仙风道骨的形象，三言两语就破了功。
　　周祐老神在在，一个子一个子的将棋盘规整到原位，骨质分明的长指衬着那白玉棋子，竟是一点都不逊色。
　　老僧手一拂，老顽童般把周祐刚刚收捡规整的棋盘打乱，捋起了花白胡子朗声大笑，分外开怀。
　　周祐闲闲扫了一眼老头，眼里的神色不言而喻，周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包括他，也不是。
　　周祐抑制住把老头摁到崖边丢下去的冲动，耐心十足地收拾棋盘，叫候在亭外的侍卫带走，自己站起了身，也准备走了。
　　老僧坐定了不动，只抬眼望着丰姿奇秀的孙辈，老来感怀，轻叹一声：“你那爹，有功也有过，说来也不过凡人一个，将来如何，就留给世人去评说吧。”
　　再不争气，也是老周家的人，不护不行啊。
　　周祐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意思，勾唇一笑：“伯祖父也别忘了，我也姓周。”
　　不管做过什么，将来又要做什么，最终都是为了周家。
　　周祐回到行宫，许游已经候在了殿外，毕恭毕敬迎了上来。
　　待到进了屋，关上了门，许游赶紧把山下的种种一五一十呈报给了主子，不敢有丝毫隐瞒。
　　周祐垂眸听着，分外沉寂，等到许游说完，止了声，他才指了指案上沏好的香茶，许游谢过主子，端起了茶水，几口饮尽。
　　茶是好茶，甘甜爽口，许游喝完一杯，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周祐沉思半晌，方才问道：“你观那山石，可有被人做过手脚的可能？”
　　换许游沉思了，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那些巨石翻滚而下，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砸落了一路，若是被人动了手脚，需得大量的火-药将山体炸开，其响声必然巨大，遮盖不住，周遭的人不可能听不到。”
　　闻言，周祐笑了，手指曲起敲打桌面，慢声道：“那就有意思了。”
　　周祐再问：“车里的人可有吓到？”
　　问的是谁，许游心领神会，忙道：“车马到那里时，山石已经落下来有一会儿，吓不到人。”
　　就是路况有些吓人，堆满了大石块，那位未曾下车，自然也看不到。
　　周祐面色稍缓，挥了挥袖：“你先去歇着，等到明日，再听我安排。”
　　许游出去后没多久，周祐唤来唐烃，男人藏在后殿睡了半日，懒洋洋的，边走还边打着哈欠：“表哥不是叫我躲起来，少在外面瞎晃，这时候又叫我作甚？”
　　周祐看着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有几人认得出。”
　　被戳到伤心事，唐烃也不见伤心，还能笑出来：“表哥不嫌弃就行。”
　　周祐扔了张能够调动禁军的令牌给他：“你若休息够了，就跑一趟山下，帮我盯着那里的院子。”
　　唐烃不明所以，脑子一轰，又好像明白了什么，脑海里浮现一张宜嗔宜喜的美人脸，心情颇为复杂：“表哥这是家里家外两不耽搁，也不怕小嫂子知道了跟你闹。”
　　周祐想到姚缨那一身的滑不溜手，没骨头似的，嗤地一声：“她若能闹起来，我还能高看她两分。”
　　唐烃闻言不解：“表哥你不是一向嫌女子聒噪吵闹，怎么这会儿又转性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看表哥的心思比女人还难猜。
　　周祐勾了勾手指，唐烃懵懵懂懂走近，周祐一个大爆栗子敲他脑袋顶：“你没比女人安静多少，我嫌过你？”
　　唐烃捂着脑袋嚷嚷：“最毒妇人心，表哥，你的心比妇人还毒。”
　　“滚，到了外面别喊我表哥。”
　　周祐又是一脚，到唐烃腿肚子上留了力，不耐烦地把他赶出了屋。
　　等人走了，屋内重归平静，周祐坐了回去，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牛皮纸，纸面泛着莹润的黄，一名巧笑倩兮的女子跃然纸上，即便是黄黄的纸色，也难掩女子精致的美貌。
　　周祐静静端详，手抚上女子的脸，轻轻勾勒。
　　他不是转性，而是中邪了。
　　唐烃行至半道上，发现路被巨石堵了，兵士们正在开挖抢修。
　　不想引人耳目，唐烃只能避开走小道。可这山林之中又哪来的小道，无非是一些被老山人走出来的印子，唐烃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砍开挡在身前的枝桠，一路走走停停，又绕了不少弯路，终于凭着自己强大的毅力，气喘吁吁到了山下。
　　山脚下的官道堵得更严重，唐烃瞧见了路边站着的赵无庸，吹了两声鸟叫把人引过来。
　　赵无庸一听这声就知道唐烃在附近，也就这位爷爱好特别，招呼人都是用鸟叫。
　　赵无庸不动声色地四处扫过一圈，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瞥到了人影，踩着轻快脚步走过去，那边唐烃已经走远，往村落的方向去，赵无庸一路小跑，才算把人追上。
　　“二爷怎么下来了？可是殿下有何安排？”赵无庸喘着气问。
　　唐烃脚步不停，边走边调侃：“你家殿下不得了，老树开花，一开还好几朵。”
　　“殿下可不老，二爷莫胡说。”赵无庸连忙护主，随即一愣，开了也就那么一朵，撒个粉都嫌瘦，真要还几朵，他做梦都能笑醒。
　　到了地方，不等门房把门拉开，唐烃一脚踹了上去，门房收手不及，身子一个后仰，差点摔倒。
　　唐烃气势汹汹：“今儿个小爷倒要瞧瞧，哪里来的野花野草---”
　　话音戛然而止。
　　穿着鹅黄小袄的明媚少女，眼若秋波，浅笑嫣然，百褶裙摆荡出动人的涟漪，那粉底小鞋儿微微露了出来，轻轻一抬。
　　有个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突地一下落在了唐烃脚边。
　　唐烃呆呆低头。
　　这个鸡毛毽子，他捡，还是不捡。
　　女子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哪里有野花野草，你带我去看看，我们一起除了它们。”
　　话里透着的戏谑，听得唐烃瞬间红了耳廓，心里头更是扑通扑通跳得欢快，飘飘荡荡，半天落不了地。
　　作者有话要说：　　hhh，唐二爷也是个宝


第25章 是他
　　从小到大，唐烃跟在表哥屁股后面，干的蠢事不少，如今表哥没在跟前，唐烃脑子一蒙，更转不过来。他稍一抬脚，没怎么用力就把鸡毛毽子踢了回去，只见半空中嗖地划过一道弯弯的弧线，鸡毛毽子很有准头地落回到姚缨脚边。
　　唐烃学着周祐那种很能唬人的微微露齿一笑，又自以为很有范地扬起了下颚：“姑娘家就该呆在闺房里绣绣花写写字，惦记什么野花野草，赵无庸，你赶紧找几个人把墙角那些看了碍眼的都拔了。”
　　被点名的赵无庸有点懵，但依旧配合着唐烃，护着他快要崩塌的脸面，笑眯眯道：“哎，二爷放心，小的这就差人去办。”
　　唐烃煞有介事点头，强迫自己从姚缨身上移开视线，挺直了背脊，抬脚往里走。
　　赵无庸赶紧唤住：“二爷，错了，您的住处在这边。”
　　唐烃脚一转，换了一边，更加大步地走开，行色匆匆的样子，更像是落荒而逃。
　　待二人走远了，谯氏捡起鸡毛毽子，喊着姚缨：“我们也回去吧。”
　　多了个陌生外男，这前院，不适合再闲晃了。
　　回到屋里，谯氏就向姚缨问起了唐烃的身份，半边脸黑得吓人的面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行事也怪得很，瞧着有点愣头愣脑，言谈举止却又有些趾高气昂。
　　姚缨此前也只见过唐烃一面，没比谯氏知道的多，听到赵无庸唤那人二爷，估摸着是太子的外戚，或者极其看重的亲信。
　　“总归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后注意着，少碰到就是了。”姚缨更在意的是这人突然出现的意图。
　　谯氏担忧的也是这：“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随随便便就让个男人住进来，也不怕冲突了女眷。”
　　姚缨笑笑：“说不准太子派这人前来，就是为了看住我。”
　　谯氏闻言心头一跳，转头看了看外面，起身把窗子拉下来，坐到姚缨身边低声道：“难不成殿下发现了什么？那东西，小主子可得藏严实了，要不，要不干脆烧了吧，索性您看了这么久，早就记到脑子里，都能画下来了。”
　　姚缨摇头：“那可不行，我还得等着五哥来了，把东西完完整整还给他。”
　　该来的躲不了，五哥活着也好，正好把烫手山芋扔还给他，她这日子本来就过得不是很顺，不想再摊个这样的大麻烦上身了。
　　姚瑾那边怕也是一直在找，偷偷摸摸，秘而不宣，唯恐打草惊蛇，就是不知这位机关算尽的长姐发现五哥没有死，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她的这些哥哥姐姐，行事称得上光明坦荡的，一个都没有，干起缺德事倒是一个赛一个。
　　若有选择，姚缨宁愿生在寻常百姓家，也不想夹杂在虎狼之中求生，说是富贵，可一座座大山压在头顶，没得早死也要早衰。
　　姚缨未雨绸缪，悄悄问谯氏她们如今还有多少家底，在外讨生活的话，又能支撑多久。
　　谯氏有如惊弓之鸟般看着小主子：“我的小姑奶奶，这院里什么形势，不用我说你自己都能看到，还没到前头大门口，就被几双眼睛盯上了。”
　　谯氏本就性子谨慎，加上之前吃了不少的苦，就更加慎重，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是不太想往外迈出一步的。更何况她家主子生得这般样貌，到了外面，鱼龙混杂，人心险恶，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妈子又该如何护住娇贵的小主子。
　　看到谯氏这谨慎过了头的模样，姚缨忍住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无论以后如何打算，多存些，总归是有备无患。”
　　顿了一下，姚缨又道：“打我过了十岁，你就说要给我备嫁妆，没准儿我还真是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大富婆呢。”
　　谯氏放松下来，嗔道：“姑娘大了，知道打趣人了，那些个东西，不必我想，你娘也早早的为你打算好了。”
　　“我娘？”姚缨更好奇了。
　　姜氏生前确实受宠，可毕竟走得太早，又是得的急症，即便有心，恐怕也来不及准备太多。
　　谯氏对姜氏颇为敬重，牢记着她的遗言，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还不到时候，就只能憋着。
　　面对姚缨的催问，谯氏这样道：“我们总是为你好的，你年岁尚浅，心思不要放太重，你看看你那长姐，就是吃了性子上的亏，莫瞧着这时候风光，兴许过不了多久，就得栽跟头了。”
　　老皇帝那身子骨，说没就没，又能护得住姚瑾多长时间，等到山陵崩，新帝登位，姚瑾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谯氏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让姚缨有种重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始终觉得自己早逝的娘亲不简单。对外身份是前来岭南就职的外地官员送给父王的歌姬，可在姚缨的记忆里，姜氏无论言行还是谈吐都极为上乘，风情之中又雅而不俗，有种令人心折的独特魅力，压根就不像个卖艺为生的伶人，便是王妃这种出生名门的大妇，跟姜氏一比，都逊色了不少。
　　还有姜氏对自己的那些教诲，女子对外要端方，行不出错，对着自己夫君却不可太守礼，自持过度，端着姿态，无异于把男人往外推，往往一个笑容，都能生出许多的学问，笑得对不对位，导致的结果也是迥然不同。
　　姚缨心底那份对生母的疑惑，并没有因为姜氏的过世而消散，反而在一次次的缅怀生母后更加深了，到了如今，已经成为她埋藏在心里的一个解不开的结。
　　谯氏别的事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独涉及到姜氏，总是有所保留，谈不到几句就寻了个由头把自己打发出屋。
　　越想越心不静，姚缨坐在桌前，微微倾身，手持细毫在扇面上作画，一笔一笔地专注勾勒，直至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淡化到不再困扰到她。
　　又过了一日，姚缨被外头敲敲打打的噪杂声惊醒，坐起身唤着谯氏。
　　谯氏没来，进来的是玲珑，她端了一盆热水，把水盆放在地上，然后反手把门拴上，又到窗前看了看，见关得严实，这才走过去掀开了床幔，边拉过钩子边解释：“耳房那边的门窗松脱了，赵总管找了木工来修，谯妈妈在那边盯着，弄好了就会过来。”
　　姚缨点了点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多少还是有点怨气，这人就不能晚些过来，扰人清梦要不得。
　　玲珑她爹也是做木工的，见主子蹙眉，不由得帮说几句好话：“我们乡下人每天要干的活多，起得早，也是图个好彩头，勤快一点，老天爷不亏待。”
　　姚缨头一回听到这种论调，觉得有趣，想到自己起床就跟要命似的，对比身旁太子爷，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打拳，刮风下雨地就转到室内，有实力又有毅力，怪不得人家能成大事。
　　玲珑伺候着姚缨洗漱梳妆，打扮整齐了，外头响起敲门声。
　　“是我。”
　　玲珑一听是谯氏，赶紧走过去拉开门栓，谯氏端着早膳进来，跟玲珑换班。
　　“我在这守着主子，你到外面看会儿，那人要是修得好，多给些赏钱。”
　　唯恐玲珑误会什么，谯氏又叹一声：“这年头出来干活不易啊。”
　　等到玲珑出了屋，谯氏把早膳端到桌上，又折回到门口，也把门反锁上。
　　玲珑可能瞧不出谯氏的异样，可姚缨是谯氏从小养到大的，稍一观察就发现了端倪。
　　她走到桌前坐下，谯氏把八宝粥端到她跟前。
　　姚缨没有动，谯氏一看，骂了自己粗心，赶紧把汤勺递上，姚缨没有接，只是看着谯氏笑。
　　谯氏后知后觉，盯着手里的银汤勺，猛拍了自己脑门，小主子喝粥都是用的木勺，她怎就拿错了。
　　谯氏转身就要出去，姚缨叫住她：“就用这个吧，以后注意便是。”
　　姚缨还算沉得住气，谯氏立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出神，犹豫了好一会，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姚缨道：“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变成另一个人？”
　　“几个月？也不算短。”姚缨不动声色地回。
　　世事难料，几个月前的她又怎么想得到，自己会在这邻近上京的小村子里吃粥。
　　谯氏仍有疑虑，无限感慨：“金尊玉贵，奴仆环绕的主子爷，辗转到千里之外的乡野做着粗活，而且那样子，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谯氏打住，似乎着实惊到了，姚缨听得更是心惊，压着声问：“你说的是何人？那个木匠？”
　　谯氏嗯了声，很轻。
　　姚缨问得更轻：“是，五哥吗？”
　　静默了好一会，谯氏才出声，话里透着不确定：“那样子，像，又不像。”
　　姚缨干脆放下汤勺，把碗一推，把谯氏拉下来坐到自己身旁，略带紧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见过五哥不少回了，不可能认不出。”
　　谯氏一脸纠结：“变化太大了，黑了，壮了，一身粗布麻衣，眼角还多了道疤，看人的眼神也不是以前那样爱答不理，和和气气的模样，哪里像个主子爷。”
　　闻言，姚缨心情更加沉重了。
　　不怕人坏，就怕能忍，骗过了自己，才能骗得了天下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忍者神龟了解一下，


第26章 小心
　　房子空置久了，问题不少，后头两间屋子的门窗刚弄好，木匠还没得及喝口水，只是喘口气的工夫，就被赵无庸领到了前头。
　　唐烃等在屋子里，两手抱胸，臭着一张脸。
　　看到一身古铜色，体格精悍充满了男人味的木匠，唐烃面色更黑了，睨着赵无庸冷声道：“就不能找个年纪大的。”
　　赵无庸没想到唐烃这样发难，不免一愣，随即无奈笑道：“这要修的东西多了，极耗体力，年纪大的未必干的来啊。”
　　唐烃没吭声，脸色依旧不太好。
　　木匠也很会看人脸色，笑着打圆场：“这位少爷可能是看我年纪轻，怕没经验，要不我先修着试试，若是修不好，我分文不取。”
　　唐烃这才把目光正儿八经放在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一圈，要笑不笑：“不管爷要你修什么，弄完了就赶紧走，半个字都不能对外透露。”
　　话里十足的警告意味，男人认认真真地听着，连连点头：“这位少爷请放心，我在外做活也有好几年了，这点操守还是有的，不该看的不该说的，出了这个门，我就忘得一干二净。”
　　赵无庸很满意男人的识趣，走近唐烃，无视他的臭脸色，小声道：“二爷大可宽心，这人是村长介绍过来的，先前给他家做活，在这里住着也有一段日子了，风评好得很，嘴巴也紧，村里人都爱找他。”
　　唐烃哦了声，眉头挑了一下，眼里却看不出一点笑意，无意间的这么一个细微动作，像极了周祐。
　　赵无庸顿感压力，斜眼扫向站着不动的木匠：“还愣那里做什么，赶紧进去啊，修好了就赶紧走。”
　　“你跟他进去，盯着他。”唐烃吩咐赵无庸，自己反而踩着大步走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外屋吃茶。
　　别人怎么想，他拦不住，但唐烃自己是有些别扭的，谁能想到，他只是做了个男人都会做的梦，动作剧烈了点，折腾时间久了点，那床，那床，居然就塌了。
　　这一塌，就好像把他羞于启齿的秘密曝光在了青天白日之下，尽管知道的人也就里头那两个人，也未必猜得到原因，就算猜到了哦，也不敢说出来......
　　不能想了，越想，唐烃耳根子越发烫了，内心又臊又恼的情绪快要将他逼疯。
　　屋里头，木匠拿出干活用的家伙，神情专注地对着床架子进行敲敲打打，眼珠子都不往旁边转一下，心无旁骛的样子，令赵无庸更满意。
　　“听口音，沈兄弟是南方人？”
　　木匠做事认真，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赵无庸的眼神里有些茫然，点点头，嗯了一下。
　　赵无庸兴致更浓，又多问了几句。
　　外头，一盏茶的工夫，唐烃站了起来，踱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问还要多久。
　　木匠像是没听到，专注做他的活，对着床架子又是一通捣鼓，赵无庸提嗓门再问一遍，他才温温吞吞道：“差不多还要一盏茶。”
　　唐烃耳尖听到了，憋着火又坐了回去，继续吃茶。
　　这边忙着，后院那边也没歇，谯氏提着下摆跨进屋，匆匆喝了口茶，就跟姚缨汇报她打探到的消息。
　　听闻男人被带到前院给二爷修东西，姚缨一颗心提到半空，上不去下不来，问带去多久了。
　　“约莫有一两盏茶了，我又不能问太细，免得惹人怀疑。”
　　玲珑这时进来了，两人立马止了话头。
　　姚缨见玲珑面颊泛着粉晕，气色尤其好，瞧着像是有打扮过，心想稀奇了，不待她打趣，玲珑便期期艾艾道：“那人的荷包落这了，奴婢给他送过去。”
　　姚缨故意装听不懂：“那人？”
　　玲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攥紧了手里头半旧不新的荷包：“主子就别打趣奴婢了，人赚点钱也不容易。”
　　谯氏难得起了顽心，眯眼笑着在旁边起哄：“是啊，不容易。”
　　玲珑那脸红得蔓延到脖子下，眼瞅着都要熟了。
　　见面嫩小姐姐急得快哭了，姚缨收起了玩笑的心情，让人赶紧把东西送还过去。
　　等人出了屋，谯氏才感慨一声道：“姑娘家大了，心思也多了。”
　　“我跟她提过，在太子的亲卫队里挑个人婚配，她不愿意。”
　　姚缨倒是能理解玲珑，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与其急急忙忙踏入坟墓困一辈子，不如顺其自然，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前院都是男眷，尤其那个年轻的二爷，玄铁面具寒气森森，瞅上那么一眼，浑身颤栗，只觉这天更冷了，玲珑不敢久留，还了荷包就赶紧离开。
　　赵无庸掂了掂打着补丁的荷包，大多是铜板，混着几粒碎银子，寒酸极了，遂也不在意，让男人收好了，攥点家当不容易，别再弄丢了。
　　沈三感激不尽，干活也更尽心了。
　　玲珑一回来就立即跟姚缨报备，生怕姚缨误会了什么,姚缨当听故事，眼里露出小姑娘特有的好奇和兴趣，叫玲珑说得详细点。
　　屋里都是男人，玲珑哪好意思进去，候在门口，也是避嫌，等着赵无庸出来，托他将荷包转交给男人。
　　“二爷坐在外间喝茶，那脸瞧着就不要高兴。”玲珑对唐烃有些惧意。
　　成天戴着那样黑黝黝的面具，高不高兴都一个样，谁人看得出来，姚缨倒不觉得唐烃可怕，人前笑着人后捅刀子的双面人，才最危险。
　　玲珑想到从别的下人那里听到的八卦，又道：“那木匠小时家里穷，又没了爹，他娘就将他过继给外地的表亲，因为在家行三，大伙儿都沈三，沈三的唤，久而久之，没人记着他的大名，他自己图省事，也懒得说了。”
　　谯氏听入了迷，催问：“后来呢？怎就到了这里？”
　　玲珑轻叹一声，眉间笼着一抹愁：“那家人养了他之后，不到两年就有了自己的儿子，还一生就是一双，穷苦人家节衣缩食，有什么当然是先紧着亲生的。领养的那个就苦了，朝不保夕，有一顿没一顿的，后来实在饿不住，自己跟了个老木匠学手艺，等到学会就离了家，走南闯北地揽活，准备存够了家当娶个媳妇，找个稳妥的地方彻底安定下来。”
　　穷人家的孩子，各有各的苦，玲珑想到了自家那些污糟事，特别能够理解，说到后面，眼圈也微微泛起了红。
　　姚缨让她回屋歇着，心情好了再过来，扭头对谯氏道：“我居然有点信了，兴许你看错了，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
　　谯氏不能百分百确定那人就是五哥，姚缨就不能妄断，除非她亲眼会一会那人，不过因着心底那股子抵触情绪，姚缨目前还不想，那人若是别有居心，肯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她暂且等着，以不变应万变。
　　姚缨拿起已经被她解开的九连环，又重新套上，让谯氏给赵无庸送去。
　　那个二爷来了后，赵无庸没再说上山的话了，倒是跟她提了一嘴，太子还在山上，几日没见，可不能懈怠，有什么要说的记挂的，赶紧写下来，准备着，山上有人下来办事，他托人送上去。
　　姚缨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想到这几日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修修改改，闲话家常般写下来，用火漆封了口，在封面上从右往左竖着写下：西山周居士亲启，山下姚散人敬上。
　　捧着别人，又不忘自侃，十分逗趣。
　　赵无庸拿到信，乐了，唐烃正巧在他旁边，一眼扫到，唇角不自主地扬起。
　　有意思的女子，怪不得表哥要这般藏着。
　　还有这九连环，唐烃琢磨了一晚上，也没能弄出来，遂有些气闷，把东西扔回给许游，要他一定亲手交给主子，并捎上一句话。
　　许游如今已经走出门道，自己摸索出了一条路线，避开高弼派来跟踪他的暗哨，七弯八拐往山上去。
　　主殿大厅，筵席还在进行。
　　周祐倚在主位上，赏了一拨人，又例行讲了一些话，便有些不耐了，余光瞥到高弼，只见老狐狸安然自得坐在那里，一手托着酒盏，含笑望着杵在他桌前的年轻后生，很给面子地抿了两口酒。
　　高弼在军中威信颇高，即便杨冲的儿子，对他也是推崇备至。
　　杨简喝酒上脸，面庞浮现淡淡红晕，高弼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鼓励：“太子欲施恩于杨家，你也不可过于拘谨，成大事者，当有魄力。”
　　被捧高的少年有点飘飘然，想到二姐对太子一往情深，铁了心要嫁进东宫，不由鼓足了勇气，将酒倒得满满，朝着上首的贵主走去。
　　周祐宛如玉佛坐在那里，手里还把玩着一柄巴掌大的玉如意，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不见高兴，也没不高兴。
　　杨简两手高举杯盏，弓着身行礼，眼角不经意扫了一下，只见一名女侍端着菜从自己身边走过，袖口遮住了手背，一小节银色的尖尖从袖子里露出来，凛凛泛着寒光，尖得刺目。
　　那女子轻步慢挪，走到了太子桌前，仔细为他布菜，太子侧过了身，没留意到女子手上的异样。杨简却是看得分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喊殿下小心。
　　女子面色大变，抽出银簪就朝周祐刺了过去，杨简这时也飞扑了上来，结结实实挡在了太子身前。
　　下一刻，肩膀上传来剧烈的刺痛，杨简惨白着脸，身子往下滑落，疼得直哼。
　　周祐这时也站起了身，轻轻一脚，就将女子踢翻在地，赶来的卫兵拔出利剑，迅速将女子围住。
　　“拖下去，孤要亲自审。”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捉个虫


第27章 下山
　　昏暗逼仄的地牢，潮气和血腥味混杂，空气滞闷得让人窒息。
　　女人和男人天生构造不同，弱点不一样，审讯方式自然也是大相径庭。对付女人，有些酷刑用起来未免太下作，可女人嘴太硬，不狠又不行，既不用见血，又能把人逼得崩溃的办法不是没有，就是比较费神，需要花时间一点点地去磨。
　　周祐显然并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冥顽不灵的女刺客身上，说是自己审，也不过在旁边冷眼看着。
　　他麾下能人居多，擅长刑讯的就有好几个，身为知人善用的英明主子，周祐也很愿意给他们一展技能的机会。
　　呆不到一刻钟，周祐就退了出来，许游跟在他身后，趁着这点时间，毕恭毕敬地把捂在怀里大半日捂得热乎乎的东西奉上。
　　一封信，一套九连环。
　　周祐扫了一眼，先接过信，撩过衣袍下摆，就这么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地牢门口的台阶上。
　　主子一坐下来，许游就不好意思站了，可跟主子同坐又太冒犯，许游为难地直皱眉头，最终下了台阶，往旁边走了好几步，跟主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蹲下了身，稍一偏头，眼角余光就能瞅到主子俊美的侧脸。
　　不说超然的地位，只凭这脸这人本身，哪怕穿的是粗布麻衣，手指不用勾一下，也能引得不少姑娘家趋之若鹜，哪需要这般煞费苦心地金屋藏娇。
　　更何况这娇还是死对头的妹妹，平白给自己揽上个麻烦，连出游都带着，许游不懂。
　　不过，主子爷心思太深，若是能猜透，估计离死期也不远了。
　　信上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主子那隐隐上扬的唇角是在笑吗？如果是，那位娇娇真就不得了，要知道，能够影响太子殿下心绪，还能安然活着的，实在没几个了。
　　许游低头望着手里的九连环，也不知道哪个神人做的，圈圈绕绕还有机关，比他玩过的要复杂多了，短时间内他是解不出来的，就是不知道殿下水平如何。
　　若是殿下也解不出，再扔回给他，命他来解，还不如赏他几鞭子来得痛快。
　　周祐两手捏住信纸，就像看着朝中大臣递上的奏折，认真又专注。
　　信不算长，也就两页纸，字迹也说不上多好看，风骨更是谈不上，一笔一划整整齐齐，难得的是干净，从头到尾没改过一个错字，可见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而周祐看重的就是写信人的态度，态度好，说明她上心了。
　　看完了信，周祐心底那点不悦也随之消散，他把信纸工工整整的折叠起来，到边到角对齐，以批阅奏折的严谨态度折成漂亮的四方块，再塞回到信封里，然后又看了会封面上的字。
　　居士！散人！亏她想得出来。
　　将信封揣入了衣襟里，周祐站起身。许游反应迅速地跟着直了身，周祐扭头掠过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
　　许游赶紧把九连环递上，还有唐烃要他传的话。
　　这个二爷也是个怪人，活到现在全靠殿下庇护，却又不懂收敛，什么叫解不开就会被自己女人耻笑，脸面丢尽，别说殿下了，他都想抽二爷几下，叫他夹起尾巴学个乖。
　　周祐盯着九连环看了好一会才接过，没有立即动手去解，而是握在手里，突然发问：“你可爱吃甜食？”
　　许游愣住，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太子殿下一本正经：“民间有种点心，用糯米粉，麦粉和蜜桂花做成，若是爱吃甜的，可以多加些糖。”
　　许游愣了又愣，更懵了。
　　周祐看着他：“你是爱吃的吧？”
　　许游茫然得像个孩子，不敢忤逆主子，又不能欺君，憋红了脸，嗓子眼被痰堵了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祐自问自答：“你必然是爱的。”
　　举着火折子在前头带路的许游觉得自己疯了，居然在暮色四合之时，陪着主子爷下山，只为了吃那所谓的他爱吃的桂花糕。
　　另一处，高弼立在院墙前，仰头看着头顶一钩新月，探子踏着夜色来报，在高弼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弼听后面色沉沉，挥了挥手就让那人退下，继续打探。
　　这一夜，姚缨有点失眠，翻来覆去好几回，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五哥，一会儿长姐，还有那时而扰乱她心神的太子爷。
　　忽然间，头顶传来响动，姚缨凝神细听，是屋顶砖瓦被踩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姚缨一下坐了起来，绷紧了心神，听得更加专注，一声细细的猫叫从头顶传来，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都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但好像又不只是猫叫。
　　姚缨扯开床帐子，翻卷着用一边的鎏金钩子挂住，自己起身取过床架边的素绫袄子披上，穿上棉鞋走到了桌前，倒了杯茶水慢慢的饮。
　　咻的又是一声，从窗边传来，姚缨腾地站起，愣了一会儿，便举着纱灯缓缓走向窗那边，上下照了照，就见靠窗的角落处躺着一根木簪子。
　　姚缨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了簪子。
　　跟之前被她销毁的那只一模一样，从中间掰开，姚缨取出字条，又是简单的一行字。
　　“不要上山，拖延时间，多留几日。”
　　姚缨看完就把字条揉碎扔进了暖炉里，这会子彻底失眠，再也睡不着了。
　　“殿下，这边，当心路！”
　　是赵无庸的声音，他口中的殿下还能有谁。
　　周祐下山了？
　　姚缨心跳得更快了，一瞬间有些无措，又很快回过神，把两半簪子重新合上，藏在妆囡盒里，自己则坐到了梳妆台前，拿着梳篦对镜拢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玲珑和谯氏在外头问安，姚缨隐隐听到她们的声音，又是意外又是惶恐。
　　紧接着，门开了，一身玄色的男人踏步走了进来，也带进来不少寒意。
　　姚缨转过身，柳如眉，云似发，脂粉未施，却面若桃花，比上等的胭脂还要醉人。
　　一声殿下，更是绵绵长长，仿佛蕴含了无限的情意。
　　周祐不疾不缓地走向姚缨，停在了她身侧，将已经在半路上解开的九连环搁到了台子上，一手扶着她细软的腰身，垂下了眼帘，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姚缨避开男人幽深的目光，拿过了九连环，惊喜道：“还是殿下厉害，竟然解开了。”
　　“高兴？”
　　“高兴。”
　　“高兴就好。”
　　言罢，周祐低头吻住她的唇，轻咬了一下迫她张嘴，深深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写的稿丢了，晚上回来重写还是晚了，就算过了零点也算昨天的，今天还有一章，不求金不求银只求宝宝们多多支持，


第28章 共枕
　　今夜的太子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姚缨说不上来，她被他带着走，很难集中注意力。
　　周祐眼底沉沉，把软得好似没有骨头的娇娇揽到怀里，发了狠的揉。
　　姚缨心口小鹿乱撞，脸红得没法看。
　　若是用强，她还能义正言辞的指责，可这人偏偏不是，每回都是这般温水煮青蛙的磋磨，磨得她也起了火，被他弄得骨酥腿软得像是变了个人，他又跟个没事人一样，被子一扯，阖上双眸，睡他的大头觉。
　　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姚缨看着熟睡的男人，很想抄起枕头捂上去，闷到他彻底睡去，再也无法作怪。
　　但终归只是想想，不到生无可恋的绝境，谁又会傻到自寻死路。
　　弄不死他，就换一种办法，让他求死不能。
　　姚缨慢慢贴了回去，手搭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的唤。
　　“殿下！”
　　他作弄她在先，她这是以牙还牙。
　　周祐双眼紧闭，好似已经陷入了沉睡，一动不动。
　　姚缨贴得更近，有意无意地在他精悍胸口上擦过去，再又擦回来，隐隐有着往下探索的趋势。
　　那指尖带出的微痒酥麻，更像一把火，把男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渴望重新唤醒。
　　周祐眼皮子动了动，缓缓睁开，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用力捏了捏，听到身旁女子软软喊疼，他扭过头看她，眼底深如寒潭，有欲，也有警告。
　　“殿下这几日在山上过的可还好？”姚缨无辜眨眼，没话找话。
　　她知道男人如今还有顾忌，不会真的要了她，不然身上那么硬那么烫了，还能忍得下去将她推开。
　　周祐还在平复躁动的情绪，不想讲话，也不搭理人。
　　姚缨正是抓着这点进行反击：“瞧殿下气色，想必过得不错，不像阿稚，思念着殿下，彻夜难眠。”
　　周祐手动了，捉紧了姚缨用力一扯，姚缨跌落在男人身上，脑袋撞到硬邦邦的胸口，呜的一声，眼泪都要溢出来了。
　　狗男人身上镀再多的金，内里还是狗。
　　“你若红着脸，喘几声，亲着孤说这话，孤还能信几分。”
　　“殿下---”
　　话才出口就被迫消了音。
　　周祐摁住她柔软的唇瓣，粉粉润润，松开之后又很快恢复了嫣红色泽，再美的口脂也难以涂出这样的颜色，少女天然的美态，也是让无数男人色令智昏的原罪。
　　周祐眼眸渐黯，不可避免地想到他那昏过了头的父皇，前半生的勤勉，和后半生的昏庸，简直判若两人，在女色上毫无节制，找的那些嫔妾，最小的都能当他的孙女。
　　男人到了年纪都会想，那是出于身体的渴求，可每当周祐对女人起了点兴致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他无意间撞到的不堪画面，老皇帝压着能当他孙女的小妃子，不知疲惫的折腾，光是想想他便倒尽了胃口，那点兴致更是荡然无存。
　　周祐以为自己一直会这样，对女人兴致缺缺，将来娶妃子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灭了灯，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可这世上总有些意外，是你想象不到，又猝不及防。
　　不管多老，男人骨子里的劣性根，总是偏爱鲜活生动的美人，就连自诩高洁的太子殿下，在经历过无数次复杂又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最终也不得不认栽，即便表面上装得如何淡然，也不过口是心非。
　　他的劣性根跟外面那些浪荡男人又不太一样，他唯一的感兴趣，有强烈冲动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然而眼前这一个，偏偏最不老实，长了副又乖又软的样子，看似软糯可欺，心眼儿却不少，胆子更是大到没边，几次惹得他濒临失控，不是想扭断她的脖子，就是想弄哭她。
　　可她真哭了，他又不自主地想要拭干她的泪，看她笑靥如花。
　　“你娘就是这样将堂堂藩王哄得团团转，差点干出宠妻灭妾的蠢事。”他对她还有很多疑问，不过不急，一点点揭秘才有乐趣。
　　姚缨：“殿下也说是差点了，从一开始就不对，到后面更不可能了。”
　　要么明媒正娶，要么孤独终老，姚缨不做妾，这也是她那做了妾的亲娘临终遗言。
　　周祐眼里看不出情绪：“你以为的对，又该如何？”
　　姚缨看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认真：“殿下若真的对阿稚有意，那么就请殿下三书六聘把阿稚娶进门，否则我就只能这样没名没份跟着殿下，等殿下有了正妻，也是我离开的时候。”
　　本就静谧的房间，因为姚缨这些话，陷入了更深的沉寂，靠得近了，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这是姚缨头一回对周祐袒露心声，也让周祐内心生出一种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上京很多贵女都想做他的太子妃，但没有哪一个会像姚缨这样坦坦荡荡说出来，理直气壮，没有半点觉得不妥，也不去想自己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妻。
　　“殿下娶妻必然不只是看重对方的家世，和能给殿下带来的好处，不然，殿下也不会拖到二十出头还未婚配，连一个妾室都没有。”既然说出来了，那就一鼓作气，等到天亮，姚缨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了。
　　周祐一直都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当然太蠢也不行，姚缨就好像是老天爷为他量身打造的女人，无论模样身段，还是性格脾气，都长在了他偏好的点，更有这股子伶俐劲儿，不多不少，正好在他能够接受的分寸之内。
　　见男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却又一言未发，姚缨主动钩他手指，眼巴巴瞅着他：“殿下为何不说话，是觉得阿稚异想天开，天真过了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种话，也亏她敢说，而周祐觉得自己更邪门，居然不抵触，还有点受用。
　　周祐反手握紧她：“你以为孤对你真就欢喜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姚缨没有挣开：“不啊，所以殿下得想好了，要了阿稚，却不娶，负心薄幸，会天打雷劈的。”
　　周祐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姚缨心里没那么有底了，他又笑了，捉过她的手放到嘴边，细细的啄吻。
　　“孤竟然没想到，孤的阿稚胸有丘壑，志存高远。”
　　这样的夸，更像戏谑，姚缨有些受不住，面颊微微泛红，想抽回手，却听到他那带点愉悦的低诉：“那就努力加把劲，让孤对阿稚欢喜到再也容不下别人，非卿不娶。”
　　严于律己的太子殿下调起情来，不是一般的放得开，简直能要人命。
　　姚缨翘了唇角：“那么，殿下对阿稚也要更多的欢喜才成。”
　　这世上最不能吃的就是亏，尤其在男女之事上，付出更多的那一方，往往更被动。
　　周祐的回答就是，捏着青葱玉指，有点重的咬了一口。
　　翌日，将近日上三竿，听到里头传唤，玲珑方才厚着脸把水盆和吃食送了进来，放到桌上就迅速退出屋子，压根不敢往床幔那边瞧。
　　谯氏等在外屋，见玲珑出来得这么快，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怎么就，怎么就那样离不得。”
　　玲珑黄花大闺女，羞得厉害，含糊应了声就往外走，去做别的活了。
　　屋里的二人醒是醒了，可周祐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姚缨就只能陪他在床上干耗着。太子似乎很喜欢听她讲故事，讲岭南，讲市井，讲那些道听途说，她也只是一知半解的奇闻异事。
　　这时候他会变得很有耐心，一语不发的聆听，在这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里，冷峻的侧脸都仿佛柔化了不少。
　　食色性也，周祐贪她的美色，她又何尝不爱看他的颜，看着美好的事物，心情也会好上不少。
　　“那些鸟儿捱过严冬，等到山桃花盛开就会成群结队飞到山坡上，可怜了附近的村民，辛辛苦苦的播种，等不到庄稼长大就被那些鸟儿糟蹋得不成样子，村民们既气愤又无奈，围坐在一起也没能商量出办法来，只剩下愁眉叹气，”
　　故事讲多了，姚缨也懂得卡点了，讲到转折处，稍作停顿，觉得有点渴了，翻过男人要出去找水喝。
　　周祐按住了她，自己起身倒了杯水，立在床边递给她。
　　姚缨喝完一杯，还不够，周祐干脆把茶壶提了过来，让她一次喝个够。
　　姚缨不渴了，又有点饿。
　　周祐将茶壶放回桌上，拿了块点心让姚缨先充充饥，做事要有始有终，讲完才能吃饭。
　　姚缨只能继续：“忽然有一天，山坡上传来银铃般的歌声，是村里的少女在练嗓子，所有鸟儿被动听的歌声吸引，全都围了过去欢快鸣叫，村民们受到启发，跟着少女学歌，再后来，所有村民都练就了一副好歌喉，一到播种的季节就齐聚到山坡纵情高歌，与群鸟嬉戏，拯救了庄稼，等待着丰收的到来。”
　　故事讲完了。
　　轮到周祐讲读后感，他是这样说的：“几个弹弓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如此麻烦。”
　　姚缨回了句把自己都恶心到的话：“心中有爱，人间有情，就不怕麻烦。”
　　周祐：......
　　他竟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改改改，求过！
　　PS：本章女主讲的故事引用自瑶族的赶鸟节，非原创，特此告之


第29章 羞耻
　　老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
　　太子和宠姬小别了数日，便如干柴碰着了烈火，一点即燃，噼里啪啦烧起来，还真有点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昏劲儿。
　　姚缨吃不消男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暗骂自己怎么就写出那些肉麻兮兮的话。
　　什么想跟他看星星看月亮，在屋顶上等日出……
　　哄人的小甜话，当真就真傻了。
　　太子不傻，贼精的一个人，居然当真了。
　　看着直升到屋顶的云梯，姚缨两手交握裹紧了身上暖烘烘的裘衣，心却一点点的凉了。
　　“殿下，这不合适。”
　　“嗯？”
　　“会冷。”
　　冻成狗就不美了。
　　半晌后，周祐回头吩咐侍从：“多搬几盆炭火上去。”
　　姚缨里三层外三层，裘衣外又披了件大氅，真就把自己裹成了熊，费力踩着云梯上了屋顶，等坐定，脚边一排火盆摆着，热得头顶都能冒出白气了。
　　身旁的男人在哪都如老僧坐定悠然自得，指了指天边的一颗星问她认不认识。
　　姚缨睁眼瞎，看哪颗星都一个样，反问太子，太子回得无比坦然：“不认识。”
　　姚缨：……
　　周祐搂着她掐她腰：“孤很好哄？”
　　姚缨不是很懂，索性不语，抓他的手想扯开。
　　周祐搂得更紧：“什么话都敢说，以为孤不会当真？”
　　姚缨蓦地抬头，扯唇甜甜一笑：“看星星是假，想殿下陪阿稚是真。”
　　周祐望着笑容甜美得都能渗出蜜的少女，低下了头。
　　这一陪，又是整宿不消停。
　　许游略表担忧。
　　唐烃不置可否：“表哥又不是这位来了之后才不早朝的，也不是这位来了之后才把大臣们虐得死去活来，表哥行事，不能猜，猜来猜去，头疼脑热的只能是自己。”
　　许游虚心向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男人取经：“二爷觉得，殿下这回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表面上宠着，私底下却又防着，派了好几拨暗卫去到岭南，调查姚家一干人等，若真查出问题，这位娇滴滴的姚小姐还不知道将来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太子处置异党，可不会心慈手软。
　　莫说许游，唐烃这个相依为命的亲亲表弟也是蒙的：“反正就是个谜，你且等着看着，总有分晓。”
　　话是这么说，在垂花门前转得最勤的也是唐烃，美其名曰消食，眼睛却不老实，伸长了脖子往后院瞅。
　　赵无庸路过：“二爷莫急，殿下既然来了，一时半会是不会走的。”
　　唐烃突然眼睛一亮，赵无庸赶紧转过身，走向迎面而来的太子爷。
　　姚缨伴在周祐身侧，披着跟男人差不多的浅色裘衣，着装素淡，却又处处透着精致，加上两人异常登对的容貌和气质，就这么不紧不慢走来，宛若下到凡间玩耍的金童玉女，瞧得周遭人自惭形秽，只敢远远欣赏，都不忍心靠近，唯恐破化了这份天造地设的美感。
　　赵无庸走前两步就停了，也不忍心靠太近，弯下本就有点驼的脊背，静候主子差遣。
　　周祐握着姚缨，将不情不愿的小女人带着往外走。
　　唐烃下意识地抬脚跟上，正要喊声表哥，周祐转过头，望着他要笑不笑：“你床塌了？”
　　唐烃脑子嗡的一下，气血直往脑门上涌，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尤其撞到姚缨充满好奇的目光，更是羞得没脸见人。
　　“修好了？”
　　“好，好了。”
　　“若是再坏了，就换个新的，孤没要你省到这个地步。”
　　话落，周祐揽过姚缨，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姚缨腿不短，但跟身旁男人比起来，显然不够看了，几乎被周祐带着在走，脚步飞起，裙摆也飘了起来，层层叠叠绽开在地面上，就像春日里怒放的花儿，给这萧肃冬日带来了一抹别致的风景。
　　唐烃愣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赵无庸看在眼里，却是半句都说不得，只能长叹一声，心想二爷年纪也到了，要不跟主子提一下，给二爷找个贤惠秀美的妻子，成了亲，性子定下来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是姚缨住进来后，头一回从后院到前院，然而太子似乎不只是带她到前院，更是要领着她出门。
　　山脚村野，连个摆摊的市集都没有，有什么好逛的。
　　姚缨并不想出去，奈何力气敌不过精壮太子爷，一只手被他那温热有力的大掌紧紧握住，半推半就地出了门。
　　农村的路，除了主道能让马车通行，大多都是细长的一条，从脚边延伸到田埂的那一头，将大片的田地分成一块块，正值季冬之月，庄稼早已收割，只剩一截截枯黄的梗子立在地里。
　　田埂旁的路边，堆了不少用麦草摞起来的草垛子，零星有几只羊围在周边悠闲啃着干草。
　　那羊，有大有小，大的那两只领头，小的几只紧跟着，嚼起草来，两耳朵一转一转，特别有趣。
　　姚缨看着新鲜，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致，趁着男人松了劲，她挣开他，往羊群走过去，微弯下了腰，正要伸手摸摸离她最近的小白羊，谁料领头的那只大羊突然从喉头发出一声粗粗的哼气声，接着垂下了脑袋，拱起头顶尖尖的犄角朝她冲了过来。
　　吓了一跳的姚缨反应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冲过来的大羊撞到，胳膊肘被人从后面用力一拽，她人也瞬间被挪到了一边，然后周祐抬脚，朝着大羊用力一踹。
　　大羊被踹得不轻，在同伴的帮助下艰难爬起来后，咩叫了几声，就领着自家羊们迅速撤离了战场。
　　趋吉避凶的，不只是人，还有动物。
　　心情平复后，姚缨很有自我反省意识地说：“是我不对在先，我不该因为小羊可爱就去招惹它。”
　　周祐看她一眼，你不该的太多了。
　　姚缨想了想又道：“我应该等它爹娘没留意的时候再去逗它。”
　　沉默片刻，周祐没能忍住：“你是该庆幸，”
　　明显后头有话等着她，姚缨也很配合地问：“庆幸什么？”
　　“有我。”短短两个字，周祐说出了救世主的气势。
　　姚缨默了，这样的沉默，令周祐不虞：“我若不在，你这时候不是摔胳膊就是少腿。”
　　这话对也不对，至少姚缨听着没那么对，她先诚恳表示感谢，再中肯道：“殿下若不在，我根本不会出这个门，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周祐似乎不屑于打这种干巴巴的嘴仗，没有吭声，用他那盯久了能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盯了姚缨好一会，直到她快扛不住了，男人才不紧不慢道：“你还是在床上最可爱。”
　　矫情归矫情，咬他捶他也无伤大雅，反正到最后，舒服的还是他。
　　这话没办法接，姚缨不如男人脸皮厚，稍微有点情绪就上脸，面颊泛起少女特有的粉晕，那对清凌凌的桃花眼，比平时瞧着还要水润动人。
　　周祐低了头，尽量跟她平视：“哑了？就只会窝里横？”
　　钻他被窝撩他那股劲儿，跟个妖精似的，下了床，衣服一穿，就翻脸不认了。
　　姚缨输人不输阵：“殿下说这些，也不怕被旁人听去了，坏了殿下在民间伟岸英武的形象。”
　　周祐笑了一下，还真不在意，捏了捏少女柔软丰盈的面颊，往下抚着她红润的唇瓣：“那么阿稚说说，孤哪里伟岸了？”
　　姚缨把他的手拨开，没什么诚意地吹捧：“殿下哪哪都伟岸。”
　　这话男人和女人的解读不同，血气方刚的男人不太禁逗，更容易往歪路上想。
　　周祐按住她的双肩，轻轻松松就将柔弱无骨的少女推倒在了身后草垛子上。
　　姚缨猝不及防，一声惊呼。
　　这一下，动静有点大，分散在四周的侍卫纷纷背过了身，尽量远离，又要在主子能唤到他们的范围内，内心可谓是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没想到殿下宠幸起女人竟然是这么个样子，青天白日，没床没榻的，就在那又糙又硬的草堆上，也不怕，也不怕……
　　咯着了殿下金贵的身子。
　　姚缨好一会都没能反应过来，愣愣望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他有双好看的眼睛，黑如子夜，深不可测，冷眼看人的时候令人望而生畏，不敢僭越，可一旦眸底染上了笑意，便似春风拂开了大地，草木皆生，盎然生机。
　　“殿下，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男人可听可不听的淡。
　　姚缨推他：“殿下先坐好，这样怎么讲。”
　　这样的姿势太羞耻，他不要脸，她要。
　　“就这样。”周祐仿佛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姚缨气不过，在他胸口拍了下，又顺了顺气。
　　故事说短不短，她要慢慢的讲。
　　“我娘身边有个丫鬟，是当地巫医的女儿，说来也是可怜，因为模样生得好，被临街的一个恶霸看上，竟然趁着天黑把人绑了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此痛失了清白。”
　　姚缨边说边看男人，见他神情没有丝毫起伏，一点悲悯之心也没有，还真是够冷酷无情。
　　“那丫鬟从恶霸家里逃离后，跑到河边想要寻短见，亏得我娘路过，把人救了上来，给她报了仇，也给了她安生立命的栖身之所。”
　　听到这里，周祐终于有了反应：“你娘是不是太闲了，做好人上了瘾，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先是一个谯氏，再来个丫鬟，比茶肆说书人编的故事还要精彩，他都想鼓掌叫好了。
　　姚缨深吸一口气，默念佛不渡他，我渡，实在渡不了，就让他成妖成魔去吧。
　　“那丫鬟受了这样的大辱，人也变得有些不正常，白日里还好，还能对人笑笑，到了晚上，经常整宿不睡，一个人在窗边晃荡，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同屋丫鬟吓破了胆，哭着跑到我娘那里求换屋。”
　　这时候，姚缨总算听到冷酷无情的太子殿下说了句人话：“倒是个可怜人。”
　　“可不是，白天黑夜，判若两人，”顿了顿，姚缨望着太子谆谆道，“每个人大抵都有段难忘的过往，悲喜难料，仿佛渡劫，渡过去了，就是新生，渡不过便唯有沉沦。”
　　天资聪慧的太子听到这里，又岂会听不出小女人话里的隐喻，他往下重重一压，姚缨一声闷哼，望着他的灵湛大眼几欲喷火。
　　周祐舔着她唇：“怎么？看你娘做好人不过瘾，要来劝我改过向善，普渡众生？”
　　姚缨反问：“殿下有过吗？”
　　周祐不语，捏她鼻，劲有点大。
　　姚缨吃痛，咬了他一口。
　　周祐被咬了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舔了舔破了个小口的下唇，愈发扣紧少女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拉向自己，两人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住。
　　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轻咬她耳垂：“你娘有没有教过你，每个男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犹如困兽，被束缚在内心深处，直到遇到欢喜的女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将她撕裂，弄坏。”
　　姚缨身子一颤，不是怕，而是痒。
　　她迎向他，捧着他的脸，仔细的看，仿佛要一辈子记住。
　　“殿下，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周祐冷哼：“不像你那丫鬟就行。”
　　姚缨笑笑：“殿下像我五哥。”
　　周祐静静看着她，等下文。
　　姚缨两手环住他的脖子：“我五哥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还小，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周祐脸上的表情，姚缨形容不上来，不是怒，但比怒更可怕。
　　他一只手抚上她细白的脖颈，感受掌下温热匀缓的脉动，缓缓收紧。
　　姚缨依旧环住他，歪头一笑：“不过，在阿稚心里，谁也比不上殿下，因为殿下最好看。”
　　不好哄是吧！
　　她偏要哄！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一下！
　　下本《嫁给昏君》求支持:
　　十六岁那年，姚锦从深山捡了个野男人回来，擦干净了脸，俊得不像话。
　　失去记忆的男人成了姚家上门婿，白天在田地里埋头苦干，到了夜里干得更卖力
　　有了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姚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瘸了多年的爹能下地了，傻了多年的娘认得人了，弟妹们在大姐夫鞭策下也越来越出息
　　一日，掌事大太监衣锦还乡，被村民簇拥着路过田梗，看到打着赤膊面朝黄土的男人，皇皇皇——
　　还没开口就被男人抻着衣领扭到一边，闭嘴
　　周祐御极三载，勤政爱民，废寝忘食，不想在民间竟落了个昏君的骂名，亲如兄弟的宠臣背后没少出力，捅他刀子毫不手软。
　　沦落乡野后他头不疼，腿不软，气也顺了，还有了娇妻稚子，这操蛋的江山爱谁谁
　　不想稚子一把抱住他的腿，人小志气高，
　　“爹，俺要骑大马，当皇帝老儿！”


第30章 闹事
　　这女子, 实在可恨。
　　说得比做得好。
　　可他偏偏，就是信了她的邪。
　　周祐表情失控也只是短暂一瞬，调整过后, 他将姚缨扯了起来，又恢复了一惯凡夫俗子休想猜透本尊的高深莫测。
　　不过, 姚缨更喜欢把这种看着就欠扁的表情称为棺材脸。
　　所以, 她这是哄好了？还是要继续努把力？
　　姚缨不是菩萨, 普渡不了众生，也没那样的慈悲心。她所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 真也好, 假也罢, 都只是为了自己好好活着，以及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且不提那个木匠是不是五哥, 只凭两张字条上熟悉的笔迹，姚缨一眼就能认出是五哥所写。
　　只要人活着, 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何况五哥本就是冲她而来。
　　姚缨不能坐以待毙。
　　等到五哥行迹败露, 她再去解释, 周祐又能信她几分, 倒不如早做打算, 有意无意给他一些暗示，一点点撇清自己和五哥的干系。
　　就算真有点什么, 那也是她懵懂无知。
　　是的，姚缨惆怅又懵懂地叹气：“要是五哥还活着就好了，兴许殿下和五哥有很多话能聊到一块，长姐说他谋逆, 定罪之后就立即处决了，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世上的事，本就没有简单的。”
　　周祐松了手，并不想太多谈论姚家人。
　　这一页，算翻篇了。
　　至于太子殿下有没有放在心里，姚缨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
　　两人草垛上滚了一圈，身上都有些凌乱，衣服也是皱皱的，好在姚缨今日梳的发髻简单，归拢到头侧盘了个螺髻，发带绑得也紧，没有碎发散下去。
　　姚缨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抬手捋了捋，还能看，没那么糟糕。
　　周祐敛眉，注意力落在姚缨手里的镜子上，巴掌大的物件，做得倒是精巧，不是寻常匠人能做出来的。
　　男人神情没有掩饰，透出来的意思就像是在问话，姚缨哪能看不出来，举起镜子到他眼前，献宝似的眉目弯弯：“岭南靠海，出海谋生的商旅多，带回来的稀奇玩意也多，不算贵，但用着实在，殿下若是喜欢，我写信给八哥，托他再去弄一个。”
　　一提到海，周祐自然而然想到老皇帝。
　　老皇帝年轻时就声势浩大地要搞海禁，奈何牵扯到的利益链太大，真正响应的少，颁布的政令很难施行到地方，宗室那几个长辈更是倚老卖老，拿辈分压他，弄得他三天两头牙疼上火。临老了，再有余热，太子洋洋洒洒列举出海禁的利弊，得出弊不大于利的结论，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也成了老皇帝又一个注定要带进棺材里的遗憾。
　　周祐不支持海禁，但很看重海防，在他主事这两年，加派了不少兵力到沿海防线，驻守在那里的主将都是自己精心挑选，不论出身，只看才干。
　　从这一层面来看，姚缨能够用到这面镜子，也是托了太子的福。
　　周祐捏姚缨的脸上瘾：“孤年初派了艘商船出海，约莫要到明年春才能回。”
　　闻言，姚缨双眼熠熠，捉着男人袖口轻轻晃了晃，比起金银珠宝，她更爱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也只有这种时候，姚缨才真正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情态，周祐也喜欢看这样的她，逗弄起来更得趣。
　　“想要？”
　　“殿下愿给，阿稚就要。”
　　该大方的时候，姚缨绝不会扭捏。
　　周祐也吃她这套，脸上表情已有松动，正要开口，背后一记呼天抢地的哭嚎。
　　“哎吆喂，我的羊，我的羊没了，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恶匪，赔我的羊，”
　　“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你羊在哪里丢的，我们帮你找还不成。”
　　几个侍卫也是头大到不行，散养的羊，自己会走会跑，主人家不看牢了，如今弄丢了，也不去找，就在这撒泼扯皮，分明是想讹他们一笔。
　　“找，你们上哪去找，我的羊在这里吃草吃得好好的，就是你们来了，才把它们吓跑的，你们赔我的羊，不然，不然我就找村长，让他评评理。”
　　“大娘你要这么讲，那我也给你掰扯掰扯，那草垛子好像不是你家堆的，你家的羊偷吃别家的草，到了村长那里，理亏的也是你。”
　　“那又怎样，草垛子又不值几个钱，堆那里也是占位子，我家羊帮着处理了，也是做好事。”
　　“我说你这大娘，怎么就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呢！”
　　“我管你是黑是白，我的羊没了，你赔我羊，不然我就去跳河，叫你们不得安宁。”
　　妇人跟村长是姻亲，自诩有身份的人，嚷起来底气也足。
　　那嚷嚷声就跟拉大锯似的，一调高过一调，姚缨只觉刺耳的吵，妇人嚎得再凶，她都没办法生出太多的同情。
　　不过那几只羊的确是被他们吓跑的，姚缨多少有点愧疚，她扯了扯一脸冷漠的男人：“不如帮她找找吧，这村子不大，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已经有几个村民被妇人的嚎哭吸引了过来，再闹下去，愈发不可收拾。
　　周祐觑着勉强到他颈上的少女，那羊差点伤到了她，她倒是既往不咎。
　　妇人老早就瞧见了草垛子边的一男一女，搂搂抱抱的不像话，只是被人高马大的侍卫们拦住了，过不去，心中一股子怨气，扯开了嗓子叫唤：“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家里好床不睡，非要到这田梗子上找乐子，要换做早些年，可得五花大绑着弄去点天灯的。”
　　早些年盗匪横行，地痞无赖滋事的多，高弼升任太尉后，对民风民纪这块抓得尤为严格，不惜动用前朝传下来的酷刑，以此镇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刁民，虽然残忍了点，但确实有效。
　　妇人是那个时期过来的，也吃过一些苦头，更看不惯小年轻亲亲热热的样子，简直有伤风化。
　　“邻村的小寡妇和铁匠还知道钻小树林，不让人瞧见，你们这些城里来的金贵人倒是没个避忌，比我们不识字的还要不知羞。”
　　妇人嗓门大，倒豆子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听得姚缨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她果然还是见识少，以为郑媪那样的已经是极品，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换个面皮薄的姑娘，被人这样子说道，怕是羞愤得想要上吊了。
　　姚缨心里也恼，幽幽望着泰山崩顶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是啊，殿下怎么就不带阿稚去钻小树林呢。”
　　周祐没钻过小树林，但男人对某方面强烈的求知欲，几乎无师自通，很快就进入了不可言状的想象中，不觉有点火起，眼眸暗下：“若是你想，我们也可以去试试。”
　　“谁想？想的怕是殿下，殿下在乡下住了几日，还真当自己是糙汉子了。”姚缨是真恼了，红着脸甩开男人，气呼呼转身往回走。
　　一名侍卫很快跟了上去，护送着姚缨回去。
　　周祐望着少女曼妙的背影，心想偶尔当当糙汉子好像也不错，把女人弄到叫不出来也不打紧，谁让他是糙汉子呢。
　　那妇人还在吵闹，把村长也引了来。村长知道这几日有贵人来村里小住，可有多贵，他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皇城里出来的人，无论哪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急匆匆赶来，也是充当和事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妇人没个眼力见，闹得不成体统，周祐心生厌恶，冷声道：“弄走。”
　　村长点头哈腰，连连应是，叫了两个壮实的汉子很快就把妇人架走了。
　　周祐冷眼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姚缨说的那些话，鬼使神差地又把村长叫住：“她的那几只羊，我买了。”
　　说完，人就转了身，大步走远。
　　跟在周祐身侧的侍卫当即掏出一袋碎银子递给村长。
　　村长郑重接过，有点懵：“这，这不合适吧，那几只羊都丢了，找不到的话，岂不是白花了贵人的冤枉钱。”
　　侍卫浑不在意地摆手：“花钱图个省事，你照做就是了。”
　　等人都走了，村长还愣着，沈三在身后唤他，他才回过了神。
　　沈三看了他手里的钱袋子一眼，笑着说：“您托我打的那个木柜已经做好了，您要不先去我那看看，若是不满意，我再改改，改好了给您送去。”
　　“不用了，你的手艺，我放心，直接送我家就行。”
　　村长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有些心不在焉，想着不能就这么给妇人，得让她知道怕，再不敢这样没脸没皮的闹了。
　　沈三陪着村长走到前头岔路口，村长往东，沈三往西，走了一段路，沈三回过头，望向田对面的草垛子，扯开唇角无声笑了一下，但眼底一片沉暗。
　　他人虽然晒黑了好几度，眼角那里也破了点相，但五官其实没变多少，只是人在外面磨练久了，更壮实，也更内敛。相由心生，心境变了，人也显得不一样了，旧人认不出来，或是不确定，也不奇怪。
　　摆脱了那个身份，他才能做他真正想做的一些事。
　　姚缨回屋没多久，谯氏还没来得及细问，周祐也过来了。
　　还没到晚膳的时间，谯氏麻溜备上糕点就退到了外面，这位太子喜静，不爱人在跟前伺候，尤其是女人，姚缨算是特例了。
　　周祐扫了一圈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特意提到姚缨信里写的桂花糕，姚缨夹了一块放到他身前的小碟子里，不忘提醒：“有点甜，可能不太对殿下口味。”
　　周祐持箸吃了两块，确实甜了点，也就小姑娘好这口。
　　“多准备一份，送到前院。”
　　姚缨有点意外，周祐难得解释：“许游爱吃。”
　　“真的？”她怎么就不信呢。
　　周祐搂住她的腰身，亲了亲。
　　姚缨唔唔说不出话，混蛋，每次都用这招，臭不要脸。
　　前头叼着狗尾巴草忧郁望天的许统领：天地良心，他对桂花糕真的真的爱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


第31章 起火
　　是夜, 外头骤然刮起了寒风，吹得窗牖哐哐直响。
　　姚缨越发心神不宁，唯恐奇怪的声音再次出现, 然后窗纸上又破个小洞，她又在地上寻到一根木簪。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 倒也无妨, 可如今有周祐在,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上回窗纸的那个洞，还是谯氏悄悄补好的, 可次数多了, 就不妥了。
　　姚缨从没觉得五哥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亦或许是他从未将这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如今流落乡野, 隐姓埋名，换别人可能苦不堪言, 但五哥就未必了, 失去了岭南王的身份, 更像是解除了困住五哥的枷锁, 没有了顾忌, 他就仿佛蛰伏在暗夜里的猎人, 精心的计划着，准备着。
　　一想到这, 姚缨就忍不住毛骨悚然。
　　明明寒冬腊月天，她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思忖再三，姚缨想着要不要抛出更多的钩子，引得太子去查, 借太子的手找出五哥，到时就是他们男人之间的较量了，她安安分分宅在后院里，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什么。
　　若是之前，姚缨并不期盼太子夜里到来，他一来，就要折腾上大半夜，导致她白日里起不来，还被谯氏笑话。可如今有了记挂的事，姚缨想法也变了，她需要更多时间跟太子相处，让太子慢慢察觉到她不能直接说出来的异样。
　　譬如那根簪子，若是再飞进来，得由太子去发现，而她并没有注意到，依然有说有笑，开开心心，偶尔提到姚家那些哥哥姐姐，更多的只是淡淡的怀念。
　　纯良无害，就是最适合她的伪装。
　　人就是这么奇怪，不想的时候，成天在眼前晃，等想见那人了，他又好像一下子忙了起来，来去匆匆，话都说不上几句。
　　姚缨躺在床上，犹如烙饼翻过来翻过去，半天睡不着，二更过去没多久，她听到玲珑在门外唤她的声音。
　　“主子，睡了没？”
　　“没，进来吧。”
　　姚缨坐了起来，裹着厚棉袜的双脚落到脚踏上，伸进松软棉鞋里，然后扯过床边挂着的大氅披在身上。
　　玲珑慢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盒银丝碳，给香炉里加足了炭火，又拿柴火棒拨了拨，感觉到屋里更暖和了，她才走到床边，跟主子禀告她在前头打探到的消息。
　　玲珑素日里跟高和较为谈得来，也被他带着认识了好几个小太监，高和留守咸安宫，这会儿是指望不上的，认识的小太监到这种时刻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这种守在外围，不在太子跟前伺候的小太监，作用并不大，只能大致探到太子的行踪，真有要紧的事，还得去问赵无庸。
　　姚缨不可能找赵无庸，问他，还不如直接问太子，赵无庸对太子绝对的忠诚，不可能有任何隐瞒。
　　“只听到他们说行宫那边好像出事了，太子连夜上的山。”
　　说到这，玲珑纳闷了，昨儿个太子还让她们收拾东西，准备上山，没想到太子竟然大半夜一声不响地自己回去了。
　　“那我们还要不要跟着上去？”
　　玲珑是不愿意的，即便通往行宫的主道已经修好了，可山里湿气重，风也大，还不如就在小宅子住着，等到冬狩结束，直接打道回京。
　　姚缨沉默片刻，问赵无庸有没有跟着上去。
　　玲珑回还在前头。
　　姚缨略一思索：“你明日一早就去找他问看看。”
　　别的不能问，这个总是可以的，毕竟太子发了话的。
　　翌日，天亮了没多久，玲珑就到前头找赵无庸，上了年纪的人起得都早，赵无庸已经在院子里指挥着仆从们干活了。
　　玲珑笑着走过去，寒暄了两句，就把事情一说，赵无庸也笑笑：“这个不急，等山上的人送信下来，再看殿下怎么说吧。”
　　玲珑回去后把赵无庸的话原封不动带给姚缨。
　　姚缨闻言直觉不妙，想着那边必然出了大事，不然周祐不会这么反常，不打招呼就走，还没个准话给她。
　　那么，会是什么事呢？
　　姚缨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她又要失眠了。
　　这时的周祐正立在芜华殿前，望着被烈火肆虐过的断壁残垣，鼻翼稍动，还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的焦土味。
　　掌事太监弓着腰禀告这次大火下的伤亡损失，额头上冷汗直冒，擦了好几下都不管用。
　　芜华殿是太子所住大昭宫的偏殿，住的大多都是伺候太子的宫人，偶尔也会被太子用来宴客，能够在这里过夜的宾客都会感到无比荣幸，住在太子宫里，昭示着太子的恩典和器重。
　　这回杨将军的幼子因为救主有功，就被赏赐在了芜华殿养伤，原本是恩遇，羡煞了不少人，谁料一场大火，幸不了几天又遭了灾，肩上的伤还没养好，被火这么一烧，能活着就已经是走运了。
　　周祐立在寒风中，身姿修长挺直，黑色大氅披于肩上，不见臃肿，反而更显出男人冷冽肃穆的气度，比这呼啸的北风都要来得凛冽慑人。
　　“火是怎么起的？”
　　“像是山火，夜里风大，一个不注意就起来了。”
　　“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好好葬了，发丧给家人，妥善安置。”
　　“太子宽宥仁善，是我大魏之福。”
　　周祐不耐烦听这些华而不实的吹捧，打发了掌事去处理后事，不让任何人跟，自己一个人踱着步，不紧不慢往外走。
　　尤靖挎着大刀匆匆从地牢赶过来，脚步还没完全停住，就已经拱了手，垂首道：“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周祐淡然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要告诉孤那人自缢了。”
　　尤靖脑袋更低了：“那女刺客来之前就已经服了毒，到了这时候，毒性正好发作。”
　　他们防得住她在牢里自戕，却料不到她早已中毒。
　　“所中何毒？找仵作验过没？”周祐问到点子上。
　　尤靖迟疑了下：“验过了，仵作说这毒甚是稀奇，瞧着更像是南方异族特有的蛊毒。”
　　南方异族？蛊毒？
　　周祐轻笑出了声，竟是无比的畅快。
　　拘在宫中太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心智和勇气，还真是可嘉。
　　低沉的笑声飘荡在寒风之中，莫名让人心头一颤，尤靖懵了，主子这是怒极攻心，魔怔了？
　　尤靖和许游一左一右跟在周祐身后，对视一眼，默默伸出一只手。
　　一只出的剪刀，一只出的石头。
　　出石头的尤靖得意洋洋的咧嘴笑，该你的逃不掉，快去吧，赶紧的。
　　许游狠狠瞪男人一眼，咬咬牙，走前了一步，硬着头皮道：“殿下，姚主子那边如何安排？要不要属下这就去把她接上来？”
　　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的太子比面无表情的太子更可怕，上一回太子这么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从皇帝手上接过了朝务大权，还狠狠奚落了太尉一把。
　　“不必。”周祐甚是干脆。
　　他总要下去的，何必再折腾得她来回跑。
　　杨简被转移到了另一处偏殿，由嫡亲的二姐杨媛亲自看护。
　　杨简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背上覆满了纱布，不少血水渗在上面，胆子小的怕是要被吓晕。
　　杨媛一边给弟弟喂食，一边红着眼睛埋怨：“叫你用功习武，你偏不听，连个野兔都打不到，还要我偷偷匀给你。平日里就爱跟那些纨绔遛猫逗狗，这会儿好了，想逞英雄又没那个能力，连个女刺客都对付不了，火烧起来，更是睡成死猪，非要烧到身上才能察觉到。”
　　杨简本就难受，趴着不舒服，躺下去更疼，还要被迫听姐姐唠叨，心里委屈得不行。
　　“二姐你就别说我了，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二姐在太子面前更长脸，有了英勇救驾的亲弟弟，姐姐又能差到哪去？哎哎，别拍，疼啊，你谋杀亲弟啊！我要告诉大哥，告诉娘亲！”
　　“告谁都没用，我想要的，自己会去争取！你搅和在其中算个什么事！这次回了家，你就老老实实关屋子里读书，学武不行，那就走科举，你出息了，才叫真正的帮我，也是为你自己。”
　　周祐停在了门口，正好听到后面几句，许游正要出声，周祐抬手制止，回身又走了出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来过。
　　回到了寝殿，周祐把所有人都遣出去，自己坐到了案桌前。
　　桌面上铺着明黄的卷轴，卷面上空空如也，若是写上了字，再盖上宝印，便是无价之宝，因为它是帝王权力的象征和代表，所有人都必须听命，不能违背。
　　他把它作为圆房的礼物，送予她，应该能看到她几分真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首订扑成狗，无限自我怀疑中，不敢写太快，先把大纲捋一捋，怕写崩了玻璃心碎成渣渣，订阅过的宝宝记得在v章下留言哦，再穷也不能忘了发红包


第32章 惊喜
　　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姚阿稚在太子走后出乎意料地睡得沉, 就是梦有点多，还很长，睡了多久, 就做了多久。
　　隔天醒来，姚姑娘怔怔望着床帐上的连理枝, 竟然可耻地回味无穷。
　　在跟太子滚了数不清的床褥, 被迫体会各种姿势后, 姚缨虽然还是黄花大闺女的身子，可一颗污污的心，早就失去了曾经的纯白无暇, 碎成豆腐渣的节操, 再也捡不回来了。
　　很多梦都是有预兆的, 姚缨一直这么觉得，她做过的无数次梦, 不说所有，但绝大多数都得到了验证, 也因此, 她一个亲娘早丧的庶女还能屡次化险为夷, 平平安安活到了现在。
　　然而, 大冬天的, 她一个人捂着被子做起了春日的梦, 还羞耻地出了一身汗，这又是什么个意思？
　　虽然凛冬过后就是春回大地, 但数着日子来算，还是有点远的。
　　外表玉女，内心欲.女的姚缨对于自己的这种表里不一，难得产生了一丢丢的自我厌弃情绪, 这也导致向来胃口好的她吃饭也不那么香了，吃完半碗饭，喝半碗鸡汤就撂下了筷子，托小厮从民间搜集而来的小话本也不爱看了。
　　小主子突如其来的改变，嫁过人的谯氏看在眼里，急上了心头，难不成，难不成姑娘这是......
　　可不是啊，昨天伺候姑娘沐浴时，她胳膊上的守宫砂分明还在，难不成......
　　守宫砂还能造假？
　　要不悄悄找个郎中给姑娘瞧瞧，可走不了几步就能踩到鸡屎狗屎的穷乡僻壤，到哪里去寻靠谱的郎中呢？
　　皇帝不急太监急，谯氏把姚缨当作宝贝蛋子呵护，一时之间有些关心则乱，寻了个只有两人的空当，支支吾吾把憋在心里快要憋出内伤的疑问，旁敲侧击地问了出来。
　　姚缨明显一愣：“我和殿下成没成，妈妈看不出来？”
　　不说守宫砂了，每回床褥都是干干净净的，她又不是看不到。
　　谯氏别扭得直皱眉：“点砂的婆子水平参差不齐，若是点得不对，就不是那样的效果了。”
　　姚缨嗯了声，受教了，两手托腮，捂嘴打了个哈欠。
　　虽然睡得沉，半夜没有醒，但做一宿的梦，也是很累人的。
　　谯氏看她这样，更别扭了，年纪轻轻的，又不干活，怎就这么爱犯困。
　　再说了，干那事，也不一定要在床褥上。听前头的人说，殿下把姑娘压到了田边的草垛子上，还被粗鄙的村人窥见了，殿下，殿下说不定就好这口，爱玩刺激的。
　　谯氏越想就越觉得可能，一下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出去寻大夫，哪怕凑合着找个土郎中也是好的。
　　姚缨叫不住她，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是啊，怀了，还怀的是哪吒，没个三年四年出不来。”
　　谯氏一听，眼圈红了：“我的主子哦，你就别吓我这妇人了，一把老骨头，不经吓的。”
　　没个正经的身份，如何能够怀上，孩子出生后又该怎么办，生母位分太低，养育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谯氏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她乐见小主子和太子亲近，可又不能太亲近，即便两人真的成了事，也不该在这种不尴不尬的处境下闹出人命。
　　“要不，我去弄点药性温和的汤药，姑娘喝一喝。”说完谯氏都想给自己一巴掌，是她没用，护不住小主子。
　　姚缨瞧着谯氏真要哭了，收起了玩笑的心情，有些无奈道：“你别担心了，我就是晚上没睡好，想的事情多了，过几天就会好的。”
　　春天的梦，能做不能说，毕竟在谯氏的心目中，她就是个纯洁无暇的小公主，即便已经跟男人同床共枕，那也是被逼无奈，内心依然是美好纯粹，不染纤尘的。
　　谯氏反复观察着小主子的神色，又多问了几句，这才放下心来，抹掉眼角的那点湿意：“不是我担心过度，而是想着姑娘得有条后路，若是太子娶不了姑娘，以姑娘的品貌，寻个殷实的好人家不难，可要是有了孩子，有了更多牵扯，就不好办了。”
　　生过孩子的女人，再找人家，长得再美都会遭人诟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瞒又能瞒得了多久。
　　没想到奶娘想到这么长远的姚缨有点惊到了：“就不能不嫁人，让我独自美丽，清清静静的过，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也够我们生活到老了吧，没必要再另寻靠山。”
　　退一万步说，她手头不还有张地形图，一条条的路还有机关，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就去寻宝，她不贪心，也不图大富大贵，算着够她和奶妈过上不愁吃住的日子就成。
　　“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倘若太子这边走得通，最好不过了。”谯氏就是所嫁非人，她命不好，没有嫁对人，但不希望小主子步自己的后尘。
　　这对亲如母女的主仆头一回在未来日子如何过的话题上说开，但显然，两人并没有达成共识。
　　谯氏是典型守旧女人的老派思想，女人最大的仰仗就是男人，遇到靠谱的好男人，就得抓住了。而姚缨更看重自己的感受，她可以虚与委蛇，做戏做到以假乱真，但真要找个男人过一辈子，必须是她足够喜欢，心意明确，受不得一丁点的委屈。
　　一晃眼太子上山好几日了，姚缨没有再打发玲珑去前院，太子不想她知道的事，她就是急得抓心挠肺也探不出零星半点，最后伤心伤身的都是自己，多不划算。
　　姚缨有意要修修自己的性子，叫玲珑弄来几盆冬菊和腊梅放在廊下，她在正午阳光最暖的时分坐在廊下赏赏花，看那云卷云舒，慵懒得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儿，偶尔诗兴大发，备上纸笔写下自己的大作，挂在寝室里自我陶醉的欣赏。
　　谯氏和玲珑一旁看着，小声咬耳朵。
　　“她得多走走。”
　　“她得动起来。”
　　谁去说？
　　谯氏笑看着玲珑，双眼不如二八少女那般澄澈，但依然有神，看得玲珑心里发慌，到底隔着年岁在，对视不了一会，玲珑就败下阵了。
　　“主子！”
　　玲珑轻声走到姚缨身侧，柔柔地唤。
　　“嗯？”姚缨回得也是极为散漫随意，突发奇想的她正弯着腰给一盆冬菊涂上嫣红的豆蔻。
　　皇后也爱花，并自诩是真爱，姚缨依稀记得，有个宫女不小心弄摔了姚瑾最爱的那盆牡丹，就被杖责了五十大板，可惜人没能熬过去，自此芳魂陨落。
　　姚缨和姚瑾不一样，花是花，人是人，花再美，也没有人命重要，更何况，那盆牡丹是可以救活的。
　　所以，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姚瑾那样的人，当然姚瑾也变不成她，指不定内心如何羡慕嫉妒，谁让她是唯一能够睡在太子身边的女人呢。
　　“主子！”玲珑再唤。
　　“我耳朵很好，听得到。”
　　玲珑试着用欢快的语调说：“村长今早送了几只羊过来，主子要不要去看看，那羊可逗了，喂它吃苞米，它还咩咩叫呢。”
　　是说一大早隐约听到羊叫，原来真有羊来了，姚缨好奇心被勾上来，不禁在想，该不会是那天在草垛子边碰到的那几只羊吧。
　　到了厨房后面临时围起来的木栅栏那里一看，果真是那几只。
　　姚缨对曾经想要攻击自己的那头大公羊印象深刻，昂头挺胸在栅栏里头走着步，像个高傲的战士，不过一看到姚缨，战士怂了，咩叫着退到另一边角落里，离姚缨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姚缨站在栅栏边，手里抓着一把牧草，几只羊凑过来，吃她手里肥美的草叶子，而姚缨也终于如愿摸到了小白羊。
　　小羊吃得香，又被姚缨摸舒服了，亲昵地在她掌心蹭了蹭，可爱到不行。
　　大公羊似乎还对周祐踢的那一脚有阴影，即便踢它的男人不在，它也不敢再来惹姚缨，一只羊孤独地躲在角落里，宁可低着头嚼地上寡然无味的枯草，也不要向敌人屈服。
　　玲珑不知姚缨和大公羊之间的宿怨，直道那羊古怪，不识货，好东西不吃，非要啃枯草。
　　姚缨蓦地一笑：“那是没饿得！”
　　“这边走！”
　　“好的！”
　　这声音，姚缨倏地转过头，遥遥望了过去。
　　路那边的男人察觉到了什么，也转了过来，看到那张英俊得很有男人味的脸的那一刻，姚缨就知道，是他了。
　　出乎意料，猝不及防。
　　对外已经是个死人的男人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了姚缨面前。
　　沈三跟在赵无庸身边，有意让着赵无庸，慢慢的走，姚缨的眼神看过来，盯住了他，他也只是出于礼貌地笑笑，然而移开了目光，落到了栅栏那边，将背在肩上的包袱改拎在了手上，似乎准备掏家伙干活了。
　　赵无庸领着男人到墙边，那里堆着不少木板还有砖瓦。
　　“不说羊棚做得多大多好，但起码要结实，能够遮风挡雨，尤其刮大风了不会垮，还有进进出出，清扫冲洗起来也要方便。”
　　认真听着雇主的诉求，沈三蹲下了身子，打开包袱，将要用到的工具一一摆出来，一只手还在地面上划着什么。
　　姚缨怔怔望着，一时间走了神，过往的一幕幕画面般闪现在脑海里。
　　五哥和太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太子知人善用，但也强权铁腕，只要是他认为对的就一定要做到，五哥则不一样了，他行事温和，待人也随和，除了对她有着异样的坚持，别的事上，他从来都是宽容和煦的。
　　眼前的这个沈三，不像五哥，但就是他。
　　姚缨的直觉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
　　赵无庸在这里，姚缨别说跟男人说话了，就是多看一眼都要控制住。
　　不想认怂的姚缨从从容容将手里的牧草喂完，又挨个摸了摸几只羊，接过玲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就不慌不忙地离开了，路过男人身边时，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那抹豆绿色的背影远离了自己，沈三方才抬了头，回身望了一眼，唇角勾出一抹淡到不能再淡的笑意。
　　真好，终于又见面了。
　　十妹见到他，怕也是开心的吧。
　　姚缨后面走得极快，玲珑有些跟不上，回到了屋里，姚缨捧着杯子喝了好一会的香茶，待到心里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彻底平复后，她才把杯子放下，招来玲珑壮似好奇的打听。
　　“那羊棚可不是一天就能做成的，赵总管真要留一个外男住下来？”
　　她这里离厨房不远，虽然隔了道门，又有下人值夜，可五哥真要做点什么，那几人又如何能拦得住，更何况姚家人惯会用阴招，明枪易躲，暗箭就难防了。
　　玲珑听主子一说，也愣了：“赵总管好像安排沈三住的前院，又派了下人给他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也是有意看着他，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
　　“是吗？”姚缨扯了扯唇，笑笑，“但愿了。”
　　玲珑恍恍惚惚，有些愁，怎么办，主子好像很瞧不上这种乡野村夫，该如何打消主子对沈大哥的偏见呢？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沈大哥是个好人。
　　沈三住在这里，如同随时要炸的火.药筒，姚缨很难真正静下心来，即便她表面上看着与平时无异。
　　谯氏比姚缨还急：“这位也是胡来，什么地方都敢闯，真就不怕死了！要不我去找他，问他是个什么意思，要是冲着那个来的，姑娘给他就是。”
　　姚缨苦笑：“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偏偏这时候，太子那边有消息了，许游送了个做工精美的匣子过来，外头用小巧的金锁锁上了。
　　“殿下说钥匙在您这里，打开有惊喜。”
　　钥匙？
　　姚缨懵了，哪里有？她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点开评论区暖心到爆，有点想哭，原谅作者情绪波动大，偶尔感性起来自己都怕。这文之前断更过一段时间，作者那时正在做心理疏导，老师建议把喜欢的事坚持做完，兴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今年尤其艰难，尤其作者这种孑然一身在武汉打拼的社畜，线上线下都是一塌糊涂，也不多想了，渣作者努力写完，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问心无愧了。感谢，感恩！红包随后送上！爱你们！


第33章 夜袭
　　匣子不大, 有点长，姚缨比划了一下，比她指尖到手肘窝还要长一点, 不会是扇子吧？
　　要真是，除非纯金纯银做的, 否则姚缨都想鄙视太子了, 摆着棺材脸要她猜猜猜也就罢, 送个礼还这么没新意，真把她当三岁小娃娃敷衍了。
　　不过，姚缨两手捧起匣子掂了掂, 匣子本身就有点重, 但里头的东西, 绝对到不了纯金纯银的分量。
　　只有她拇指大小的金锁也像是特制，姚缨寻了个会撬锁的下人都没办法弄开。
　　不如直接砸了？念头一闪现, 就被姚缨瞬间否决了。
　　匣子好看，锁也漂亮, 里头不装任何东西, 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砸了太可惜, 会过日子的聪明女人做不出这事。
　　平白又多了一桩心事。
　　姚缨斜靠在榻上, 暗道太子好心机, 人不在她跟前，都能引得她去想他, 揣测他，大半个白日，她什么都没做，就盯着矮几上的匣子, 想那坏心眼的冤家去了。
　　姚缨太过入神，玲珑进来换汤婆子，她都未曾察觉。
　　玲珑把换上热水的汤婆子递给主子，闻到一股陌生的淡香味，余光一扫，瞧见那匣子，脱口就说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一定很贵重。”
　　姚缨回神看了看玲珑：“你又知道了？”
　　玲珑在宫里浸淫久了，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指着匣子外壳上的精贵装饰：“用香料熏制的特等木料做成，还有美玉，宝石点缀，打磨光滑，包浆圆润，就是用这空匣子换一栋宅子，识货的人肯定愿意，还会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所以呢？”姚缨用眼神鼓励玲珑说下去。
　　玲珑迟疑了下，含蓄道：“若只是用这匣子装寻常物件，未免太，太大材小用了。”
　　匣子是太子命人送来的，玲珑又惧怕太子，自然不敢说大实话，姚缨就没那么顾忌了，她抚摸匣子上嵌着的龙眼大的珍珠，直言不讳：“何止是大材小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玲珑当自己没听到，匆匆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她又折了回来，面上略施薄粉，口脂也是粉粉的润，瞧起来有点娇不胜羞的意味。
　　将香茶和零嘴端上矮几，玲珑问主子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吩咐，没的话，她就出去干活了。
　　姚缨目不转睛望着玲珑窈窕背影消失在门口，美人无论男人，她都爱看，养眼的同时，心情也好，只是玲珑最近举止实在有些反常，她不得不多想。
　　姚缨是梦里思春，人前不显，玲珑这张脸走出去，任谁都能看出天要下雨，大姑娘要嫁人了。
　　姚缨想到谯氏昨晚提的一嘴。
　　那人住进来后，玲珑跑厨房更勤了，茶水比平时煮得多，点心也比平时做得多，不见屋里头谁多喝多吃了，那么，多出来的那些怕是祭了外来人的五脏庙。
　　姚缨留了个心眼，把谯氏叫进来，让她看看玲珑这时候在做什么。
　　谯氏才把手头的鞋垫子做好，就赶急赶忙跟过去了。
　　玲珑果然是在厨房后头的羊圈那边。
　　体格精壮的汉子搭着□□在墙头敲敲打打，玲珑就在一旁仰头看着，手里提了一个铜漆小茶壶，杯子也有，特别的齐全周到。
　　那人只要累了，渴了，随时都能享用到驱寒提神的香茶。
　　远远瞧着的谯氏摇了摇头，并没有走近，扭身回去告知姚缨。
　　姚缨听后沉默片刻，脑子里把玲珑和沈三拼凑在一起，年龄差不大，容貌上瞧着，居然还有点搭。
　　不过，五哥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藩王了，被人发现了身份，兴许还有牢狱之灾。从这方面考量，姚缨突然又觉得她这个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哥哥有点可怜，不能以真面目见于世人也就罢，早到了说亲的年纪，居然连个小宫女都难配。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了谁。
　　姚缨一声笑了出来，谯氏惊恐望她：“我的姑娘啊，你也不能太放心了，玲珑伺候你也有段日子了，对你了解不少，倘若被那位收买了，只怕有大麻烦。”
　　姚缨仔细思忖玲珑和沈三接触的利弊：“若是五哥真能成个亲，未必不是好事。”
　　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家，将来还会生养小孩，软肋多了，心也会软，不管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
　　再者，凭五哥缜密的头脑，他真想瞒住自己的过往，玲珑是不可能发现的。
　　这样想过以后，姚缨起了那么一点心思：“妈妈，你说，以玲珑的品行和为人，收服得了他吗？”
　　谯氏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姑娘莫开玩笑了，两年前南昭国的小公主寻死觅活要嫁，还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可也没见那位有所动容，甚至更加厌恶，下了禁令，不准小公主再踏足岭南境内。”
　　是啊，姚缨差点忘了这茬。
　　小公主那时还在王府里住过一段日子，成日里跟姚珊一块儿玩，生米煮成熟饭的馊主意怕就是姚珊出的。小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涮了，虽然人已经被禁止踏入岭南，但以她的身份地位，想教训一下姚珊还是做得到的。
　　姚珊临到十八才嫁人，嫁不到半年，男人就得急症没了，即便面上没有证据显示是小公主所为，但知晓内情的人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姚缨一直觉得姚珊那种处处针对自己的疯性子，纯粹是找不到公主撒气，转而把自己当成了出气筒。这次姚瑾只带了自己入宫，把姚珊留在岭南看着八哥，姚珊心里怕是更加记恨自己了。
　　不过姚缨也无所谓，即便她哪天重回岭南，也不可能再回姚家，那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话匣子一开，就扯远了。
　　姚缨重回到玲珑身上：“我是愿意相信她的。”
　　刚到咸福宫，玲珑就吃了不小的苦头，失踪那些日子里，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但从没见她有过怨恨和抱怨，依然尽心尽职地服侍自己，光凭这点，姚缨愿意多给她几分信任。
　　“是啊，这孩子确实不错。”谯氏也算识人无数，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再看看吧。”最终，姚缨这样说了一句。
　　玲珑对姚缨的忠心不必说，但人无完人，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只要不是背弃主子，玲珑就不觉得错，何况她只是有了记挂的人。主子不也盼着她能嫁个良人，做正头娘子，体体面面的过日子。
　　太子身边跟着的那些年轻侍卫，出身都不差，最次的那个也是殷实富户家的少爷，玲珑有自知之明，加上在宫里看惯了尔虞我诈，实在是心累，不想自己以后的日子也在算计中度过，自然不会去选那些少爷们做为自己的终身伴侣，他们也不可能是良配。
　　沈三这时候出现，简直就是玲珑设想的良配。
　　与家里断了联系，自己有门能赚钱的手艺活，还小有薄产，长得也好，又精神又结实，人也拾掇得干干净净，身上还有股松木的淡香，样样都合了玲珑心意。
　　不把握住，她一定会后悔。
　　玲珑立在食槽边添加草料，余光也没闲着，时不时往墙那边瞟，越看越满意。
　　不到两日的工夫，羊棚就已经有个初步的架子了，砖瓦也开始砌上，可见男人手艺之精湛，木工瓦工都能做，还做得很好。
　　玲珑美滋滋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人终于主动喊她了，也不枉她一天三趟的送饭送茶水。
　　玲珑脸颊发烫，轻轻的回应，仍站在食槽这边，不好意思过去。
　　沈三依靠在栅栏另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玲珑听到：“麻烦你帮我把那个锤子递过来。”
　　“哪个？”玲珑四下张望。
　　沈三指了指她脚边。
　　玲珑这才低头，脸更红了，要死了，站这么久居然没发现。
　　玲珑捡起锤子走向男人，可能是心虚，眼珠子转着，就是不敢跟他对上。
　　沈三好脾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接过锤子跟玲珑道了声谢。
　　这人笑起来更好看了，玲珑心想除了太子爷，沈三绝对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玲珑，主子叫你。”
　　不远处，谯氏唤着玲珑，目光却落在沈三身上，神情有些复杂。
　　玲珑哎了一声，朝沈三挥了挥手，笑着走开。
　　谯氏望着玲珑走远，察觉到沈三在看她，她走向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沈兄弟好福气，我们家玲珑连太子的亲卫都没瞧上，就看上你了。”
　　按照小主子的意思，谯氏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就想看看男人是个什么反应。
　　沈三依旧好脾气的笑：“承蒙玲珑姑娘看得起，是我沈三的荣幸。”
　　谯氏蓦地一愣，要知道这位爷连公主都看不上，可见心气有多高，这般抬高一个小宫女，难不成真是看上了？
　　还是不对，谯氏努了努嘴，仍想说点什么，沈三抢了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今夜风大，恐有妖邪作祟，小主子可得当心，睡前锁好门，莫被邪物镇住，失了心窍。”
　　男人低了头，谯氏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话，浑身陡然一僵，没来由地打了个颤栗。
　　“你，你什么意思？”谯氏抖着唇质问。
　　“字面上的意思。”
　　沈三说完就转身继续忙自己的活计，谯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人也没再搭理她。
　　回屋后的谯氏心神不宁，想着要不要把男人的话告诉主子，可又担心主子听后整宿睡不着。
　　兴许，兴许那人就是纸老虎，嘴上阵仗大，其实就是吓吓人。
　　这一晃，就入了夜，姚缨早早洗漱上了床，匣子搁在衾被上，她把弄着锁头左转转右转转。
　　太子送她的物件不少，仔细回想，还真没有诸如钥匙之类的玩意。
　　砰哒！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没有防备的姚缨受到惊吓，狠狠颤了一下，心脏也漏跳了半拍。
　　警惕性高的姚缨披上外衣穿鞋下床，走到门口唤玲珑，外头还没人回应，又是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小丫鬟一声凄厉的大喊。
　　“来人啊，杀人了！”
　　姚缨蓦地一惊，检查了门栓后又小跑到窗边，贴着脑袋仔细探听外头动静。
　　“我去他祖宗的，大半夜闯进来闹，活腻了是吧！”
　　这粗得很有特点的嗓子，是唐烃。
　　很快，姚缨便听到兵器撞击的刺耳打斗，还有叫骂声，人好像不少，铿铿锵锵地持续了好一阵。
　　姚缨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揪紧。
　　谯氏和玲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天了，没收到红包的宝宝记得在本章留言哦，不然错过了这次，作者也说不准哪天再发了


第34章 伤了
　　姚缨回过头看了看柜子上的沙漏, 外头打斗进行了差不多有一刻钟，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激烈了。
　　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防范意识极强的姚缨赶紧把身上衣服穿好, 鞋子也换成外出穿的，又从屉子最下头拿出一把精巧的匕首, 只有巴掌大, 看着杀伤力不大, 但只要找准了时机，也能一击毙命。
　　砰砰砰地几下急促敲门声响起，姚缨心提到嗓子眼, 绷着声音问：“谁啊？”
　　“在下于辉, 太子侍从, 特来接姚主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姚缨不敢轻易开门，走到门前轻声问谯氏和玲珑去哪了？
　　“她们已经找到了地方避难, 暂无危险，这些贼人的目标是姚主子, 不找到你不会罢休, 后面估计还会加派人手攻过来, 请主子快些随我走, 莫耽误了时机, 想走都走不了了。”
　　像是在回应于辉的话, 唐烃那极有特点的粗嗓子传了过来：“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带人走啊, 我这都要顶不住了。”
　　唐烃人已经快到房门口了，听着像是经历了不小的恶斗，人也有些喘。
　　姚缨心一横，拉开了门, 于辉来不及问安，转身就走：“请跟我来。”
　　正屋和耳房相通，耳房有个暗门，打开后往下是一个地道，直通向后院外面的小树林。
　　于辉举着火折子一路疾行，姚缨也知情况危急，不敢抱怨，小跑着跟紧了男人，直到出了地道，从一个枯井里爬上来。
　　松了一口气的于辉转头正要对姚缨说话，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他紧拧了眉头，赶紧把火折子递给姚缨，指了个方向：“从那里一直走，是往西山去的路，姚主子快去找殿下吧。”
　　“那你，你们，”
　　姚缨心知这些人是在卖命救自己，实在是于心不忍。
　　“吉人自有天相，姚主子不必太担心，快走吧。”
　　于辉几声急催，姚缨匆匆说了声珍重，便一手提裙摆一手举着火折子，脚不停歇地跑了开。
　　火折子照不了太远的路，姚缨不敢跑太快，人也没停，一边跑一边留意周遭。
　　农村羊肠小道太多，各个方向岔开，哪个才是通往山脚的路，姚缨没走过，人完全是懵的，只能凭着直觉，点兵点将选了一条她踩着最舒坦的路继续走。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周遭暗影重重，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姚缨慢下了脚步，她屏气凝神，将火折子往身后压了压，只听到一串沉缓脚步声向她这边踏了过来。
　　姚缨一颗心高悬，砰砰似要呼之欲出。
　　这时候，她又痛恨起自己身为女人的直觉，因为有时候这种直觉，真的该死的灵。
　　甚至只是听着脚步声，她几乎就能确定来者何人。
　　而对方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这份直觉。
　　“半年未见，我的阿稚依然是这么的，”男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词，好一会儿才道，“活蹦乱跳。”
　　有时五哥这张嘴，也是姚缨对他爱不起来的原因，对她好是好，可就是这股夸人的劲，她实在吃不消，没几个她爱听的词。
　　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迟早有这么一天，早来也好。
　　姚缨将火折子高高举起，尽可能看清来人的脸，五哥晒黑以后，夜里出来逛一圈，莫说吓哭小孩，成年人都要吓到心梗。
　　“五哥，你怎就这么想不开。”姚缨轻叹一声，微笑回击。
　　沈三这时也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照亮彼此的脸，沈三指了指路边平坦的石墩：“坐。”
　　姚缨也的确跑累了，顾不上闹别扭，走过去用帕子擦了擦上面，就一屁股坐下。
　　沈三跟了过来，坐她身旁。
　　姚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石墩还算大，能隔开一个人的距离。
　　“今晚的刺客，是你派来的？”姚缨不想叙旧，开门见山直问。
　　沈三没有回应，只是一声笑了起来。
　　似乎变黑变壮以后，男人连声音都变得更瓷实了，姚缨听到耳中，居然感觉被撩拨了一下。
　　姚缨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异样，再问：“你这样做就不怕暴露自己，你已经不是岭南王了，没有精兵强将，如何跟未来天子抗衡？”
　　“十妹这是在担心我？”沈三不理姚缨的质询，反问她。
　　姚缨哑然，沉默了一下，回道：“五哥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同样的问题，她问过太子，如今又很快轮到五哥了。
　　沈三：“真话就不能是好话？”
　　姚缨态度坚定：“在我这里，对于五哥，不能。”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
　　沈三笑了，姚缨听着却觉多了一丝萧瑟。
　　“小十，我有没有说过，你对小七都没有对我残忍。”
　　“那就不要再执着在我身上，多去看看别人吧，比我贤惠比我美丽比我知书达理的女子多的是，何必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姚缨这是肺腑之言，掏心窝的真挚。
　　但不是沈三想听到的话，他低低一声叹，融到这夜色里，很快就淡了，散了。
　　“十五年。”
　　“诶？”
　　“我看了你十五年，终于等到你长大，我这一生，还有几个十五年蹉跎。”
　　明明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非要装做老成的苦行者，说这些话，简直太戳心了。
　　娘亲走得早，没有五哥明里暗里的保护，她不可能过得那么顺遂，尤其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姚珊。
　　姚缨感念男人的维护之恩，但她不能动摇，在世人的眼里，她和他是兄妹，是至亲，即便他如何隐姓埋名，换了个身份，姚缨也做不到心安理得。
　　更何况她对五哥只有兄妹之情，不能再多了。
　　“好啊，原来在这里，害得老子好找。”
　　两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人叫嚣着冲了过来。
　　沈三迅速站起，护在了姚缨身前，抽出随身短刀，跟来人进行了搏斗。
　　沈三武功不算多高，但显然比这两人高出一截，轻松就将两人解决，将带血的刀子抹在咽了气的人身上擦干净，随即又回到了姚缨身边。
　　姚缨眨巴着眼睛，只觉像是看了一场只有高.潮的戏码，匆匆的开始，又匆匆的结束，快都她都来不及给人呐喊打气。
　　脑瓜子转得快的姚缨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等等，这些刺客不是你派来的？”
　　亦或是存心在她面前上演的一出戏。
　　沈三不屑一顾地笑：“我想带走你，有很多种办法。”
　　绑架，是最蠢的一种。
　　姚缨一时间说不出话了，愣了半晌又问：“那是谁？想绑架，还是要我的命？”
　　是五哥还好，起码知己知彼，五哥也不可能真的对她怎么样，如果不是，她在明人家在暗，被动的就是她了。
　　这世上看她不顺眼，想对付她的又有几人呢？
　　姚珊算一个，不过她现在要收拾皇后留给她的烂摊子，自顾都不暇，哪有时间来算计她呢。
　　对了，皇后？
　　姚缨侧头看男人：“是长姐对不对？”
　　沈三自嘲一笑：“我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连上京的城门都进不去，又怎知你得罪了何方妖孽。”
　　她回过头看黑黢黢的前头：“我觉得是。”
　　姚瑾几次差郑媪来催促她办事，她都拖拖拉拉推三阻四，太子还把谯氏弄了出来，她没了掣肘，更不可能听姚瑾的了，姚瑾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能为自己所用，还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不如趁早除掉。
　　姚缨想到那张地形图，又问：“长姐知不知道那图在你手里？”
　　毕竟父王薨逝前，对外宣称那图已经被他毁掉了，何况五哥也不是父王最中意的儿子，实在是另外两个儿子难堪大任，尤其四哥，为上位使的那些昏招，丢脸得都没法说，选来选去没得选，矮个里拔将军，只能是五哥了。
　　“这你就要去问她了。”
　　姚缨吁了一口气，冷笑：“五哥，你是真想看我哭吗？”
　　沈三举着火折子仔细瞧她：“好久没看到十妹落泪的楚楚风情，怀念一下也不错。”
　　姚缨紧抿着嘴，微微仰头，把逼到眼角的那点泪意又憋了回去。
　　五哥话赶话的功力日益精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她一哭他就只会说好好好的痴汉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姚缨站起了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心里生出几分茫然，往后可能遇到刺客，往前走，也不知是不是通往山上的那条主路，要是走错了路，遇到别的危险怎么办。
　　颓丧得有些烦躁的姚缨又坐了回去，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不如五哥你去给太子报信，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样五哥你也算立了一功，往后若是不小心身份暴露了，还能讨个人情，求太子从轻发落。”
　　“我从不求人。”
　　一句话就给姚缨顶了回去，也把姚缨一点好心击溃得丁点不剩。
　　姚缨转过了身背对男人，手伸进袄子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牛皮纸，头也不回地递给他。
　　“五哥你走吧，今后独木桥，还是阳关道，我们各走各的，哪天不巧遇到了，也请视而不见，还彼此一个安宁。”
　　这样的话说出来算是绝情了，但姚缨更清楚一个道理，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沈三没有动，也没去接那张价值连城的牛皮纸，直到属下踏着夜色而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才站了起来。
　　“小十，你会想通的，顺发商行的老板与我有旧，你若想找我，可以通过他。”
　　不管姚缨有没有听进去，沈三继续说：“皇后在走一步险棋，今后她若再唤你，你不可理会。”
　　“那么五哥你呢？走的难道不是险棋？”
　　姚缨想不通她的这些哥哥姐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牟足了劲往前蹦，也没见他们有多开心多快乐，连个笑脸都是敷衍着来。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姚缨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能看到的视野里，隐匿于这寂寥的长夜中，心想没有退路的又何止是五哥。
　　思来想去的姚缨决定继续往前走，只是才起了个身就听到呜呜的声音从附近传来，不是那种可怜的呜声，更像是警告。
　　姚缨僵着身子看过去，就见离她不到十步远的草丛里趴着一只棕黑色大狗，皮毛油光水亮，火光照射下，泛起凛凛光泽，猩红的舌头吐在外面，更是吓得三魂七魄要跑走一半。
　　小时被狗追，还差点被咬的记忆一瞬间闪现，姚缨白着一张脸，转身就跑。
　　“汪汪！”
　　那狗好像也追了过来。
　　心下惧怕的姚缨慌不择路，往旁边的林子里跑去，结果一不留神，被脚下的藤曼绊住，摇摇晃晃栽倒在了地上。
　　由于倒地的姿势不对，脚脖子那里重重扭了一下，剧痛也随之袭来。
　　“殿下，在这边。”
　　姚缨从没像这一刻般期待听到这两个字。
　　随着火光的到来，姚缨看到了一身清贵的男人，一瞬间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有，有狗，殿下小心。”
　　周祐居高临下地望着姚缨，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圈，最终落到她歪倒姿势扭曲的左腿上。
　　身后的侍卫跟上来，用绳子牵住一只大狗，正是姚缨看到的那只，一时怔住了。
　　侍卫赶紧解释：“这狗是主子放出来找姚主子的，它闻过主子的衣服，记得气味，是不会伤害到主子的。”
　　这么说，她白摔了？
　　姚缨仍是有点怕，小时的记忆太深刻了。
　　“谢谢它来找我，不过你还是把它牵到一边去玩吧。”
　　侍卫看看太子，周祐摆了摆手：“你先带它回去。”
　　“那殿下---”
　　“不必多说。”
　　侍卫一走，周祐就把火折子插在一旁石缝里，将身上披的黑色大氅脱了下来，铺在较为平坦的一块浅草地上，然后把姚缨抱了过去，俯身脱起她的绣鞋。
　　周祐脱的正是她伤的那只脚，她明白他的意图，可仍是忍不住往后缩。
　　男人动作很快，拨了她的鞋，又除掉她的袜子，抓住她肿成鸡蛋大的脚脖子，微微皱起眉头。
　　脚脖子又红又肿，实在无法违心地道一句好看，这么瞧着，也就比煮熟的猪脚稍微细那么一点。
　　“诶诶，痛啊，轻点！”
　　姚缨一身的软骨头，被男人这么突然一按，疼得让她拧眉，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眼角更是不可抑制地挤出几滴眼泪。
　　她不怕跟人斗智斗勇，也舍得下脸面跟反感的人做低伏小，可唯独受不了疼，太子在她身上的那些搓揉，就已经让她叫苦不迭，暗地里不知道埋汰了多少回，更别提这种真真切切身体上的剧痛了。
　　实在是痛极了，姚缨内心压抑许久的怨气直往外冒，咬着牙道：“殿下若是不会，就不要乱碰，真成了瘸子，走不了路，殿下难道还能照顾阿稚一辈子。”
　　皇帝身为堂堂天子，万人之上的存在，半边身子瘫了，不能走动了，表面依然气派又如何，私底下还不是被臣民们腹诽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没得浪费他们缴的税粮。
　　脚肿成这样，力道再轻碰上去都是疼的，周祐已经是很小心了。
　　火光照着女子白玉无瑕的面容，眼睫微微垂下，贝齿紧咬着下唇，眼睛红红，即便饱受疼痛折磨，瞪着男人的气势依旧不减。
　　真是娇气！
　　照顾一辈子又如何？
　　两辈子都成！
　　周祐掏出素白锦帕覆在红肿脚脖子上，又取下腰间挂着的龙纹玉佩搁在锦帕上，一股凉意从脚上传来，使得姚缨感觉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紧拧着的两道细细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
　　姚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听到周祐不愠不火的说：“还算走运，只是肿，没有骨头上的错位，你在这等着，我去找点水。”
　　黑灯瞎火的，去哪里找？
　　火光只能照亮周遭巴掌大的一点地方，四周林子黑黝黝的，还不知道潜藏了多少危险，周祐若是有个好歹，她一个半废的人又如何离得开这里，就算侥幸被人找到，太子失踪，她也别想抽身事外。
　　见周祐起身要走，不是在逗她，姚缨急了，靠着一只腿的力气，直起了上半身就要去抓他，结果整个人失去平衡的倒了过去，没抓住男人的大手，反而抱住了他的小腿，脸贴到了大腿上。
　　于是，万籁俱寂的夜更寂了。
　　这尴尬！
　　姚缨脑子嗡嗡的，往后缩着身子慌忙要退开，却被周祐抓住了手臂，他配合着她的高度蹲下了身，眼睛里溢出少有的柔情，更有熠熠星光闪耀其中。
　　“担心我？”便是短短几个字，都像春风拂过，一股子润物细无声的柔。
　　姚缨稍稍向前倾，环住他的脖子，脸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又面贴面地蹭了又蹭。
　　唇上柔软的触感，在这悄无声息的夜里，显得特别的甜美，甜美得叫人无法自拔。
　　男人硬如磐石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软化得一塌糊涂，汹涌澎湃的情潮使得他难以自持，揽过少女纤细腰身就重重压了下去，勾住她的香舌，展开了一场激烈而绵长的追逐。
　　这一吻，长得姚缨快要窒息，连脚下的痛也暂时忘却了。
　　直到一声愤愤不平的惊呼骤然而起，响彻寂静的夜。
　　“行啊，我的哥，我们几个拼了老命真刀真枪在那里干，你倒是会享乐子，出来一趟，都知道带着姑娘钻小树林了。”
　　姚缨一听到小树林，脸红得愈发不能看了，慌忙去推还压在身上不动如山的男人，可人比她淡定，慢悠悠支起了身子，却没有从她身上挪开的意思，只是扭头望向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唐烃，一个字终结：“滚。”
　　唐烃二话不说，真就滚了。
　　画面太闹心，看久了，心要碎成渣渣。
　　等到周祐抱着姚缨走出了小树林，一排身穿劲装，腰间挎大刀的高壮男人立在路边，俨然有种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的王霸气场。
　　领头的许游只走前了一步，拱手道：“宅子那边已经清扫干净，请殿下和姚主子安心。”
　　许游别看长得大男人样，心还挺细的，不忘带上姚缨，言语之间颇为尊重，这也是姚缨对他很有好感的原因。
　　如果可以，姚缨更想撮合玲珑和许游，谁让玲珑不争气，看上谁不好，偏就看上五哥了。
　　姚缨脚不能行，一路被周祐抱着回了宅子，身上还盖着他的大氅，从脖子到脚底遮得严严实实。
　　路程有点长，只能说男人体力太好，走了这么一路都不见他呼吸变乱，抱的还很稳，姚缨也不觉得颠簸。
　　谯氏和玲珑早就候在了门口，见到自家姑娘被太子抱了进来，先是一愣，接着赶紧迎了上去，要扶着姚缨下地。
　　周祐没有理她们，手上更没有松劲的意思，一直抱着姚缨进了里屋，放在了窗边的榻上。
　　炉火烧得很旺，姚缨脱了袄子都不觉得冷，人一放松下来，就软软靠到了抱枕上，眼皮子上下搭着，显然是折腾了一晚上，筋疲力尽，困了。
　　周祐给她盖上被子，只留伤了的左脚露在外面，谯氏端着热水进来，一眼瞧见，吓了一跳，连忙叫玲珑再去准备一盆凉水端进来。
　　谯氏早年在外揽活，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知道这时候应该先冷敷，过了一天再热敷。
　　熟练是一回事，可有个气场过于强大的太子爷在一旁盯着，轻轻扫过来的一眼都能把人压迫的抬不起头，谯氏再熟练仍是免不了束手束脚。
　　姚缨瞧在眼里，委婉赶男人：“要不你先到外屋坐坐，吃吃茶，或者让玲珑准备点宵夜。”
　　“不了，就在这。”
　　外人在场又是一副孤高冷傲样的太子爷惜字如金。
　　姚缨请不走他，也就随他去了。
　　“妈妈，你看我这伤，多久很好？”
　　姚缨性子宅，坐得住，但真不能走动，连地都不能下，又是另一回事了。
　　谯氏：“这个说不准的，看人，明儿一早，还是得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听到这，周祐起身走了出去，姚缨和谯氏面面相觑，不会请大夫去了吧，这时候谁会来啊。
　　周祐走到前院后院交接的垂花门口，许游候在那里，他吩咐道：“你上山一趟，把行宫的谢大夫带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尽量每天六千字，写不到就是有事，但每天都会保证更新的！


第35章 对上
　　谢太医是午夜寅时赶来的, 到的时候喘气如牛，连着饮了两杯水，气息才算稳了点, 那边主子爷已经睡下了，赵无庸不好去打扰, 便张罗了屋子让谢太医先歇着。
　　谢太医脸上的褶子皱得更深了, 合着他拼了老命往山下赶, 就是闹着玩的。
　　不过也没辙，谁让天大地大主子爷最大。
　　这一夜姚缨睡得很沉，一方面确实是累着了, 更重要是枕边人没再动手动脚扰她清梦了。
　　她如今伤残人士, 和十月怀胎的待遇差不多, 太子若这时候还敢欺负她，真就禽兽不如了。
　　习武之人能扛事, 体力也是不一般的强，周祐深夜抱着姚缨走了好一段山路, 睡了也没几个时辰, 到了第二日, 依旧早早就起了床, 到外面打拳练剑。
　　赵无庸带着谢太医过来, 周祐让他们等等, 叫了丫鬟去看姚缨醒了没。
　　姚缨醒是醒了，人却懒懒倦倦, 不肯起。
　　本就是个绵绵娇娇的人儿，受了伤后就越发软了，没骨气似的赖在床褥上，洗漱由着玲珑服侍, 一头长发也是简简单单挽了个高髻盘在脑后，一小缕鬓发卷卷悄悄垂下来，慵懒之中，又不失迷蒙的小性感。
　　谯氏连夜赶了双不勒腕子的宽口棉鞋，给姚缨套在脚上，免得穿不进袜子的她着凉。
　　做完这些，周祐很快进来了，照昨晚那样，把大氅盖到她身上，从脖子遮到脚，然后打横抱起到了外屋的榻上。
　　谢太医已经在外屋候着，靠近门口的位子，微低着头，太子不唤他，他也不会往里走。
　　周祐把姚缨放在榻上，将伤脚露出来，刚刚到脚脖子那里，又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没有不该露的地方，才招手把谢太医叫上前来。
　　姑娘再美，脚脖子肿起来了也不会好看，谢太医也不敢多看，更不可能上手摸，医术高明的老国手瞧上几眼就知道有没有，看着还是肿的，但明显有人妥善处理过，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夸张，扭伤那处皮肤也只是泛着浅浅的红，说明伤情在好转。
　　谢太医不禁多问了一嘴，听到是谯氏做的处理，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不到四十的中年妇人，面容还算白皙，五官也秀气，很是端庄的长相，不会令人反感。
　　谢太医难得夸女人，还问谯氏之前有没有跟着大夫学过，谯氏大方回：“早年做活多，难免磕磕碰碰，久病成医，慢慢的就学会了点皮毛，不值一提。”
　　谯氏这份坦诚和谦逊让谢太医对她更多了几分好感，把她带到一边，详详细细叮嘱了后面的护理事宜，还有吃食方面，哪些宜多食，哪些必须忌口。
　　内容有点多，谯氏唯恐遗漏，请谢太医稍等，她拿来纸笔一一记下。
　　谢太医更是惊讶了：“你识字？”
　　“我爹是秀才，从小跟着他学的。”谯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将纸稳稳托在手掌上，低头专心的写，没注意到谢太医看她的眼神多了些什么。
　　而这一切，被倚在男人怀里，重新抱回内室的姚缨看在了眼里，她扭过了脑袋，下巴抵在男人肩头，眨巴着乌溜溜的黑眼睛，显得兴趣盎然。
　　直到帘子落下，内室的门掩上，没得看了，她才转了回来，仰头望着一脸肃然都那么迷人的太子侧脸。
　　“谢太医今年多大了？”姚缨不经意的问。
　　周祐把她放在窗边铺了蓬松被褥的锦榻上，同样不经意的回：“他再长个几岁，能做你祖父。”
　　姚缨一阵无语，再问：“他究竟多大啊？”
　　周祐给她背后垫上抱枕，这才抽空抬眼看着她，不冷不热报了个岁数，居然retyuvbng连生辰八字都说了出来。
　　于是，姚缨更好奇了：“殿下怎么会知道一个太医的年纪啊？”
　　太子身边围着的人太多，谢太医医术再了得，也只是个官阶低，没有实权的大夫，没必要了解得这么细。
　　“谢太医曾救过孤的命。”太子这回倒是直言不讳，也是这份没有遮掩的直白，让姚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愣住了。
　　太子说的是救命，而不是治病，可见当时是凶险的，姚缨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出了血淋淋的画面，太子深中数刀，九死一生，好在谢太医赶在及时，白天黑夜连轴转地救治，终于将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太子救了回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也不例外，细究起来，只会更复杂，也更加凶险。
　　姚缨忽然想到那个带着黑漆漆面具的年轻二爷：“那位唐二爷也是那时候伤的脸吗？”
　　太子不答，捏了捏她的脸，才道：“你该叫他弟。”
　　姚缨：......
　　手感太好，太子又捏了几下：“往后见到他，该使唤的，别客气。”
　　“殿下再捏下去，我的脸瘪了，殿下又要嫌弃不美了。”姚缨捉住他结实手臂，摸上去，硬硬的都是肌肉。
　　太子总有他的道理：“瘪了，孤再给你揉圆。”
　　姚缨再一次无语，跟太子处久了，她感觉自家修养了十几年的好性子迟早要被磨光。
　　周祐拿过盘子，在剥了壳的熟板栗堆里挑了个形状最圆润饱满的，姚缨再次张口时喂她吃下。
　　板栗加了糖炒，甜甜的，很糯很香，姑娘家就好这口，姚缨被太子喂了几个，好心情又一点点回来了。
　　不过，太子也就喂了她几个，然后拿帕子擦了擦手，把盘子端到一边，自己不喂她，也不让姚缨再碰了。
　　姚缨刚吃上了瘾，哪里肯，挪着一只还能动的腿，极致曲起了上半身就要去够被男人搁到角落里的盘子。
　　周祐抱着手臂，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
　　这姑娘发育得实在是好，身上挂件薄薄短袄，里屋炭火旺，坐了没一会儿就热了，扯开了衣襟，露出里头雪白中衣，中衣也是松垮垮的，这一番动作下来，也有姿势的缘故，上半身低下来，胸口的起伏更明显，鼓囊囊的已经是相当可观，红艳艳的兜衣衬得那豆脂般的肌肤越发嫩白。
　　尽管已经摸过亲过了很多次，可再看到，周祐依然能被这姑娘轻易撩起火来。
　　她最美的样子，只有他能看到，也只有他能拥有。
　　周祐倾身过来，吻上了少女白里透粉的面颊，她仍是完璧，却已有了几分经过人事的少妇风情。
　　而这样的风情，是他亲自为她染上的。
　　姚缨被男人一扰乱，指尖快要碰到盘子，却是失手往外一拨，把盘子推得更远。
　　姚缨有点恼，缩回了身子坐正：“殿下若是觉得在这里无趣，不必陪我的，殿下贵人事忙，还是处理正事要紧。”
　　然而日理万机的太子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是稳稳坐在那里，捉着她的手，一根根指头把玩。
　　这人恶趣味越来越多了，不是亲她脸，就是摸她手，还爱在夜里散了她的青丝，指尖在她发中穿插，一把把掬起来，任由满满青丝覆满了他的手掌，神情无比的享受。
　　姚缨干脆不理他，从枕头下拿了本游记，翻看着玩，为表自己的认真，还小声读了起来：“上至神龙宫右，折而下，入神龙宫。奔涧鸣雷，松竹荫映，山峡中奥寂境也。”
　　读到这里，姚缨似有所感，望着还在玩她一只手的男人，说笑般道：“殿下，你说这世上真有仙境，到了那里可以得道飞升，还是那种，藏了很多宝藏的地宫，光是取几件出来，这辈子便不愁了。”
　　姚缨一边说一边留意太子的神色，仍是淡淡的，什么都不显，也猜不透他所想，唯有跟她亲热时，才会露出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你想成仙？还是寻宝？”周祐反问。
　　姚缨歪着头，看表情像是被他问得上了心，颇为认真地思忖一下，慢吞吞地说：“成仙的话，一个人飞来飞去，长长久久的，体悟不到生老病死，也没意思。”
　　头一回听到这种论调，周祐扬了眉头，倒还真起了几分聊下去的兴致。
　　对比之下，他那想要长生不老想得发疯的父皇，显得肤浅多了。
　　“那么，寻宝呢？有了花不完的财富，能做的事多了，比成仙有趣。”
　　被周祐带着兴味和探究的眼神直直看着，姚缨也是佩服自己能够维持住人淡如菊的表情不崩，还能对着太子爷眨眼一笑：“阿稚啊，哪个都不要。”
　　“那阿稚想要什么？”周祐捏着软若无骨的小手，也笑。
　　“要，殿下啊，”姚缨上半身靠过来，嘴里吐出的气息，拂到他脸上，都是那么的温暖香甜。
　　“有了殿下，不就什么都有了。”
　　周祐直直望着面前的女子，上天对她是偏爱的，给了张足够美的面皮，足够婀娜的身段，还有把悠扬清甜的好嗓子，更有这红嫩嫩的小嘴儿，讲起情话来简直是无师自通，能把人的心肝肺都给酥麻了。
　　姚缨再靠近一点：“殿下不高兴吗？我娘就是这么哄我父王的，我父王只要听了，就会抱着我娘转圈圈，然后笑得特别开心。”
　　周祐实在不想诋毁老丈人，但前岭南王的行事做派，他实难苟同，也就比他父皇好那么一点，一次只宠一个，没那么荒唐。
　　“殿下！”
　　眼见男人好像走神了，姚缨感觉自己功力退步了，于是再唤，总算把男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她身上，却是盯着她看了短暂的一会就别过了头，轻轻推开她，声音也是淡淡的。
　　“别惹我，除非你想拖着伤腿提前洞房。”
　　一提到洞房，姚缨果然老实了，身子往后退开，重新靠回到软枕上。
　　她一退，男人又近了：“阿稚没话要问？”
　　“问什么？殿下能娶我了吗？”姚缨把住原则，绝不松口。
　　不过太子真要，她又能怎么办，顶多就是，在心里对这个人不再期待了。
　　周祐拉过她的手重新问住：“答案在你那里，找到了，就能。”
　　什么意思？姚缨不解望着男人，懵了。
　　脑子机灵一转，随即想到那个让她琢磨了好一阵的匣子，姚缨不由问道：“殿下送来的那个匣子，难道就是聘礼？”
　　若真是，也太小气了，那么点大，一点都不气派。
　　没想到周祐居然承认了：“算是吧。”
　　姚缨冷静的回：“所以，殿下是把藏宝图装了进去？”
　　周祐靠近她，揽过她的腰身收紧，在她唇上吻了又吻：“傻姑娘，眼界放高点，那东西可比藏宝图珍贵。”
　　比藏宝图还要珍贵？姚缨木了，隐隐有所猜想，又不敢往深了想。
　　“那个钥匙？阿稚真没有，殿下兴许记错了，其实还在你那里，没有给我。”
　　姚缨只能这么试探着问，周祐回得更坚决：“给了你，就是你的，找到了，就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姚缨重复这几个字。
　　“孤能给的，你都会有。”
　　姚缨相信素来务实的太子不会说大话。
　　何况这也不是在床第亲热的时候，男人没道理为了哄她就范而夸下海口。
　　怎么办？有点心动了。
　　可那钥匙，到底在哪里呢？
　　姚缨试着套话：“不如殿下给点提示？”
　　周祐松开了她：“提示就在这屋子里。”
　　说完，男人起身，抚平有些皱了的衣摆，伸手在姚缨鼻头轻点了一下就抬脚出了屋。
　　姚缨摸摸鼻头，这时候看太子哪一个动作都觉得藏着深意，忍不住就展开无限的联想。
　　手里握着的游记看不下去了，姚缨手一丢，扔到了榻上，自己往后倒下去，枕着胳膊，闻着淡雅的熏香，一点点的陷入沉思之中。
　　周祐出了屋，并没有往前院那边走，而是转脚往后，沿着回廊，越过厨房到了后头小院子。
　　年轻力壮的木匠穿着不厚的冬衣，手持铁榔头在钉墙面，力气下得足，铿铿锵锵，十分有劲。
　　过于专注的男人就连身后多了个人也未曾察觉。
　　一旁帮工的下人看见了太子，弯下了双腿就要磕头，被太子抬手制止，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下人战战兢兢继续干活，脑袋快要耷拉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再给我个钉子。”
　　“好，好的。”
　　沈三只是稍稍侧了下头，似乎仍然没有留意到后面多了个人。
　　周祐也不急，更不催，双手负在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景象。
　　直到沈三钉完了几块木板，回过了身，看到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站在那里，不由愣了。
　　周祐很直接道：“我有个别院，在西山北面，前几日不慎走水，毁了不少屋子，我看你手艺不错，有没有兴趣帮我把屋子修缮一下。”
　　见沈三听得认真，周祐又道：“工钱好商量，只要你活干得好，只多不少。”
　　沈三迟疑道：“多，又有多少？”
　　周祐报了个数，相当可观，一般的工匠要做够一整年才能赚到。
　　然而沈三依旧在考量中，没有立刻应承下来。
　　“怎么？这里有你牵挂的东西，或者人？舍不得走？”
　　周祐眼睛是笑着的，听起来像戏谑，可沈三心知这男人城府有多深，有多难对付。
　　这时候，赵无庸赶了过来，一声急急忙忙的唤“殿下！”
　　闻言，沈三骤然变了脸色：“你是太子？”
　　周祐表情不变：“称得上殿下的，可不止太子。”
　　沈三却是恭恭敬敬地朝周祐作了个揖：“草民听村民讲西山那边在举行冬狩，在这期间，闲杂人等不可上山，西山之上，称得上殿下的，也只有太子了，而且，殿下要修缮的屋子也在那边”
　　“那么，孤以太子的身份雇你，你可愿意？”周祐觉得有意思的人，世上已经不多了。
　　沈三脑袋垂得更低，看不到表情：“为殿下修房是草民天大的荣幸，便是一分钱都不要，也定当让殿下满意。”
　　“该你的，一分也不会差，”周祐抚了一下掌，头也不回地吩咐赵无庸，“再找个匠人，跟他做个交接，一日后，带他上山。”
　　说完，周祐再看了沈三一眼，笑了一下，起脚离开了后院。
　　赵无庸没有立即跟上，惦记着主子交代的任务，问沈三：“你有没有相熟的，活也做得好的，把人找来，这边的事尽快处理完。”
　　沈三沉默了下，缓缓道：“是有一个，不过他出去干活了，要到天黑了才能回。”
　　“那就明儿一早，叫他过来，别的活能推就推，我补他工钱。”赵无庸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开口也大方。
　　“那我就先替他谢过赵管家。”
　　“好说，”赵无庸笑眯眯拍拍沈三，小崽子一身腱子肉，肩膀可真硬，像是石头做的，“你一个区区草民，能够得到殿下的青睐，那是祖坟冒青烟了，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只有这一次，错过就没了，小伙子，要珍惜啊！”
　　沈三笑得腼腆：“谢谢赵管家提点，我会好好干的。”
　　傍晚，回到家的沈三坐在自己造的圈椅上，后背往后靠倒，闭着眼养神。
　　没过一会儿，戴着斗笠的男人走了进来，揭开御寒用的披风，抱怨了一句：“还是那边好，再冷也不会冷到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沈三没有睁开眼睛，平静无波道：“你也可以回去。”
　　赵随嬉皮笑脸：“那不行，说好了跟着沈哥吃香喝辣，大男人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三掀开了眼皮，要笑不笑：“跟着我，吃香喝辣未必，苦头倒是能吃不少。”
　　特别是那位已经注意到他了，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赵随倒了杯苦荞茶，一口饮下，拿手背抹掉嘴角的茶渍，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样：“那我也乐意。”
　　“傻子。”沈三轻骂了一声，不知在说别人，还是对着自己。
　　赵随搬了个凳子坐到沈三身旁，笑嘻嘻问：“哥，这几日高兴不？跟那人离得近了，还能说上几句话了，这烈女就怕缠郎，你多缠她一缠，久了，自然就手到擒来了。”
　　沈三扭头望着嘴上不把门的男人：“不会说话就去多打几件柜子，攥够了钱，明年给你娶门媳妇。”
　　“哎，别啊，娶媳妇哪有跟着哥好玩，哥，不是我说你，你太墨迹了，还不如直接把人绑了。感情是睡出来的，一次不够，那就多，啊，疼，”
　　“滚。”沈三一脚把聒噪的男人踹下了凳子。
　　沈三要走的事很快传到姚缨耳中，谁让玲珑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这位，过分关注的结果就是，有点风吹草动，她就闻风而动了。
　　一想到这感情还没培养起来，人就要走了，一走，还不晓得何时能回，玲珑心里就酸酸的疼。
　　姚缨捡重点问：“他去西山，只是修房子？”
　　西山行宫走水的事，周祐已经私下告知了姚缨，虽是几句轻描淡写的陈述，姚缨仍是听得心惊动魄，她不觉得这其中跟五哥有关联，也不想五哥牵扯其中。
　　更何况，那边有专属的宫廷御用匠人，也不缺五哥这一个劳动力。
　　玲珑想不到姚缨话里的深意，愣愣道：“他一个木匠，擅长的不就是修房子。”
　　姚缨有口难言，只能暗自里叹息，五哥能做的，可真不少。
　　到了夜里，周祐回到后院，姚缨见到他，不经意提了一句：“玲珑好像有意中人了。”
　　姚缨早有为玲珑婚配的意思，跟周祐也提了一两次，周祐不觉得奇怪，只问她相中谁了。
　　“一个木匠。”姚缨说得极为不确定，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忧虑。
　　周祐闻言就已经猜到了：“沈三。”
　　姚缨看他的眼里充满疑虑：“殿下也知道这人，他为人如何？可不可靠？”
　　“见过一面，”周祐慎重用词，顿了一下才道，“人瞧着倒是不快，就是有点匠气。”
　　“匠气？那不就是一板一眼？”
　　姚缨当即否决：“不行，玲珑已经是个规规矩矩一箩筐的性子了，再找个类似的，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周祐查看她的脚上，抽空看她一眼：“你倒是操心。”
　　“那当然，玲珑算是我娘家人，亏谁也不能亏了她。”爱憎分明的另一个表现就是，护犊子。
　　周祐哦了一声，坐回到她身边：“夫家人呢？你待如何？”
　　姚缨被男人说得一愣，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夫家人，随即反应过来，别别扭扭转过了身子。
　　周祐靠了过来，前胸贴着她后背，她实在是娇小，他双臂一展就将她纳入了自己羽翼之下。
　　“哑巴了？夫家就不配有娘家的待遇？”
　　男人穷追不舍，执意问出个他想听到的结果。
　　姚缨磨不过他，灵机一动，也想趁机为自己讨好处，于是回身面对他，笑言：“殿下若是说出那钥匙在哪里，阿稚就告诉殿下，阿稚将来对夫家会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五哥人气看涨，太子地位不稳，狗男人无所畏惧，骚话张口即来，冲鸭！顺手挂个新坑文案，名为《裙下之君》，感兴趣的宝可以先收着，反正也不花钱，文案往下：
　　太妃姑姑忽然失心疯，冲撞了新帝，尚未侍寝的央央躺中被连夜撵出宫。
　　所有人都叹，纤姿玉质，袅袅楚楚的美人，可惜了
　　唯有央央裹着被子喜极而泣，呜呜，终于可以嫁心心念念的小将军了
　　然而，尚未到成亲的日子，边关传来噩耗，小将军马革裹尸了。
　　再后来，意外得知小将军真正死因的央央被强按着在灵堂前结了冥婚。
　　隔日，显帝亲临将军府悼念，却见堂前跪着的那抹素白身影甚是可人。
　　年轻的帝王鬼迷心窍，走近了瞧美人脸
　　墨发雪肤，鬓间一朵白花，泪睫于盈，弱不胜衣，道不尽的风流态。
　　显帝守了二十年的少男心泛滥得一塌糊涂
　　简在帝心的大总管忙问：“这是府上哪位姑娘？”
　　全场噤若寒蝉，白了脸的老封君被众人推着上前，抖抖索索：“回皇上，此女乃老妇孙儿的，未，未亡人。”
　　那声孙媳妇，在浩浩龙威的重压之下，怎么也叫不出口。
　　被人心伤透的央央魂游天外，却不知满堂权贵傻了似的看着圣人俯下万金之躯，侧首贴到美人颊边，极致缱绻
　　“可朕怎么瞧着，卿卿更像朕未来的皇后。”
　　*
　　妾心似铁.美作少妇：我与将军情比金坚，至死不渝，陛下休要乱来
　　蠢蠢欲动.真香大帝：那夜大雨，城郊破庙，旧草席，九妹可还记否
　　ps：大抵是个俩戏精互飙，哔了狗的真香故事


第36章 解锁
　　最终, 周祐也没能说出钥匙在哪里，只是给了个提示，将范围缩小, 剔掉了这屋里最能装东西的四件柜，还笑她跟他打嘴仗时反应倒是快, 真要用脑子去想, 又不够用了。
　　姚缨被男人一通笑话, 也小气了，背过身不想理人。
　　他还未必是她夫婿呢，她对夫家如何, 干嘛要说给他听。
　　姚缨脚不能动, 周祐也好似存了心, 冬狩那边还未完成的事宜全都推给高弼，让他烦去, 自己大把时间闲下来，陪着姚缨窝冬。
　　昨夜下了场雪, 纷纷扬扬洒满了大地, 待到早晨起来, 姚缨支起窗子一看, 银装素裹, 眼底一片白茫茫, 看久了还有点晃眼。
　　但姚缨仍然乐此不疲，支着下巴靠在窗前, 没有挪窝的意思。
　　她南方人，还是极南那种，见到最多的是阴雨绵绵，到了这边,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雪，惊讶声一阵又一阵，双眼亮得发光。
　　在周祐眼里，她这孩子气十足的模样，反倒比外头的雪景美多了。
　　只可惜，此刻她眼里看到的不是他。
　　周祐走过来在她面前挡了挡：“仔细自己的眼睛，不要脚还没好，眼睛又出问题了。”
　　他的手很大，往她面前一遮，什么都看不见了。
　　姚缨推开他的手，不想理会。
　　周祐俯身把姑娘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的脸蛋转过来对着自己：“我们来玩点有意思的。”
　　然而此刻姚缨的心里，再也没有比这白皑皑的大雪更有意思的事了。
　　她头也不回，往后摆了摆手，话里还带着一丝嫌弃：“殿下忙自己的事去吧，刺客查到了没？没查到就赶紧去查，若是再来一次，大雪阻路，跑都没地儿跑。”
　　听听这语气，翻身做主，连太子爷都敢使唤了。
　　换做别人，估计脑袋马上就要搬家了，偏偏是这位，周祐不争气地发现，自己竟然越发拿她没辙了。
　　她撇着嘴嫌弃的小表情，他都觉得异常顺眼，她合该这样鲜活恣意，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不必避忌他。
　　只要她不欺瞒他，且一心向着他，他能给她的所有，都会一一拱手到她面前。
　　周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握住绵软小手，把她拉向自己，避开她的伤脚，抱小孩般将她抱到怀里，正对着窗外，又隔了点距离。
　　“就这样看也是一样。”
　　姚缨不满道：“殿下看雪的次数多了，当然不觉得稀奇，若是殿下如我这般生平第一次见到雪，恐怕也不会淡定到哪里去。”
　　“孤的确淡定不到哪里去。”
　　周祐这样一回，姚缨瞬间气势起来了，正要再接再厉，谁料周祐更是振振有词：“大雪封路，不利于车马通行，也容易造成事故多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孤都会下令，派兵民清扫路面，以保证京中所有干道畅通无阻。”
　　姚缨：......
　　默了一会，她才道：“殿下为民分忧，阿稚拍马不及。”
　　周祐信她才怪：“又在心里埋汰我了不是？”
　　闻言，姚缨心底颤了一下。
　　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没用尊称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也在一瞬间把两人距离拉到了对等的地位上。
　　不得不说，往往是一些细微之处，最打动人心。
　　姚缨固守着心底最后那道防线，不让自己轻易沦陷，也在隐隐揣测着，他又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谯氏手很巧，心思也活络，做了一对捂耳朵的保暖耳套，周祐看着有趣，拿起来戴在了姚缨脑袋上，像是多了一对毛茸茸的圆耳朵，本就嫩脸的少女，显得越发小了。
　　周祐抱着她，想象自己若有个女儿，怕也是这般的玉雪可人，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想捧给她。
　　这种事不能往深了想，周祐胸口一热，捏捏姚缨细白手指：“为我生个女儿吧，必定是这世上最美的小公主。”
　　姚缨听了反问：“比我还美？”
　　话落，自己都怔住了，不对，谁要跟他生娃娃啊，跑偏了。
　　周祐忍不住亲亲她微嘟的小嘴：“她是最美的女儿，你是最美的母亲。”
　　其实，周祐更想说另一个身份，只是他目前还没真正到那个位子，不宜太高调，稳着点比较好。
　　玲珑捧着一匣子雪团，怯怯立在门口唤主子，姚缨让她快进来，这雪光看是不过瘾的，要摸得到，才有冰天雪地的真实感。
　　太子在，玲珑不敢。
　　可太子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来，玲珑低着头，软着腿把匣子送到就赶紧撤了出去。
　　“这就是雪啊！”姚缨轻轻一戳就戳出了一个小洞，松松散散，冰冰凉凉，但很舒服。
　　周祐看她指尖有点红了，冻的，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碰，指尖捂到他掌心暖一暖。
　　姚缨被他握紧了，挣脱不了，就由着他去了，歪头看着他笑：“殿下吃过雪吗？”
　　“吃过。”
　　姚缨有些意外，本以为他会回答，孤堂堂太子，什么吃不到，要吃这玩意。
　　姚缨追问：“好吃吗？”
　　“淡而无味。”周祐的表情跟他说的话一样淡。
　　姚缨再问：“那殿下为何要吃？尝鲜？”
　　周祐嫌她话多，但依然回：“饱肚子。”
　　姚缨更惊讶了，要什么有什么的太子殿下居然有一天要靠吃雪饱肚子。
　　“好奇？”周祐把她手脚摆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榻上。
　　姚缨点头：“但更心疼殿下。”
　　周祐摸着她的秀发，眼里是满足的笑：“看在你心疼孤的份上，孤就再给你一个提示。”
　　姚缨反而不急了，她现在更想知道堂堂太子殿下惨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去吃雪。
　　反倒周祐不是很想提，应该说是不在意，毕竟已经过去了。
　　“那年我赴边关抗敌，一时大意中了埋伏，被困在山中数日，粮草殆尽，鸟兽又隐踪，只能食雪了。”
　　姚缨听得恍惚，原来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还有这样一段狼狈的过往。
　　“谢太医也是那时候救的殿下？”姚缨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是身边人的故事，更能代入进去。
　　周祐却否了：“那是后来的事了。”
　　闻言，姚缨眨了眨眼，掩掉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悯，原来强大如太子这样的人，看似无坚不摧，却也有不少辛酸的过往。
　　“当时年少，总有大意的时候。”
　　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姚缨却听出了很多的意思，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的手：“昨日吃过的苦，终会变得今日明日更多的甜，殿下以后的路必定一帆顺风，再无险阻。”
　　同样的话，她也想送给五哥。
　　“那就借阿稚吉言了。”
　　姚缨从未听过太子如此轻快的笑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他甚至急不可耐地将她拥入了怀里，连胸膛都因朗笑声而微颤：“怎么办？我的阿稚，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娶你进我周家的门了。”
　　姚缨心尖儿一酥，拱了拱脑袋，更深地埋进男人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边柔情蜜意，西山行宫又是另一幅景象。
　　住在行宫里的人，几乎都是冬日里看着雪景长大的，不以为奇，甚至颇为烦闷，这雪一下，不能玩耍不能游猎，困在清冷的深山老林里，又有何乐趣可言。
　　尤其是一些年轻的王公子弟，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回京了。
　　太子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有事也是让亲卫队的人通传，再由太尉主持大局，之前那宗行刺案，还有偏殿走水，也是一直在查，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进展，也不知何人所为。
　　倘若主使者就隐匿在他们之中，那么他们也有危险，多住一日，便多了一日的危险。
　　他们不比太子，太子的亲卫队，随便哪一支哪一人站出来，都能以一敌五，而他们呢，身边侍卫耍花枪的多，论起真本事，又有几人扛得住，没准到时候还得做主子的自救。
　　平阳郡王虽然年轻，不到二十，但人家身分高，是太子的堂弟，被一群人戴高帽似的忽悠着找高太尉谈。
　　高弼显得有些诧异：“郡王该去找太子谈，毕竟主事的是太子，我也只是按照太子的安排行事，太子的意思是就此休整，不要妄动，那我就不能动，免得出了意外，要担责任，你们第一个推出来的怕也是我。”
　　这话说得就直接了，不过也是事实，大难临头，夫妻都是各自飞，更别说没什么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了。
　　平阳郡王花拳绣腿，连杨将军家的二女儿都打不过，怕死得很，听闻太子下山了，要他去找太子，他又不敢，万一路上遇到恶徒，哭死都来不及了。
　　平阳郡王以商量的语气道：“不如高太尉跟太子传个话，就说我的意思，问候太子堂哥，顺便问他什么时候回行宫。”
　　高弼捋须轻笑：“大雪封山，太子便是这时候想回，也未必回得来，郡王还是放宽心，自己找些乐子，毕竟这冬狩，过了一次就少一次，趁着年轻，多多享受吧。”
　　你厉害，你的侍卫也厉害，你当然不怕，平阳郡王都想指着高弼的鼻子骂他老匹夫了。
　　出师不利的平阳郡王颇为丧气地回自己住处，路上遇到了杨媛也当没瞧见，径自走自己的路。
　　倒是杨媛见平阳郡王情绪不对，唤了他两声也没应，几步追过去，曼声道：“郡王这是怎么了？大雪天的，当心脚底，别摔到了。”
　　“有劳杨二小姐关心了。”男人情绪不高，话里也没什么诚意。
　　杨媛不动声色，面上愈发笑开：“我前些日猎了只狐狸，只伤了腿，还算精神，要不送给郡王，这日子乏味得很，也算有个乐子。”
　　平阳郡王正经事干不了，遛猫逗狗倒是在行，早先就想养只野物了，偏偏手下人都是废物，送到他手上时就吊着一口气，养几天就没了，郁闷得不愿再提，谁料这突然间又有了惊喜。
　　“既然你诚心要送，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皇亲派头大，收人礼物也搞得是在施舍。
　　杨媛能屈能伸，面上笑容稳稳：“那我再养两日，去去狐狸的野性，等它温顺点了，再给郡王送过去。”
　　“那行吧。”郡王其实一日都等不及了，偏要拿架子。
　　杨媛也捧着他：“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在回廊拐角处告别，转身的那一刹那，杨媛拉平了嘴角，匆匆往偏殿的方向走。
　　然而半道上，她一时大意，没有看清脚下的路，差点被个东西绊倒，她低头一看，是个榔头，顿时火起，一声提起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随地乱放东西，莫看殿下不在，就如此轻慢。”
　　话落，就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从一旁长凳上越了过来，动作流畅，体格也很健壮，等站定了，高高大大立在她面前，杨媛胸口那点火气又瞬间散了下去。
　　没想到一个粗衣麻衫的下人，竟有如此英俊的容貌，细看之下，也不比太子差多少。
　　可惜了，只是个奴才。
　　杨媛掩下心头那点遗憾，指着地上的糙物道：“这是你的？”
　　沈三嗯了声，弯腰捡起榔头，解释了一句：“附近栏杆有松动，我回去取钉子，暂时搁在了这里。”
　　那强劲的腰板落入杨媛眼里，又是一阵心跳加快。
　　杨媛强行压抑下去，语气松软道：“你倒是有责任心，你叫什么？在哪里办差？”
　　沈三回了自己的名字。
　　“沈三？”杨媛笑了，“倒是有趣，不过，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她在这里住了有一阵，该见过的人都见了，沈三这样的容貌，她不可能会漏掉。
　　“我来自山下，是殿下请来修缮房子的。”沈三如是说。
　　杨媛听后更是诧异：“殿下请的你？他亲自跟你说的？”
　　沈三波澜不惊：“赵管家是喊那人殿下。”
　　一听到赵总管，杨媛就知是赵无庸，打量沈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揣测。
　　能被太子亲自请到山上，可不是普通木匠有的待遇，再看沈三这人，也不像是普通木匠。
　　杨媛疑心顿起，还想问点什么，沈三先开口：“既然没事，我先走了。”
　　话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转身了。
　　杨媛如何喊他都没再应。
　　什么玩意，架子比郡王还大，郡王还会跟她笑一笑。
　　沈三回到偏殿后面的矮房里，同屋的几个工匠正在烧酒吃，见他来了，赶紧也给他倒了一杯。
　　年纪最长的老吴待他坐下后拍他肩膀：“沈兄弟，不是老哥非要夸你，你这手艺，又这么年轻，隐没在乡野太屈才了，你该去上京，天子脚下，那里才能大展拳脚。”
　　“是啊，”右边的男人也跟着说，“工部每年都要招一批工匠，各月都有俸禄可拿，干得好还能混个小官当当，你长相体面，做活又好，是个往上爬的料。”
　　沈三捧起杯子敬了敬他们：“沈某心领了，不过京城审查严格，不仅要路引，还必须是良籍，我出生没多久就被送人了，领养我的那家人后来又有了孩子，就没有给我办户籍。”
　　老吴呸了一声：“那是你养父母缺了大德，带回去了又不好好养，亏得你自己争气，不然真就被他们养废了。”
　　右边男人贼兮兮笑：“真要往上面靠，还是有办法，就看你愿不愿去钻那路子了。”
　　听这口气就不像是正道，沈三不语，小口喝着酒，身子暖暖的，老吴好奇了：“你小子有法子快说啊，别耽搁了沈兄弟的前程。”
　　虽然只相处了几日，但老吴看得出沈三是个靠得住的稳妥男人，他若飞黄腾达，必不会忘了自己。
　　男人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划着，极为得意道：“不要急，听弟弟我慢慢道来。”
　　有周祐伴在身侧，姚缨已经好几日没有做梦了，然而这一夜，她又反常了，一连做了好几个梦。
　　儿时的自己，依偎在娘亲怀里，娘亲那时已经病入膏肓，憔悴了不少，面容也长了不少的黄斑，但在姚缨眼里，依然美得惊人。
　　娘亲给她梳着发，一遍又一遍，声音温柔得似春风，暖到了她的心里。
　　“我的阿稚这么美，以后谁家儿郎配得上啊，我家阿稚，要嫁就必须嫁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阿娘，什么才叫好啊，像阿娘这样给阿稚梳发吗？”
　　姚缨那时还小，嫁人对她来说还很遥远，也很陌生，她不懂，但也好奇。
　　娘亲摇头：“光是梳发哪够，能娶阿稚的人，必须把全天下最好的位置给你。”
　　这个梦过于真实，真实到就像发生过的事，但在阿稚的记忆里，其实半真半假，有些话，娘亲并没有说过，譬如最后那一句。
　　所以娘亲是在托梦给她吗？
　　姚缨无声无息落着泪儿，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到身旁的人伸手过来给她擦泪，有了真实的触感，她才如梦初醒。
　　“殿下！”
　　“嗯？”
　　“我梦到娘亲了。”
　　“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
　　姚缨撇头看男人，周祐明白她的眼神，问：“你和你娘说什么了？”
　　姚缨怔怔道：“娘亲说，娶阿稚的人，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位置给我。”
　　身旁的人静默了一瞬，便道：“你娘是对的。”
　　过后，两相无语，一直静谧到各自睡去，堕入更深的静谧里，再无梦。
　　翌日，周祐先起了，睁开眼睛平复了一会，转头再去看身旁安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的女子。
　　他伸手捉住她鬓间的一缕碎发，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忽地松开，再又缠住，玩了好一阵，也没她醒来，周祐便起身穿衣，下床的那一刻又回过身，给她把被角掖严实了。
　　随后，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梳妆台前，拿过台上搁着的一个珠钗，是他送的，也是她经常戴着的。
　　男人回头又望了床榻上的她，傻瓜，都这么明显了，还要他如何暗示。
　　搁下了珠钗，周祐披上大氅出了屋，到前院洗漱。
　　等人走了，屋子里没了声响，姚缨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望着梳妆台上的那根珠钗，无声地笑了。
　　我的殿下啊，便是如今的你，也偶尔有失算的时候。
　　却不知，周祐步出后院的那一刹那，唇角也是不高不低地扬了那么一下。
　　只要她开心，多宠点又何妨。
　　到了前院的议事房，唐烃和许游早已等在了那里，许游面色严肃，一看到主子就赶紧迎上去，把手里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递上去。
　　这种大雪天，能把密函送到这里，那些驿丞也是不容易。
　　周祐快速拆开，一目十行地扫完，没有言语，把信给他们，要他们自己去看。
　　唐烃看后大惊：“皇上怎么，怎么又瘫了？”
　　之前只瘫了一边，还能讲话，这回是全身都瘫了，口角歪斜，连话都不能讲了。
　　这样的皇帝，即便活着，也当不久了，不说满堂文武，全天下的百姓谁人想要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物当皇帝。
　　唐烃暗搓搓地想，只觉周身痛快，不过不敢表现太过，那人千不好万不好，毕竟也是表哥的父亲。
　　许游比唐烃理智，很快说到点子上，拱手道：“事不宜迟，请殿下尽早出发，回宫主持大局。”
　　太子不在宫中，皇帝身边都是皇后的人，虽然八皇子还小，只是几个月大的娃娃，可还有别的皇子，就算没那个本事，也保不齐皇后铤而走险，把人架上去当个傀儡。
　　周祐敛下眉眼，眼底埋下一圈阴影，似在沉思之中，好一会才道：“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等雪化了再走，西山那边的人也一并回宫。”
　　这次冬狩本就意外多多，没必要再继续下去，毕竟，真正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这时的姚缨仍是没有起来，她拉上了床幔，把自己隔绝在一方小天地里，手捏着珠钗的一端，一点点伸进锁孔里，轻轻的转动，见没反应，她又加重了力气，猛地一转。
　　嗒的一声，锁开了。
　　姚缨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有点抖，这一刻，竟然生出了怯意。
　　要不要，等他来了，再一起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猜匣子里头是什么呢，hhh


第37章 下诏
　　太子再次回到后院已经是二更天了, 与早间离开时一样，姚缨仍在床上躺着。
　　她这行走不便，去到窗边都费劲, 人也越发懒倦，他不在, 她也不动了。
　　然而这一回与往日任何一回都不同, 因为床榻边多了个长形匣子, 匣子已经被打开，明黄的绸布卷叠着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周祐挑眉望向闭着眼睛没打算醒的女子，坐到床边取出卷轴, 他先拿出第一个, 摊开到女子盖着的被子上, 再拿出第二个铺开。
　　接着他俯身在女子耳边道：“怎么？要孤亲自读给你听。”
　　姚缨不紧不慢睁开了眼睛：“殿下若有这个兴致，读一读也无妨。”
　　周祐分明瞧见女子黑亮眼睛里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份笑, 透着显而易见的亲近，以及真实。
　　周祐是乐于看到的。
　　既然如此, 他就勉为其难宣一回旨吧。
　　不过, 两封诏书, 她想先听哪一封。
　　姚缨小手一挥, 颇为大气地指了指：“盖了章那个。”
　　盛德四十二年, 是当下。
　　没盖章的, 是未来。
　　她和他并肩去创的未来。
　　周祐拿过其中一个，像模像样地两手展开举起。
　　“惟尔岭南姚氏幼女姚缨, 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作合春宫, 实协三善，曰嫔守器，式昌万叶。备兹令典，仰惟国章。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妃。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他念得极慢，逐字逐句，姚缨支着下巴，听得沉醉。
　　尽管每一个字姚缨都能听懂，但拼凑起来却是十分晦涩，极绕脑子，可并不妨碍她觉得，这大概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也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周祐读完了卷起，又去拿另外一个，被姚缨制止了。
　　“那个，以后再读吧。”
　　目前还没到那个地步，还是小心为上。
　　周祐没有异议，把另一个也卷起放回了匣子里，又重新合上了锁，嘱咐姚缨把钥匙带好，弄丢了，他不会再写第二次了。
　　姚缨脸皮也厚了：“殿下不写，阿稚帮殿下写也行。”
　　周祐把匣子放进柜中，回头闲闲看她：“你如今倒是什么都敢说了。”
　　“因为有殿下了啊！”女人的勇气，都是男人给的。
　　周祐俯首亲她：“你这张嘴，惯会辩，真该和御史院的那些老匹夫对着辩一场。”
　　男人亲完了嘴，又往下亲下巴亲脖子，姚缨被他弄得有点痒，笑出一串银铃，歪脑袋避开：“妾可不敢，那些人都能把殿下惹急了，说咔擦就咔嚓。”
　　姚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没把殿下惹急倒是逗笑了。
　　他暗哑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你觉得孤草菅人命？”
　　姚缨眨眼：“殿下总有自己的道理。”
　　信任这东西，在两人的感情相处时显得尤为重点，稍有一点迟疑，效果就大大折扣了。
　　姚缨看到男人眼里是愉悦的，声音也多了丝舒缓：“那人不是好东西，在外豢养暗娼，有了私子还想抱回家记到正妻名下，活生生地把正妻气死。”
　　姚缨眼也不眨地听着，胸口因为气愤而略微起伏：“那他该死，殿下办得好。”
　　宠妾灭妻不算大过，按当朝律例，最多罚个半年俸禄或者贬谪一级，在姚缨看来是远远不够的。
　　姚珊总说父王宠妾灭妻，可她的娘亲分明比王妃去得还早，而且娘亲生前已经跟父王言明，要么从一开始她就是正妻，不然就绝无可能，她不会去抢别人手里的东西，也因此王妃虽然恨娘亲，也从未想过加害于她，因为娘亲早已私下找她发过毒誓。
　　姚缨更明白，娘亲这么做，主要原因还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为了她能在王府里更好的活下来。
　　当然了，世上像娘亲这样的奇女子太少，大多数都免不了俗。
　　不过，太子也不像是因为下官的家事就把人弄死的暴戾分子，那人必定触到了周祐的逆鳞，才惹来杀身之祸，当然这就不在姚缨思考的范围内，她只觉得太子这时候怎么瞧都是智勇双全，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天字第一号人。
　　他吻她，她也积极回应，两人的关系在无知无觉中一夜飞渡了好几层，哔地一下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于美人的主动送吻，周祐表示很受用，那两道诏书写得值了。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夜半私语时，周祐顺道就提了句两日后回京。
　　皇帝病重的事，周祐没有瞒她，毕竟诏书都写了，印章也盖了，只等回去后公布，她已经是他的自己人了。
　　当然了，圆房以后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只是她这个脚。
　　周祐摸摸她搭在自己身上的小脚丫子，没那么肿了，可仍是裹着绷带。
　　“以后看着路，好好走。”他已出关，百无禁忌，却不想问题转到了她身上。
　　姚缨含混应着，脚丫子被他捂得暖烘烘，舒舒服服闭起了眼睛，哪管男人内心的煎熬。
　　心情明媚的时候，即便身处寒冬，也依然过成了春天般的温暖，如今姚缨再看周祐，哪哪都顺眼。
　　世俗人啊，姚缨笑不得别人，她也一样。
　　至于周祐会不会有别的女人，光是担心没用，便如娘亲所言，有了身份，就有了奔头，很多东西都能靠自己争取了，周祐既然给了她争取的资格，那么她就要把他的心牢牢抓在手里，再也无心顾及旁的女人。
　　若哪天他变心了，碰了别的女人，她也不会自怨自艾，哭哭啼啼。毕竟到那时，她可能已经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兴许还有了自己的孩子，要守护的也更多，相敬如宾会是她和他最合适的相处模式，除了这，不会再有更多了。
　　退一步想，便是嫁个寻常百姓，也不能保证只有自己一个女人，遇到事了，更未必护得住自己，还不如嫁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哪怕不谈情，也能过成自己想要的日子。
　　这样想过以后，姚缨越发心宽了。
　　谯氏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姚缨有什么变化，她最先感知。
　　说不上来的感觉。
　　小主子跟太子好像更亲近了，两人旁若无人那种亲昵，彼此眼里只看得到自己，有时她在端着菜进来，他们也未曾看过她一眼。
　　太子是习惯无视他们这些下人，可她的姑娘不是啊，莫名地，谯氏居然有种好像失宠了的感觉。
　　谢太医照例过来查看姚缨的伤势，又把谯氏夸了一顿，说她把人养得好，却见女人不像平时那样扯着唇角笑笑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谢太医难得多管闲事地问了句，谯氏是又高兴，又有点别扭：“大抵是要回宫了，再也不能像这样惬意自在了。”
　　闻言谢太医点点头，是啊，随即又有点惆怅。
　　回了宫，想见个面，还得递上几道牌子，讲明缘由，过个几日，里头那个主子脚上完全恢复了，就再也寻不到缘由了。
　　姚缨顾念自己的同时，也没忘了谯氏，但见谯氏和谢太医在院外凋敝的树下讲着话，那股劲头又来了，她扭身问得直接：“殿下以为谢太医此人如何？听闻他早几年丧妻，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再娶，是否对他亡妻执念太深？”
　　周祐给她端来大骨汤，催着她喝完：“别人家的事，你倒是异常操心。”
　　为了她，他还特意找人谈了话，旁敲侧击套人家事，不想人是嫌麻烦，儿子都已经成婚，孙子也好几岁了，老骨头一把，一只脚都伸进棺材了，就不折腾了。
　　姚缨比较两人的年龄，谯氏满打满算也快四十，谢太医四十五，年长几岁更疼人。
　　她和太子不也是差了有五六岁。
　　不过她也只这么想想，谯氏向来以她为重，便是有再找个伴过日子的念头，也要等她彻底安定下来之后。
　　如来时一样，周祐带着一小队人马，快马加鞭先走一步，大部分的侍卫都留给了姚缨，护送她舒适安全地回京。
　　马车宽敞，谯氏又把榻子加宽加厚，姚缨躺在上头稳稳当当，车轱辘也在周祐嘱咐下重新修了修，一路走下来，颠簸很小，没有半点不适。
　　跟谯氏不同，玲珑早就盼着回去了，经历了那样一次惊心动魄的刺杀，她还是觉得宫里安全，即便宫里也有血雨腥风，但她处处当心，早已练就了一套自保的法子。
　　车里三个人，唯有玲珑笑得最真，这一路就没停过，沏茶剥瓜子，给姚缨捏肩揉腿，姚缨闷了，她就给主子唱小曲解乏。
　　姚缨没忍住，提了下：“你就不想你的沈大哥了？”
　　这是姚缨头一回明晃晃的把她和沈三提到一块，还是如此打趣，玲珑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嘴颇为丧气道：“奴婢也并非死缠烂打的厚脸皮，他既对我无心，我又何必再上赶着，何况，”
　　玲珑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姚缨看她，示意她接着说。
　　“奴婢总觉得，沈大哥心里有人。”
　　姚缨正喝着香茶，一口没吞下去差点呛到，谯氏慌忙给她拍背：“哎哟，我的姑娘哦，又不是小孩了，就不能当点心。”
　　寥寥两语就要把话题揭过去。
　　玲珑也无心谈论男人了，赶紧递上帕子给主子擦拭滴到衣服上的一点茶渍。
　　车马行的慢，中途又出了两次事故，好在许游这边的人马个个都是好手，很快就化险为夷，也没惊动到车里的娇人儿，进到了京城，就更加畅通无阻，顺顺利利入了宫。
　　长春宫内，杯盏碎裂的声音响了好几波。
　　姚瑾倒在软榻上，气息儿仍有些不稳，望着一地的碎渣，眼神狠厉：“玉玺找不到，人也伤不到，要你们这些饭桶有何用？”
　　王振连忙压低了身子：“皇后息怒，实在是两边实力悬殊，太子身边的侍卫都是正正规规禁军出身，老奴为了掩人耳目，只能找些匪贼杂兵，若是对付一般人，肯定就够了，可对方是太---”
　　“太子又如何？太子就没有弱点，太子还要主持冬狩，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那贱人身边，不能找准时机下手，是你们无能。”姚瑾已经离奇愤怒，连面子也不想做了，一口一个贱人，恨不能将姚缨鄙薄到尘埃里。
　　行宫走水，多好的时机，他们都抓不住，简直是蠢猪。
　　王振只觉一肚子的委屈：“娘娘明鉴，老奴确实派了会使毒的奇人混了进来，想从饮食着手，谁料那后院里竟然还藏着高手，无声无息就把人解决了，再想打进来，就难上加难了。”
　　姚瑾不想听这些解释：“难不成太子洞悉了先机，提前安排人在厨房那边，只等着你出手再把人灭掉。”
　　“不不不，”王振忙道，“老奴是觉得，那隐藏在后院的高手，未必就是太子的人。”
　　姚瑾却不信：“不是太子的人，却能不被太子发现，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你糊弄谁呢？”
　　王振被训得灰头土脸，脑袋垂得更低了，半晌不敢吭声。
　　可惜了，好不容易插进去的人没了，想探得那人底细却是再无可能。
　　姚瑾冷静下来，想了想：“先不管那丫头了，找到玉玺才是重中之重。”
　　老男人如今连话都说不出，瘫在床上动也不能，口角不停流涎，宛如废物看着就恶心，姚瑾做样子守在那里，却是一刻都不想多呆。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甚至金銮殿的各个角落，她都遣人仔仔细细去寻了，依然是没有眉目。
　　眼看着太子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文武百官上朝议事，议完了，又叫上几个阁老到御书房，谈了什么，是否有关禅位，姚瑾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心脏就剧烈缩成一团，疼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苦心筹谋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承欢，难不成真要功亏一篑。
　　“娘娘，宫外有人递牌子求见您，说是您的七妹妹。”
　　宫人一脸紧张地通传，避开碎渣子不敢走近，唯恐皇后一个不悦，赏她排头吃。
　　姚瑾接过牌子就知是姚珊不假，那时离开岭南，为了安抚姚珊让她替自己看住侯府，姚瑾给了她这块牌子，许她若有难，可以随时来京找自己。
　　没想到她倒是来得快，赶上这样的当口。
　　不过，浑水摸鱼，没准能把水搅得更浑。
　　姚瑾支使身边的一个大宫女柳英把姚珊接进来，好好伺候着，也没说什么时候召她面见的话。
　　姚珊心知长姐架子大，有意摆谱，但她有要事相告，心里焦灼，不想等太久了。
　　姚珊勾勾手指，把柳英当自己的丫鬟那样使唤，柳英内心不愿，没表情地走近，听到姚珊对她说：“你帮我给姐姐带句话，她就会想见我了。”
　　柳英真就只带了那么一句话，一个字不多，也不少，姚瑾听了，面色却是少见的震惊，当即让人把姚珊带过来，两姐妹关上门密谈。
　　姚瑾紧紧盯着妹妹：“你讲的可是真？可有证据？若是诓我，即便母妃还活着，我也饶不了你。”
　　姚珊拼命点头：“那人真就跟姜姬长得一模一样，嬷嬷回乡探亲，在路上无意中撞见的，穿戴可好了，不比在王府差。”
　　姚瑾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早有姘头，借着假死，遁走？”
　　姚珊这时反倒沉默了，姐啊，这可是你说的，她可不敢这么想。
　　姚瑾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只觉柳暗花明又一村。
　　倘若姚缨生母真是那样一个不守妇道，假死跟外头野男人私奔的荒.淫妇人，周祐又会如何看待她，便是太子不介意，天下的人又该如何想，皇帝自身难保，已经管不住太子了，可太子真要坐稳那个宝座，还得赢得文武百官的信服才成，而那些向来重规矩的臣工，又如何能够任由这种有污点的女人留在太子身边。
　　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除非他想和他老子一样做个昏君。
　　显然不可能。
　　姚瑾勾手让妹妹上前，双眼泛亮：“你且说说那女人如今在何处，有没有发现你那个嬷嬷，若是打草惊蛇，有你好看的。”
　　被谢太医告知可以下地走几步的那日，姚缨鼻头痒痒，经不住打了个喷嚏。
　　谯氏旁边紧张兮兮护着，慌忙叫春花再拿件大氅过来，春花好一阵没见着主子，甚是想念，干活比谁都麻利，人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动起来了。
　　然而姚缨不是冷，也不想自己肿成个球，拒绝了谯氏的过度关心，忽然问她：“离年关还有多久？”
　　谯氏一愣，想到姜姬的忌日是腊月初一，稍微算了下：“还有十五天。”
　　眼瞅着就快了。
　　不能上坟，就只能找个隐蔽的角落烧烧香了。
　　姚缨扶着墙边走边道：“京里有没有声望高的寺庙，我想那天去拜拜。”
　　谯氏点头：“使得的，我去打听一下。”
　　周祐回宫后更忙了，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姚缨也知这时候是敏感时期，谢太医话里的谨慎，也说明那位估计好不了了，周祐上位就看是哪一天了。
　　而雷厉风行的太子殿下出手从不含糊，姚缨能下地走了，他就以冲喜为由颁布了那道册立太子妃的诏书。
　　诏书一下来，满朝哗然。
　　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不解。
　　太子和皇后公认的不和，太子却要娶皇后的妹妹为妻，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难不成这两位贵主已经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了。
　　太子素来强势，选的太子妃又是皇后妹妹，两个宫中最有话语权的人，太子又打着孝道的名义，尽管真实性值得推敲，但朝臣们能说什么，除了祝贺，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跟幼妹感情不好，甚至已经反目成仇的皇后这时候怒得要烧房子了。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偷人贱女人的女儿，也配当太子妃！十日内完婚，就这样迫不及待了！”
　　“莫说太子妃，当个侍妾都不值，长姐可不能让她得逞，否则日后就要骑到你头上了。”姚珊自打躲在宫墙后偷窥到气势逼人的太子便惊为天人，梦里都不得安生，若论太子妃的资格，她身为嫡出，比那个庶女妹妹要合适百倍。
　　姚珊的欲念写到了脸上，姚瑾看了也讨厌，不过狗咬狗，看她们谁更胜一筹。
　　“她当妹妹的不来看你，是她不懂事，你做姐姐的去找她，她还能不见？”
　　姚珊一想到要去太子宫里，浑身血液都要沸腾了，回屋后光是洗漱打扮就花了一两个时辰，从头到脚的拾掇，她不胖，身材还算匀称，但跟姚缨一比就不够看了，腰不够细，肩背不够剥，看起来比姚缨壮了一圈。
　　为了不被姚缨比下去，姚珊挑了件最薄的袄子，这种在屋里穿刚好，出了门就不够用了，姚珊裹紧了大氅，捂着汤婆子，一刻都不能脱手。
　　到了咸安宫门前，守门太监进去报信都要好一会儿，姚珊立在门庭前，牙关都在微微颤抖，一回头，见到太子的辇车浩浩荡荡过来，停在了台阶下，身形颀长的男人从容走了下来。
　　姚珊心头大喜，小跑着迎上去，娇怯怯唤：“臣女姚珊见过太子殿下。”
　　周祐彻查过姚家人，一听到这名字就不自觉皱了眉头，淡淡扫过女人，便不再理会，门房把门大大敞开，他抬脚走了进去。
　　等到姚珊回过神去追，又被门房拦了下来。
　　“太子妃说跟您这个姐姐不太熟，就不见了，免得说不到几句话，还尴尬。”
　　姚缨对姚珊，是反感到连样子都不想做。
　　太子妃？只是下个诏，还没成礼呢？乱叫个什么？
　　姚珊暗恨在心，姚阿稚，既然你做初一，那就别怪我十五了。
　　周祐今日事情不多，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姚缨那里，吃了口茶，商议婚礼事宜。
　　“你的嫁妆就由礼部去张罗，从我私库里取，无需再去准备。”
　　姚缨还没完全适应身份上的转变，脸微红：“但凭殿下做主。”
　　她娘给她积攥的那些聘礼，估计在太子眼里压根就不够看，再说了，那些东西都藏在岭南那边的铺子里，这时候运也来不及了。
　　见她没意见，周祐又随口提了句：“方才门口的女人是你姐姐？”
　　姚缨没见到姚珊，只能这样道：“应该是，听说她进宫好几日了，住在皇后宫里。”
　　周祐放下了茶盏，看向一身淡绿清新可人的女子：“你和你几个姐姐，似乎感情都不太好。”
　　姚缨不否认：“兄弟姐妹多了，你忌讳我猜疑，反而跟谁都很难交心。”
　　是这个理，周祐感同身受。
　　“那么，跟你五哥呢？”据探子调查到的信息，这位倒霉早死的藩王对幼妹十分回护。
　　周祐听似不经意的一说，却让姚缨心头猛地一跳。
　　尽管她自问清清白白，可五哥对她那点心思，还真不能透出来，只希望五哥能够想开，不要再执着于前尘旧事。
　　“五哥啊，”姚缨幽幽一叹，似在怀念，“五哥很宠阿稚呢！”
　　妹妹乖巧懂事，哥哥宠妹妹，没什么不对，藏藏掖掖才叫有问题。
　　周祐未语，目光落在姚缨脸上，圈住她的腰身把她揽在怀里，温润的唇贴着她侧脸，与她耳鬓厮磨。
　　“我有时在想，如果阿稚是我的亲妹妹，我该如何？”
　　姚缨抬眼望他，笑得纯良：“那就好好宠我这个妹妹啊！我这么乖！”
　　“是啊！”他指尖摩挲着她，“就是，太乖了点！”
　　“乖点不好吗？难不成殿下想要我大闹天宫，殿下再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他若敢点头，她就真的敢做。
　　作者有话要说：　　诏书内容百度的，非原创，不引战哈！


第38章 待嫁
　　因着打着为皇帝冲喜的名头, 即便皇帝那样子已经不能出席，也断不能从简，周祐更不可能答应。
　　毕竟若无天灾人祸, 他这一生的妻，就是她姚阿稚了。
　　又一日, 钦天监合过两人八字, 乃天作之合, 大吉，接下来便是纳徽，请期, 告庙, 这些流程走一遍, 又因皇帝身体的缘故，醮戒这一步, 周祐和皇室宗亲里的叔伯辈商议过后就给省了过去，只待三日后正式迎亲。
　　按规矩, 迎亲前的几日, 新郎和新娘不宜见面, 更别说同床共枕了, 周祐便是不在意, 但为了图个好彩头也不得不忍了。
　　没了男人夜里的打扰, 姚缨心情都轻快了不少，眼瞅着时日无多, 她是一刻都不能耽搁，护发养肤还有瘦身，一样样都要做起来。
　　谯氏比姚缨还要上心，每日牛乳, 花瓣浴就没断过，听说把鸡蛋清涂抹在身上会使肌肤变得更光滑紧实，让男人爱不释手，她更是不嫌麻烦地一遍遍往姚缨身上捣鼓。
　　姚缨受不了鸡蛋液那股粘腻感：“我只要睡眠够了，皮肤就会变得很好，不必再这么折腾了。”
　　这要浪费多少个鸡蛋啊，罪恶感使得姚缨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每回谯氏往她身上抹，她躲不开，就要念无数遍阿弥陀佛。
　　谯氏人逢喜事，眼角眉梢尽是笑：“我的姑娘啊，美人不怕懒，想更美就更不能懒，现下你是觉得麻烦，等体会到其中的好处，殿下爱你爱得整宿离不得，你感激还来不及。”
　　如今姑娘是真要成婚了，还是太子妃，谯氏最大一桩心事解决了，可以说是浑身轻松，夜里入眠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很多话，说起来也更没忌讳了。
　　姑娘和太子同床了好一段日子，恐怕也就差最后一步了，不可能听不懂，就算不是那么懂，也该晓事了。
　　入了夜，谯氏悄悄塞了个黄色小册子给姚缨，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姚缨一看就知不正经，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身为待嫁女，不说精通，总要，总要有所了解。
　　姚缨捂着册子挡住羞红了的脸：“嬷嬷不要再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过两日殿下同你说。”
　　“还说！”
　　“不说不说，真不说了。”
　　姚缨面颊火烧了似的烫，谯氏出屋好一会儿了，面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降下去。
　　她随手就把册子扔到床榻上，自己倒下去滚了几圈，又翻身坐起，挣扎了片刻，再把册子捡起来，床幔一掩，钻进被子里，露出个小脑袋，悄悄的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太子对她做的那些事，跟这上面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太子再急迫的时候，身上烫得有如烙铁，也没把她的衣服全部剥光，好歹还留了兜衣和小裤，就似最后的防线，警示着他不能再继续了。
　　不像这些画上的小人，无论男女，全都是衣裳尽褪，一丝不.挂，纠缠的姿势也各不相同，有的男人肚子上还有赘肉，姚缨不小心扫到，恶心得像吞了苍蝇那般难受。
　　这画册子的人就不能画得好看点，也不怕卖不出去，或者卖了被骂。
　　两相对比，不说别的，容貌和身材上，更能显出周祐的宝贵了。
　　周祐能忍着不脱她的小衣，自己倒是无所顾忌，再说男人也没小衣，中衣一褪，就是精干结实的胸膛，目光所及，壁垒分明的肌肉群，每每都能瞧得姚缨面红耳赤，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便是姚缨无从比较，不知别的男人脱了衣服什么样，仅从自身直观感受上，也能约莫判断出太子殿下这身材，在男人里怕是个中翘楚，不客气的说，当属极好，极好的。
　　可就是压得她有些疼，要是没那么硬，就更好了。
　　以为太子不在就能安然就寝的姚缨悲哀发现，她今夜恐怕又要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了。
　　无心睡眠的又岂止是准太子妃一人，同一轮明月下，太子殿下就没未来媳妇那么清闲地胡思乱想了，为了婚后腾出更多时间陪娇妻，周祐这几日简直要忙飞了。
　　成堆的折子积压在御案上，一件件不仅要批，还要批对。
　　朝野上下对他向来是毁誉参半，一方面肯定他的能力，一方面又指摘他狂妄孤傲，没有明君的仁德之风，周祐这般努力并非做给他们看，他只是不想周家的天下折在他手上，尤其是老父亲后半生的挥霍，已经将家底折腾得大不如前了，到他手上的这座江山，到处都是窟窿要补，瞧着地大物博好像很光鲜，也只是表面好看而已。
　　周祐自己忙不说，还能给自己找伴，内阁的几名机要大臣，轮流留守太极殿陪他批折子，今日留守的恰好是跟周祐最不合拍的高太尉。
　　高太尉可能是有了年纪，夜里这么一熬，精神不是很好，人瞧着也有些走神，周祐喊他，隔了一会才应。
　　周祐习惯了高弼笑里藏刀的模样，今日看他，怎样都不对。
　　“太尉若是力不从心，不能为孤分忧，为社稷造福，不如早早让出位子，让更年轻的贤者居之。”对着在自己少时严苛磨练自己的男人，周祐无需客气，有什么说什么，对方也不需他客气。
　　高弼有心事的时候，一只手会无意识地摩挲点东西，望着周祐的眼神更是复杂：“殿下如今已是大人，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知人善用，明辨是非，按理说，臣也说不得什么，”
　　“那就不要说。”这番一通夸过，后面肯定没有好话。
　　高弼把手里握着的笔往砚台上一搁，望向上座的储君，郑重道：“殿下可知殿下娶妻，不是寻常百姓家，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便可，便是寻常百姓，娶妻也是慎之又慎，不说容貌仪止如何，起码品行私德上是不能差的。”
　　话里的意思，周祐听不出来就不配当这个太子了。
　　啪的一声，他把折子重重拍下，冷笑：“太尉这是又从哪里听了风言风语，失了分寸到孤这里大放厥词。”
　　“想查的话，很容易就查到了，毕竟纸包不住火。”高弼有他的格调，不会这时候供出皇后，再者，他与皇后只是利益关系，私心上讲，高弼并不愿别人将他与那种机关算计的心机女联想到一处。
　　“姚氏生母歌姬的身份暂且不提，即便后来前岭南王给她改了良籍，可到底不是值得说道的过往，更何况，那个姜氏品行和身世上似乎也是疑点重重。”
　　高弼当然不可能只听皇后片面之词，他也有自己的路子去查，查到的线报，和皇后所言相去不远。
　　周祐屈指敲着桌面，眉头皱起，隐隐有些不耐：“所以，太尉是什么意思？孤大婚将至，只因你几句似是而非的猜测，就要取消？你觉得孤有那么蠢？”
　　“那么殿下能否斩钉截铁地告诉臣，那姜姬只是个被生活所迫而沦落风尘的歌姬，并非隐姓埋名的罪臣之后？”
　　其实，高弼手上没有十足的证据，只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再要继续往后查，却发现后面的线索被人为切断了，能够把姜姬的身世瞒下来这么多年，恐怕也只有岭南王那样地位的人才能做到。
　　但查不到，不能说没有，若是别人，高弼是不屑费这个神。
　　可作为准太子妃的生母，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正值盛年，一个宝刀未老，目光撞到了一起，无声的较量。
　　最终，太子先开了金口，有条不紊道：“即便是，又如何？孤娶的是姚家女，已故岭南王的妹妹，现今安乐侯的妹妹，更是皇后的妹妹，她的身份，足以与孤匹配，便可。”
　　“殿下这般，实为不智。”高弼更是直言。
　　周祐站起了身，讥笑道：“太尉莫不是忘了自己年少时的荒唐事，跟一个不入流的商户争抢女人，岂料却是一厢情愿，那女子宁死也不愿被太尉安置到私宅当那见不得光的金丝雀。”
　　这段过往不是秘密，因着太尉位高权重，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谈论，但背地里当作风月谈资的不少。
　　周祐本不欲非议旁人私事，可这高弼实在可恶，知他大喜，却非要扫他的兴，那就别怪他揭人短处了。
　　“据孤听闻，那名女子好像也是罪臣之女。”
　　“殿下休要欺人太甚。”高弼忽地站起，眼底已经浮现薄薄的怒意。
　　“孤只是回敬太尉而已，”周祐却已冷静了下来，“太尉的职责是辅佐孤处理朝务，而不是学那长舌妇背后嚼舌根。”
　　就在婚前一日，贤太妃来到了咸福宫。
　　宫殿各处已经修葺一新，房前屋檐挂上了不少红灯笼，大红喜字贴到了各屋窗牖上，更不提殿里那些金贵玉贵的陪嫁礼了。
　　还别说，太子瞧着不近女色，对谁都不上心，真正有了中意的人，原来也能这样处处妥帖至极。
　　后宫的女人们，除了皇后，就属贤太妃地位最高，先帝后半生最宠的女人，当今能在十几个兄弟中脱颖而出，贤太妃和高弼这对姐弟也是功不可没。
　　便是太子对贤太妃也是礼遇有加。
　　姚缨自然不能怠慢，香茶点心备上，屋里的炭火加足，软榻的褥子再多铺两层，贤太妃舒舒服服倚靠在充满了鸭绒的引枕上，眯着眼睛，吃吃糕点，再看姚缨更是多了几分顺眼。
　　“你身边没个长辈，皇后那边又要顾着皇上，忙不过来，我就托个大，给你暖暖屋添添喜。”
　　姚缨连忙捧起来：“太妃娘娘肯过来，是阿稚的荣幸，之前奶娘的事，也多亏了太妃周旋，我这心里感激不尽，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谢谢，本该是我这个小辈上门拜访太妃。”
　　“往后有的是时间，不急，新婚燕尔，你啊，先紧着太子，才是正经事。”
　　那时候姚缨没有名分，连侍妾都算不上，她就是登门拜访，太妃也未必乐意见她，把谯氏救出来，无非也是看在太子的面上。
　　然而这事心照不宣，表面上，还得你来我往地客套客套。
　　“你是太子妃，孤孤单单的没几个小姐妹送嫁可不成，总要排面上过得去，”
　　贤太妃一顿，喝了点心再喝口茶，年纪大了，反而更不扛饿了，姚缨反应快地给她斟上，边听她说：“听闻你还有个姐姐在皇后那里住着。”
　　姚缨点头：“是我七姐。”
　　贤太妃眉头微拧：“一个太少了，再添两个才热闹，一个顾阁老家的小孙女，一个杨将军家的嫡次女，都是京里头数一数二的贵女，保准让你体体面面出嫁。”
　　听到这，姚缨心下不以为然，更觉几分好笑。
　　她身为太子妃，已经够体面了，何须别的女人来添彩。
　　贤太妃怕是没做过正妻，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心情了。
　　待人走后，姚缨着玲珑去打听，原来贤太妃给她找的这两个送嫁小姐妹，竟然都是太子选妃花名册上的人物。
　　尤其杨家那位二小姐，还是太子亲自属意的侧妃人选。
　　是以，太子娶妻的同时，周到体贴的长者还不忘给他定下两个妾？
　　不过，贤太妃这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给她授意？
　　姚缨不想带着心事出嫁，必须问明白了。
　　她写了封信让人送到东宫，刚巧太子正往咸福宫这边来，踏着月色，一身清贵，却因大婚将至，一改平日的敛肃，整个人都显得温情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今天事多，只赶得及写这多了，明天一定抓紧！


第39章 大婚
　　姚缨人在屋里便远远听到一声太子殿下驾到, 拖沓绵延的尾音仿佛要拖拉到天上去，便是耳力不佳的人怕也很难装听不到。
　　耳力极佳的准太子妃干脆利落地从里头把内室门拴上，又奔到窗边将指摘窗拉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便盘腿坐到了榻上, 按照谢太医的叮嘱, 按揉她重新恢复白皙嫩滑的小脚丫子, 活血通经脉的同时，脑子也没闲着，把宫里宫外的人员关系再细细捋一捋。
　　玲珑从宫人那里打听的消息, 杨家小姐清秀有余, 美艳不足, 虽然太子殿下不好美艳这口，但仅仅是清秀有余, 怕也入不了男人的眼，毕竟有她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前。
　　姚缨不信太子, 也得信自己, 毕竟她这块唐僧肉, 男人还未真正吃到嘴里。
　　于是问题来了, 太子有意纳杨家二小姐为侧妃是何处传出来的谣言？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三下叩响。
　　姚缨听这声响, 记忆一下子拉回到她刚来咸福宫的那一个月，每到夜深人静, 总会有类似这样的响动扰她清梦，也像是一种警告，提醒她不可轻举妄动。
　　直到后来太子越来越多的来她屋里，那种声响才渐渐没了。
　　是否也意味着她已经赢得了太子的信任, 即便不是那么信任，起码警告算解除了的，她对太子对东宫无害。
　　如今想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有点可怜。
　　被长姐要挟着来到皇城，一草一木皆陌生，还有个奶妈要顾着，一举一动更是身不由己，掏心挖肺对男人讲着似是而非的小情话，头疼脑热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然而半年过去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和太子居然就要大婚了，且就在明日。
　　过了今晚，她便是真正的太子妃了。
　　姚瑾这时候怕又在宫里摔摔打打了吧，也不知道姚珊有没有被迁怒，若是伤了脸或者伤了哪里不能过来给她送嫁，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对有没有送嫁小姐妹添喜气这事儿半点都不在意，有的只会是觉得麻烦，毕竟来的人要么有旧怨，要么不认识。
　　不过这事儿，她却不能与周祐说，她身为他的妻，以后遇到的难题只会更多，倘若事事靠他，万一哪天靠不住了，她又该如何自处。
　　姚缨一旦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就会异常投入，外头又敲了几下，她才回过了神，可听这声音的方向不太对，她凝神再去听，从榻上起身穿了鞋子往门边走。
　　门那边的男人言简意赅做出了他自认最有诚意的澄清：“孤只有你，没有别人。”
　　真真假假的那些话，不过是应付老父亲的花招罢了，不拉个人出来挡枪，老父亲也会帮他另选一个自己更满意的，到时想推掉只会费更多工夫。
　　周祐的心机和城府，姚缨也算颇有了解，除了在她这里无意义的闲话说得多，到了外面，他不会浪费唇舌在不相干的人身上，除非意有所图。
　　不过，姚缨还有个疑虑：“殿下有没有想过，那些谣言传到杨二小姐那里，她又该如何作想？”
　　更何况，杨媛明日就要过来，到时见了面，得有多尴尬。
　　将门之女，脾气恐怕不会小，倘若真就耿直问她一句，想做太子侧妃，太子妃乐意与否，她又该如何回。
　　一想到这，姚缨忍不住头大，本该开开怀怀的大婚之日，因着一些闲言碎语，无端平添了一点烦恼。
　　周祐在门外斩钉截铁道：“你不想见的，明日一个都不会来，我已叫了五妹六妹陪着，有她们足够。”
　　周家唯一一对双生公主，也是皇帝最宠的两个女儿，分量比这京里的任何贵女都要重，有她们就无需别人了，周祐也不想心思不正的闲杂人等掺和进他的大婚里，一辈子只这一次，谁都不能破坏。
　　听到这里，姚缨心头暖暖的，说不感动不可能，不过更有担忧：“殿下去找贤太妃了，贤太妃毕竟帮了奶妈，殿下可要息事宁人。”
　　不知不觉中姚缨已经将自己放在了太子妃的位子，实心实意为太子考量。
　　周祐听到这话心里也熨帖：“太妃她性子直，有时行事难免欠考虑，但初衷并无什么恶意，你今后与她相处就知道了。”
　　贤太妃和弟弟高弼不同，他们经常意见相左，但凡太子和高弼发生冲突，太妃总是不遗余力地站在太子这边。说到底还是高弼年少时太过任性妄为，为了个难登大雅的女人差点和家里闹翻，气得母亲当场晕厥，没两年就病逝了，以致太妃对这个弟弟诸多不满，即便后来高弼洗心革面，成了权倾朝野的重臣，但在太妃心里，有些刺一旦扎进肉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不过太妃护短也是真护，自己对弟弟不满，但容不得外人说一个不字。
　　可惜了，姚缨自觉不在贤太妃要护的名单里。
　　“阿稚，开门，让我看看你。”
　　误会解释清楚，就该见见亲亲抱抱了，周祐没日没夜地在御书房批折子，为的就是早些来找她。
　　未曾有过的奇妙感觉，同样也很美妙，如果这就是相思之苦，周祐却觉得苦中还是带着甜的。
　　明夜是饕餮盛宴，今晚就是大餐前的小点，稍微解解馋。
　　姚缨只想捂脸，那个一本正经寡欲似仙的太子爷哪去了，还能找回来吗？
　　平复了心情，姚缨瓮声瓮气道：“殿下难道不想跟阿稚长长久久？”
　　“当然，想！”男人一声低低的笑。
　　最受不住太子话尾的一声，太磁，太撩了。
　　但姚缨也有自己的坚持，今夜她要美美的睡个觉，以饱满的状态迎接明日的到来。
　　“殿下一辈子只这一次大婚，为何就不能老老实实按着规矩来，老一辈的人都说了，大婚前新郎新娘不宜见面，不吉利，殿下怎就不能听进去，难道说，殿下还想成第二次婚不成？”
　　叫不开门，周祐又不想用强，下人全都被他打发出去，他以随意的姿态靠坐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板，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起，左手搭在曲起的左膝上，指腹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未再吭声。
　　姚缨知他还在，她感觉得到，伸手贴到门板上，彼此默默无声的陪伴。
　　成婚这日，太子着大红八爪蟒袍到皇帝跟前行叩首礼。
　　皇帝唯有眼珠子能转一转，却瞧不见下头跪着的太子，只听到咚咚几声，行完跪礼，太子起身走至床前，接过内侍手里的帕子，仔仔细细为老父亲擦干嘴角的液体。
　　只是这刚擦完，又有新的流下来，太子将脏了的帕子丢到篓子里，余光瞥到内侍，淡声命令道：“照顾好圣上，若无急事，明日再报。”
　　内侍腰身弯得更低了，唯唯敬诺。
　　太子特意早来，同皇后错开，姚瑾从另一侧过来，瞥见身姿挺拔的男人在一干人等簇拥下，浩浩荡荡离开太极殿，内心满满的酸楚。
　　若早知会遇见这样的男人，她又何必削尖了脑袋，坐上这味同嚼蜡的位子。
　　可他比她小了整整八岁，即便能成，她也不可能光明正大伴在他身侧，再说女人本就比男人老得快，总有更稚嫩的娇花出现，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罢了，君既无情，她也无需再客气了。
　　进到寝殿，姚瑾将宫人们打发出去，给皇帝擦嘴的内侍颤了颤，垂着脑袋，没有动。
　　姚瑾犀利的眼神扫过他：“听不懂话？还是本宫请人帮你出去？”
　　内侍捏紧了湿透的帕子，弯腰弓背退了出去。
　　姚瑾回头又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到皇帝身上，任由老男人微张着嘴，哈喇子不停往外淌，她嫌恶地直皱眉头。
　　老男人如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姚瑾又憋着一肚子气，只想找个地方发泄，不由怒从胆边生，讥笑着道：“皇上可有瞧见了，太子的心思已经不在您这个老父亲身上了，他如今眼里只看得到那个贱丫头，说什么为您冲喜，可您好了吗？是能说，还是能动了？您这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等着瞧吧，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也不知是说给老皇帝，还是自己听的，到最后，姚瑾真就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她怎就这样难过呢。
　　姚瑾沉浸在自己莫可名状的悲伤中，却没看见老皇帝望着她的眼睛里多了丝类似怜悯的情绪。
　　不管怎样，对着这个伴了他十多年，也为他做过不少缺损事的女人，他总是硬不下心肠。
　　人活在世，谁又敢说自己是真正的清白，不过是道貌岸然，欺世盗名。
　　只可惜，他能给她的，没多少了。
　　周祐随后又去了家庙叩拜，文武百官随同，又是浩浩荡荡的一大波人马。
　　而作为女方出嫁的咸福宫，这时候已经鸣起了钟鼓，丝竹阵阵，銮仪卫预备的八抬彩轿早就停在了殿外，内务府大总管带着属官若干，禁军统领率领一干护卫队，也都候在了外面，本该由他们负责迎娶就已足够，但太子殿下放了话要亲迎太子妃，他们这些人也只能当自己是摆设，一字排开杵在殿外不敢动，等待新郎官拜完家庙后赶过来。
　　屋里的新娘子也没闲着，大婚这日冗长琐碎的事情很多，但都是别人在忙，而她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等着，等到新郎官走完仪式后来接她去往东宫婚房。
　　好在，有两个性格讨喜的公主陪着，也不无聊。
　　两个公主容貌上真就一模一样，光看脸很难辨认，但个子有差别，妹妹反而比姐姐高半个脑袋，姚缨跟两人还不熟，只能从身高上识别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
　　姐姐比妹妹活泼些，一进来就围着姚缨转，嫂子嫂子喊个不停，妙语连珠。姚缨进屋打扮换装，她还像模像样挥挥手，命令姑姑一定要把嫂子捯饬成仙女儿，逗得几个作为亲眷看望新娘子的宗室命妇直乐。
　　平阳郡王妃和她们同辈，性子也爽直，乐呵呵道：“将来的五驸马爷可是有福了，娶了个宝回家，日日都是好日子。”
　　三皇子妃看看六妹脸色，紧接着道：“咱六公主也一样，这般贞静玲珑的可人儿，谁家儿郎配得上哦！”
　　六公主腼腆笑了笑：“三嫂谬赞了，我哪有那么好。”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儿，我们太子爷可真真是最有福气了。”
　　一声发自内心的惊叹，将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从里屋走出来的新娘子身上。
　　头戴金玉冠，身穿赤红翟衣，层层叠叠仿佛牡丹花开，雍容华贵至极，但也极其挑人，十几岁的少女很难压得住，但穿到这位太子妃身上，却是相得益彰，匹配极了。
　　一身明艳的红更衬得新嫁娘肤白如雪，明眸灿灿似星辰，流转之间顾盼生辉，仿若神仙妃子光彩照人，叫人看得恍恍惚惚，一时竟挪不开眼了。
　　调动氛围的内务府管事姑姑忙拍着手喜道：“二位殿下可真真是金童玉女下凡，举世无双的一对，”
　　拍马屁是不嫌多的，姚缨又是这屋里身份最贵重的主，全紧着她争先恐后的夸，都想在这位未来女主人的心里留下点印象，当然必须是好印象。
　　姚缨浅笑嫣然，在这大喜的日子，一一接受宗亲们投递过来的橄榄枝，有礼有节地进行着顶级贵妇圈的友好交流，并表达了让她们在外久等的歉意。
　　“太子妃说这话就客气了，也该是我们等你的。”
　　婚服厚重繁琐，太子妃出嫁妆容也尤为讲究，光是梳妆打扮，就花了两个时辰，这还是宫里最有名气的妆扮姑姑出手，换个人，一个半日恐怕就要耗过去了。
　　不过女人嘛，只要打扮起来够美，花再多时间都值得。
　　而姚缨这身，是真美，人又随和，不摆架子，不似皇后，每回举办宫宴，总要摆摆谱，看她们都不用正眼，斜斜的那么一瞥，打发叫花子似的。
　　两相对比，宗妇们对着姚缨的笑容里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五公主一旁瞧着，扯了扯妹妹捂嘴道：“这个小嫂子不简单呢。”
　　六公主软软道：“往后我们敬着点就是。”
　　五公主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殿下到！”
　　内务府大总管一声高喝，谯氏赶紧将姚缨请回里屋床上，取了大红帕子轻轻给她盖上，燕喜姑姑在一旁极有感情地念着祝词：“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
　　听着这词，姚缨触景生情般红了眼睛，想到以后她就要随他人的姓入他人的族谱，为他人生儿育女，便觉时光过得太快，太匆匆，一晃眼，她也即将成为别人的妻。
　　那个人，还是太子，未来储君，也注定了她将来的路，要比寻常妇人都要不同。
　　太子进来得很快，一身簇新的喜服，衬得他威仪满满，英姿勃发，更有种人逢喜事的观之可亲。
　　命妇们壮着胆子打趣了几句，可谁也不敢拦着不让太子进来，唯有五公主凭着妹妹的身份，展开双臂虚虚挡了那么一下，嬉笑着讨要大红封。
　　不必太子授意，跟随在侧的赵无庸便将提前准备的一堆大红荷包全都分发了下去，太子爷财大气粗，红包也给得足，一人连拿了好几个，里头装的可都是大颗金玉，在场女眷们心满意足，识趣地让开道，让新郎官能够更顺利地进屋接新娘子。
　　周祐早就按耐不住，脚下生风，几步走到了床前，将盛装下的新娘子打横抱起，隔着帕子在她耳边笑语：“抓个胖媳妇回家生娃娃了！”
　　姚缨臊得耳根通红，抓着他的肩膀轻捶：“你才胖，你全家，”
　　一想到自己也成了他的家人，匆忙打住了。
　　却不想这话让周祐听得心头一热，贴紧了她，语气愈发的柔：“我的妻，跟我回家！”
　　姚缨浑身一软，双臂环上他脖颈愈发收紧，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东宫约有两个咸福宫那么大，即便落了轿，到寝殿内的喜房也要走段路，太子全程抱着太子妃，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宫人，这一段，一生唯有这一次，独他和她，就够。
　　进到婚房，掀了帕子，喝了交杯酒，周祐在姚缨嫣红的唇上猛亲了几口：“你稍等，我打发了那些闲人就在。”
　　前殿还有群臣等着他开宴，周祐已经计划好了，拉几个宗亲子弟为自己挡酒宴宾客，他则尽量早早地回，陪他美成画中仙的小妻子。
　　姚缨抬手为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襟，红着脸叮嘱：“少喝点，你是太子，也没人敢真灌你。”
　　周祐最享受的就是她这股绵绵细细的关切劲，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眉梢尽是柔色：“放心，还要陪你圆房，哪敢真醉。”
　　男人这嘴，也是越来越贫了。
　　姚缨稍用力抽回了手，忽又改口：“醉了也好，不能折腾人了。”
　　她也少受点罪。
　　周祐朗声大笑，少有的畅快，俯身在她脸颊又亲一口，怎样都觉不够。
　　“我要真不碰你，你才该哭了。”
　　外面赵无庸轻敲了一下房门，周祐又将姚缨揽在怀里使命揉捏了一把，方才出屋。
　　姚缨身子疲软地坐在椅子上，面上红潮久久不能褪去，谯氏趁着太子不在赶紧进屋，张罗着给主子卸妆梳洗。
　　毕竟真正到了圆房，脂粉混着汗味，可就不美了。
　　换了身薄纱绫裙的姚缨重新回到婚房，发现房子多了个人，不禁惊讶道：“殿下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
　　“一杯酒的事，耽搁不了多久。”周祐搁下了手里的杯盏，直直走向她。
　　可也，太快了吧。
　　穿得少，姚缨有点慌：“我叫人备水。”
　　“不了，我已经洗过了。”
　　姚缨一听，更诧异了。
　　未免太快了吧。
　　瞧着小妻掩不住的惊讶，周祐勾她鼻头：“男人不比女人，没那多讲究。”
　　可你是太子啊，姚缨腿软想跑，可大婚夜，能跑哪去。
　　在行动之前，男人已经打横抱起了她，床褥上寓意早生贵子的那些吃食已经被他一扫而空，他手一松，姚缨倒在了床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人就压了下来。
　　胸口的带子被挑开，大红兜衣露了出来，他的手似带着热度，每拂过一个地方就烫得不行。
　　姚缨闭上了眼睛，脸转到一边，纤长的眼睫轻颤。
　　他从下往上，吻住了她的唇，极力挑起她的情绪。
　　这样的热情，铺天盖地席卷了她，她实在受不住，抱住男人坚实的臂膀，随着他一道沉沦。
　　作者有话要说：　　大婚后再理一理大纲，剧情进展有点慢了，喝口酸奶提提神，渣作者又要搞事了


第40章 温存
　　案桌上的香炉袅袅飘着白烟, 混着房事过后独有的味儿，氤氲出更多的旖旎。
　　床幔后密不透风的一方天地，不是仙境, 却更似极乐。
　　然而，极乐, 恐怕也是新郎官单方面的感观。
　　累到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新娘只想躺平, 不受侵扰地睡个安稳觉。
　　怎么就那样的累？
　　明明一直是他在出力。
　　被男人反复吻过后红肿丰润的唇, 泛着异常冶艳的色泽，香汗打湿的碎发紧紧贴着鬓边，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 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柔软之态, 惹得男人越发怜惜, 细碎的吻如雨落下，绵密又炙热。
　　周祐翻了个身, 换了个姿势，将软得一塌糊涂地软玉温香拢到怀里, 一只胳膊伸到了光滑细腻的雪背上轻拍, 从喉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随即问：“孤好不好？”
　　姚缨掀了掀眼帘, 没掀开, 一只手摁他胸膛, 半嗔半怨道：“殿下行行好吧。”
　　都说女子破瓜那晚会很痛，痛到身体好似被劈成两半, 可姚缨感觉还好，没那么痛，更多的是身体上的酸胀，以及极致的疲惫, 只要无人打扰，睡到明日一早，她都不会嫌够。
　　男人在这方面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和胜负欲，执意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拢着一身香软，亲个不停，问也没玩。
　　说实在的，他已经是很节制了，顾念她是初次，只要了两回。
　　每回都是和风细雨，一边动作一边顾着她的情绪，她稍有皱眉，他就放慢步调，等着她缓过来，他再继续。
　　从头到尾，周祐都在收着力，不然以他练了十五年纯阳神功的精气和体力，做不到一半，他的新娘就得晕。
　　可惜她太过娇弱，他已经足够怜惜，她仍是跟不上。
　　周祐不无遗憾，并暗暗有了决定，先让她休养个几日，再给她指定一份详细完备的强身计划，务必要让娇妻跟上自己的节奏，将快乐事做到更快乐更完美。
　　男人对这事有瘾，尤其是开了荤的男人。
　　即便不做了，也要亲亲抱抱，把人圈在自己臂弯里，才能睡得安心。
　　姚缨却受不住这样的热度，数九寒天的，她没有被冻醒，而是热醒。
　　姚缨没忍住，费力睁开眼睛：“殿下今日没事了？折子都批完了？”
　　太子大婚，免了三日早朝，可偌大的摊子，总有别的事务要处理，总是赖在床上像什么样子。
　　周祐在她头顶笑开：“才第一日，就学着做贤妻了。”
　　姚缨反问：“不好吗？还是殿下想看阿稚做个恶妇？”
　　谁料，听到这话，周祐竟然还真陷入了沉思，面团一样的软和人，即便生气也只是瞪瞪眼撇撇嘴，然后不轻不重的咬他两口，真正凶起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竟然，有点期待呢。
　　新婚小夫妻没羞没臊地虚度光阴，房外的一干忠仆们就等得有点焦心了，尤以谯氏为最。
　　主子起早了，她担心，主子起不来，她也担心。
　　起早了，怕太子不行，或是不满意，起不来，又怕太子折腾猛了，伤到姑娘身子。
　　玲珑没经历过，还不懂，笑她杞人忧天：“太子这样宠着娘娘，是好事。”
　　大婚一过，这称呼也是立马改了，巴结玲珑的小宫人也更多了，谁让她是太子妃跟前的一等宫女呢。
　　就连惯来低看她的容慧姑姑如今见到她也会露出三分笑了。
　　“这是东宫历年来的内部账本，吃穿用度都在上头，我就搁这了，殿下和娘娘醒了，劳烦你告知一声。”
　　容慧是个识趣人，姚缨身边位子满了，盲目讨好只会弄巧成拙，倒不如一开始就亮出诚意，毕竟说得再动听，都不如落到实处。
　　整整一个红木箱子，全都是账本，看得几个宫人直咂舌。
　　容慧笑她们眼皮子浅，这还只是东宫内部用度，对外那些采买还有太子私产都由赵无庸在打典，那些才是大头。
　　“你们出去了可不能这样，今时不同往日，你们掉链子，丢的可不是自己的人，而是太子妃，也是太子。”
　　帮太子妃，就是帮太子，容慧的忠心不二，也是姚缨欣赏的一点。
　　“备食！”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太子的声音，懒散的，闲适的，比平日还要低沉，却又多了一股很少听到的愉悦。
　　更有一种饱食一顿的极致餍足。
　　外间的宫女们纷纷红了脸，我的亲娘啊，太子殿下这声也太好听了。
　　容慧别过脸，摆了摆手：“先走了，你记得跟娘娘提啊！”
　　眼尖的宫人却发现匆匆离开的容姑姑耳朵尖竟也红了。
　　姚缨醒了以后就耐不住饿，比起沐浴，她更想大快朵颐。
　　折腾了一宿，体力已经消耗殆尽。
　　周祐反倒没那么饿，照例是平日的量，于他而言，真正的大餐已经享用完了，滋味很美，可就是一次两次吃不够，才下了桌，就已经在惦记下一顿了。
　　姚缨吃着水晶虾饺，就见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脸颊的热度就没消散过，她微愠：“殿下若是饱了就出去打拳吧，莫耽搁了晨练。”
　　这样看着，会害她吃不下饭的。
　　“孤今日只陪你。”
　　太子殿下煽情起来，太子妃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姚缨快要顶不住了，只能转开眼珠子，强迫自己专心致志的祭五脏庙。
　　这顿早膳用得不早，等到用完已经是正午，雪霁天晴，暖阳高照，周祐陪着姚缨在寝殿附近的花园里逛了一圈，就兴致勃勃地带她去泡温泉。
　　东宫的浴池比咸福宫的还要大，且是天然温泉开凿而成，水里还有种特殊物质，更能滋润皮肤，亦能缓解疲劳。
　　若是姚缨一人，她必愿意，可多了个太子，她就不是很情愿了。
　　“不是还要去见父皇拜家庙，我们已经很晚了。”便是在皇家，新来的儿媳妇也得敬皇帝公公一杯进门茶。
　　但皇帝情况特殊，姚缨摸不准，只能试探着问周祐。
　　周祐反问她是否想见到皇后，给她敬茶。
　　姚缨老实回，不想。
　　“这个时辰已经晚了，你那姐姐会守着父皇直到天黑，明日一早再去吧。”
　　皇帝那样子也喝不了茶，无非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看。
　　“那就听殿下的。”姚缨从善如流。
　　周祐瞥她：“这时候又听话了。”
　　姚缨挽住太子胳膊：“只要太子对阿稚好，阿稚什么话都听。”
　　周祐故作一本正经地问：“那么孤想跟孤的阿稚鸳鸯戏水，阿稚可愿意？”
　　绕来绕去，怎么就绕不开这话题了。
　　最终，太子妃也没能躲开，被执念过深的太子殿下抓着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鸳鸯戏水，真就累到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趁着二人出去的空当，谯氏赶紧进屋收拾，望着一片狼藉的褥子，谯氏老脸一红，叠起了元帕就往锦盒里一放，手脚麻利地换了套新被褥，窗户也是大开，把屋里还剩的一点味儿散出去。
　　折腾得这么厉害，小主子还会远吗？说不定已经在太子妃肚里了。
　　一想到这，谯氏心里美滋滋，到了下面，她也能挺直腰杆见姜氏了，她做到了，她的姑娘很有出息，比这世上任何的女人都有出息。
　　出息的太子妃这会正使命挣开太子的怀抱，却没拗过比她强壮太多的太子爷，脚尖还没能着地，就又被抱了起来，搁到了浴池外间的榻上，从小衣，冬裙到袄衫，还有罗袜，到绣鞋，一件件给她穿上。
　　被人侍候惯了的太子服侍自家太子妃倒是极有章法，不慌不忙，有条不紊把自己女人拾掇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被温水沁润过的肌肤水当当，泛着柔和的光泽，双眼也是雾蒙蒙，真真就是水做的人儿。
　　太子心想今晚他大抵又要惹太子妃哭了。
　　两人回到寝殿已经是申时，且过了大半，春花在外头收着晒洗干净的被褥，瞧见两位主子跨过门槛走进来，周身仿佛镀着金光，美得好似神仙眷侣，一时间恍惚失了神。
　　待到两人走近了，春花连忙快走过去问安，一边抬眸看着姚缨，欲言又止。
　　姚缨神色如常，问她怎么了。
　　春花又看了看太子，方才小心翼翼道：“娘娘您的七姐又来了，说是送贺礼，要亲自交给您，您不在，我们也没敢作主，结果您那位七姐就一直在大门口等着，大冷天的愣是不走，衣裳穿得也不多，等了没多久就冻晕过去了。”
　　听到这里，姚缨还有什么不懂的，她的七姐姐真是长进了，居然知道用苦肉计了，不过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支招。
　　姚缨没吭声，周祐反倒先问：“如今人呢？”
　　春花吞吞吐吐：“奴婢们怕，怕皇后怪责太子妃，就做主把人领进来，等人醒了再做打算。”
　　周祐不再言语，冷笑了一声，转眸看向姚缨：“若你实在不想见，孤就让人把她抬回去。”
　　姚缨红唇抿成一条线，却是摇头：“她诚心要来看我，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见一面，也好。”
　　有些事有些话，明明白白讲清楚，往后再见，便是陌路。
　　姚缨开了这口，周祐也就不便再往里走，而是返回前殿，临走之前又特意叮嘱了句：“不必太勉强自己，不高兴了，撵走便是。”
　　他周祐的女人，合该开怀恣意，做自己想做的，唯独不能有委屈。
　　周祐转身之际，姚缨靠过去抱了他一下，柔声道：“殿下对阿稚的好，阿稚都记着呢。”
　　“要真记住了。”
　　嘴上的亏，太子殿下是一点都吃不得。
　　姚缨笑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口，再转身，上扬的唇角一瞬间拉平。
　　“走吧，去看看我的好姐姐醒了没。”
　　姚珊被安置在西暖阁，有个小宫女在里头守着，时不时往壁炉里加碳，姚缨撩开帘子就觉一股热浪扑脸，热成这样都不醒，还真是下了苦功呢。
　　姚缨也不急，自己往窗边矮榻上一坐，把窗子开了条缝透透气，又让春花去准备吃食，她一样样的报菜名，春花一样样的记着。
　　鸡髓笋，牛腩粉，胭脂鹅脯，鲜虾云吞......
　　春花咽了咽口水，光听菜名就觉得好好吃。
　　咕，咕咕！
　　说话间，忽地有个不太合的声音插了进来。
　　春花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不是奴婢。”
　　也不是主子。
　　春花扭头看床那边，是那位？
　　姚缨摆手让春花先下去准备，自己缓步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望着眼睫轻颤的女子。
　　“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好像都是七姐爱吃的。”
　　姚珊见装不下去了，也就不再扭捏，眼皮子滚了几下便睁了开，瞧着姚缨干巴巴笑：“难为十妹了，还记得姐姐的口味。”
　　“别太感动，里头有几样恰好也是我爱吃的。”姚缨是真不想跟她客气。
　　姚珊表情一噎，继续讪笑：“那更巧了，我们姐妹口味相似，喜欢的东西一样。”
　　“所以，七姐的意思是，本宫的男人，你也想要？”
　　姚缨长眉一挑，气势一上来，还真能唬住人，姚珊就被唬得一愣一愣，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好。
　　“十，十妹说的什么话？我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哪敢肖想太子。”
　　想，也不可能承认。
　　姚缨哦一声，又问：“那么，七姐到底为何而来？”
　　姚珊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姚缨打断，“不要说你是来送祝福的，你知我不信，就如你成亲那时，我说送祝福，你信了没？”
　　风水轮流转，姚珊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姚珊想起长姐声色俱厉的警告，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忍着委屈，瘪了瘪嘴，挤出一泡泪：“十妹啊，七姐我心里头苦啊！”
　　姚缨不语，一脸沉着地盯着姚珊，静候她唱作俱佳的表演。
　　“你也知那南昭公主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我不过跟她开了个玩笑，她竟然紧咬着我不放，害死我前夫不说，到处坏我名声，好不容易谈成的一门亲事又给她搅黄了，姐姐我心里，有苦说不出啊，”
　　似是说到了伤心处，姚珊真就落了几滴泪下来，与当年拿刀朝她比划的凶相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姚缨并没有被打动，反而更冷静地问：“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让我为你再寻一个如意郎君？可你看上了别人，别人能瞧上你？”
　　不是姚缨存心打击这个姐姐，论容貌只是中等，论谈吐品行，不提也罢，更何况成过一次亲。
　　姚珊面色一僵，收起了哭腔，有些忿忿地瞪着姚缨：“太子妃不愿帮忙也就罢，何苦说这些话挖苦人，太子妃倒是容貌一流身段一流，还是头婚，可那又如何？你亲娘的所作所为，就能将你身上这些优势全部掩盖，并且让你被世人不耻，啊，你打我！”
　　姚珊脸歪到一边，不可置信地望着姚缨。
　　姚缨冷眼看她：“打你都是轻的，叫你嘴抽。”
　　姚珊怒火暴涨：“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娘亲背地里做了什么？或者你根本就是她的帮凶，帮她假死帮她作伪证帮她逃离王府，帮她跟奸夫双宿双飞，啊，又打！姚阿稚，你疯了！”
　　“我打你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去问问你的好奶娘啊，兴许她也是同谋！”
　　“你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姚缨直接扯过被子捂上姚珊的脸，等她哼哧哼哧挣了一会，不动了，姚缨方才松开。
　　姚珊涨红了脸，死死瞪着姚缨，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姚缨拍拍她的脸，笑得温和：“现在，我的好姐姐，把你知道的所有，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完了，女主黑化起来好可怕


第41章 死生
　　姜氏是哪一年哪一日病殁的, 姚珊不关心也记不了这么细，有印象的是那时自己还小，姚缨更小, 真真就是个黄毛丫头，哭得眼睛鼻子通红, 伏在覆了白布的遗体上不肯起来, 也不肯让人拖走下葬, 后来还是谯氏强行把小姑娘抱走，姜氏才能够顺利入殓。
　　那时姐姐已经进宫，母妃正在病中, 躲都不及, 更不可能亲自跑到灵堂前验尸, 而姚珊也远远没有成长到会想到诈死这种可能的地步，当然, 要不是嬷嬷亲眼见到跟姜氏长得一摸一样的女人，她至今仍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毕竟, 像姜氏这种身份低微, 柔弱到必须依靠男人才能活的菟丝花, 谁又能想到她居然会有那样的心智和魄力, 骗过了王府老老少少, 跟外面野男人逍遥自在去了。
　　骗别人也就罢, 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顾，不管姚缨怎么想的, 换成姚珊，她受不了，即便迫于生养之恩不拆穿，但母女情份到此也就断了, 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如今是太子妃了，太子底下那么多能人异士，真要查的话，不愁查不出来，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你生母的丑事一旦曝光，你这个太子妃恐怕也做不长了。”
　　雪花般飞往太子御案上的折子能把她淹没。
　　莫说太子妃，即便太子身边一个普通侍妾，姚缨也绝对不够格。
　　“我是不想让你好过，你死不死的也伤不到我，可唯独一点，你不能败坏了我姚家的名声，我不可能一辈子寡居，总要再嫁的，你名声坏了，连带着我也要跟着受累。”
　　姚珊一口一个云吞，被姚缨吓了一跳，吃点东西压惊，一张嘴两个用处，边吃边说，唇上泛着油渍渍的光。
　　姚缨嫌恶地一眼都不想多看，脸侧到一边，端着冻顶乌龙炮制的香茶，一口口地小抿。
　　“别装了，我就不信你不慌，太子妃的宝座还没坐热乎就要下台了。”
　　姚缨脸又转回来，双眼黑蒙蒙地落在姚珊身上，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很冷静很沉着：“这些话都是皇后教你的？她希望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她又想我为她做些什么？”
　　气势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再而衰，三而竭，一次两次姚珊还能否认，然而姚缨问得多了，姚珊反倒有些气短了。
　　“王府里的人又不是瞎子，那么多人看着我娘入殓下葬，难道还有假不成。”
　　“还有相由心生，像不像的，几分相像，见仁见智了，宋嬷嬷本就对我娘没有好感，加之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见到有个几分像的女人，就以为是我娘，”
　　姚缨顿了一下，见姚珊被她说得露出了些许迷惘和动摇，她最后一击道：“你敢不敢把宋嬷嬷叫来，跟我当面对峙，她若敢用她的性命担保，我可能还会信上几分。”
　　不敢的是姚珊，她瑟缩了一下身子，眼底也露了怯意。
　　宋嬷嬷原话是九成相似，姚珊为了增添自己留在京中的砝码，添油加醋地在长姐那里说的是十成十像，万一，万一，真就是那一成的不对，长姐非得弄死她不可。
　　“要真，真是你娘，不好吗？有谁不盼着亲娘好的？我母妃病逝时，我也哭了好久，想着母妃能活过来就好了。”
　　姚珊打起了温情牌。
　　她是个很会投鼠忌器的人，长姐那里一旦出现翻船的可能，为保小命的她不得不开始考虑找下家。姚缨不算个很好的靠山，毕竟她们之前有旧怨，但同为姚家人，姚缨又成了太子妃，为了自身名声，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怎么样。
　　在姚珊心里，姚瑾和姚缨是不同的，姚瑾是真的狠得下心，而姚缨最多无视她，不会真要她的命。
　　没有人想到生母不会动容的，姚缨也不例外，她对姜氏有爱更有敬，不因生母只是个妾室而看低，相反，在她看来，姜氏比这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有智慧。
　　即便她真的活着，兴许已经嫁人了，那又如何。
　　她做了很多女人想做不敢做的事，她活成了很多女人不敢想的样子。
　　哪怕她为了新生为了自由放弃了自己的孩子。
　　眼角涩涩的，好酸，姚缨拿手背拭了一下，面上却是异常平静：“你回去告诉姚瑾，她要挟不到我，只要太子信我，只要太子不介意，她永远都不可能扳倒我。”
　　姚珊成了姐姐和妹妹之间的传话筒，一字不落地将姚缨的话带到。
　　姚瑾没有发火，也不恼了，抚着手上新做的护甲，还能笑出来：“但愿我们的太子妃跟姜姨娘重逢的那日，还能有这样的底气。”
　　姚珊头垂得更低，突然有些后悔了，她似乎给自己招惹了个大麻烦。
　　不管那人是不是姜姬，她都骑虎难下，注定要得罪一方了。
　　只求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那人有个什么意外，死了，就不会再有秘密了。
　　太子明显感觉到今夜的太子妃有点不太对劲，她很温顺，一直在配合他，用她柔到极致的身体接受他，不闹也不喊疼了，让他体味到了比初夜还要舒爽的酣畅淋漓，到达巅峰的那一瞬，竟比坐拥天下更来得痛快。
　　周祐平息了气息，坐起身，身上松松垮垮披着杏黄色寝衣，这样的颜色，只有太子能穿，兴许不久的将来，就要变成明黄色。
　　姚缨没有动，或许是心不在焉，身体上的不适也被转移了，她不觉得有多难捱，甚至很想借这样一场激烈的运动，暂时抛开脑子里的那些纷纷扰扰。
　　然而，也只是暂时。
　　待到云消云散，烦恼又回来了。
　　不得不说，姚珊那些话再不中听，但有一句说到她心里了。
　　娘亲活着不好吗？是好的吧？她不知道。
　　看谯氏的反应，不像是知晓娘亲还活着的样子，话里话外的怀念，还有每年忌日上坟，谯氏一次都没落下，到了坟前也要说上好一阵话，说她又长高了，长开了，渐渐变成大姑娘，比当娘的还要俊俏。
　　谯氏看着她长大，她看着谯氏老去，朝夕相处彼此了解，没道理谯氏能瞒过她这么多年，一点馅都不露。
　　隔壁热水备好，春花在外头敲门，姚缨还在恍惚中，周祐往她身上盖住云龙绣金纹大氅，自己依旧只着单薄的寝衣，微露精壮胸膛，穿过隔间到了后面浴房，浴池比偏殿的温泉水池要小了一半，但放进两个人依然绰绰有余。
　　姚缨全程没有动一下，人就已经置身在温热的池水里了，池水不是很深，她微微屈膝，水面到了她脖颈微上一点，她侧头看搂她肩的男人，热水勉强没过了他胸口，露出来的锁骨平直修长，双肩宽厚，肩颈处的线条尤为流畅硬朗，不似她，哪里都是圆圆润润软软的。
　　女人和男人先天的不同，注定了女人在得到想要的东西时，要多绕点心思，或者说是多用点巧劲。
　　“你再这样看我，我会当成是你需要我的暗示。”
　　明明拆开了一个字都不露骨，可连在一起，姚缨就是听出了男人的别有用意。
　　什么不重女色，什么自制过人，却原来都是装给人看的。
　　房门一关，衣服一褪，便是真龙也不能免俗地原形毕露，变成一条爱吃肉的大色虫。
　　姚缨手指一点点攀上他的肩，在他肩上轻轻绕圈：“殿下与臣妾在一起，就只为了敦伦？”
　　周祐握住了那一把在他身上作怪的柔荑，振振有词：“夫妻感情至臻，情不自禁，便是水乳交融，孤想，难道太子妃不想？”
　　女人跟男人到底不同，许是姚缨还没到特别想的年纪，她歪着脑袋任由男人揉捏自己的手，笑笑道：“殿下觉得高兴就好。”
　　“可我看太子妃似乎不怎么高兴。”身下的人投不投入，周祐感觉得到，因为关乎男人的自尊心。
　　“臣妾在想，”
　　她一顿，他未语，只等着。
　　姚缨抿了抿被水汽氤氲得更饱满丰润的唇：“人可有轮回？便如佛家所言，死而后生，只是变了个样，可能还是人，也有可能变成福宝那样？”
　　这小女子，又要说教了。
　　周祐扣着她的肩压向自己，两人身子贴得更紧，相贴处火热热的烫。
　　“你那个七姐不能留了。”掌权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是要人命。
　　姚缨摇头：“不可，妾还要留着她，找到我娘。”
　　一语惊人。
　　周祐面上不显，狭长幽深的双眼却是紧紧盯住姚缨，他不觉得她是在说笑，她也不可能拿她娘亲开这种玩笑。
　　“你娘在何处？”
　　这就是太子，不问前因后果，要问，也是找到人，当面的问。
　　姚缨仍是摇头，双臂不自觉搭上他的脖子：“七姐说在南边的一个小县城，有个女人，和娘亲长得很像。”
　　太子又问了城名，姚缨缓缓说出，反问殿下信吗。
　　“不信，那就让孤信。”
　　周祐起身也没忘了姚缨，从水里出来后自己披上外衣，把她也严严实实裹住，如来时一样，脚不沾地抱回了寝室。
　　姚缨重回床榻上，周祐却没上来的意思，姚缨眨眼看他：“殿下是要把七姐抓起来审问吗？”
　　周祐拍拍她的脸：“孤去趟书房，你先睡，不必等。”
　　套话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抓到跟前。
　　周祐换上一身常服，随手披了件大氅，大步流星往外走，颀长身姿很快融入夜色中，还未到书房，他便立在暗光之下打了个响指，一抹黑色身影从墙头跃下，单膝跪了下去。
　　“你去，查个人。”
　　说完，周祐抬脚进了书房。
　　直到三更天，太子才重回寝殿，这时的姚缨还未完全入睡，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她不紧不慢掀开了眼皮，望着烛火下俊美如俦的男人。
　　“倘若我娘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使得外头那些人对阿稚的观感也不好，殿下会舍弃阿稚吗？”
　　她不喜这世道，很多事情，女人无能为力，仰仗的只能是身旁男人。
　　“有多不好。”周祐撩摆坐到了床沿。
　　姚缨怔了怔：“说不上有多不好，若真是娘，也有她自己的缘由，既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带累他人，又有何错。”
　　“大错特错。”
　　周祐握住她伸出被子的一只手，有点凉。
　　没事，他给捂热。
　　“错？”姚缨恍然。
　　哪里错了？
　　“弃女不顾，就是错。”周祐对这个只活在妻嘴里的岳母，没有半点情感可讲。
　　真要有什么，如今，也只会是不满。
　　她最好是，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否则......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先喘口气，按作者的速，要到十一点以后了，真心尽力了


第42章 巧遇
　　许是太子大婚, 老天爷都在让路，上京的雪在大婚前两日就停了，然而离上京不远的陪都南安仍细细簌簌地下着雪, 不过不大，落在肩膀上, 要好一会才积起薄薄的一层。
　　沈三手一拂, 肩上那抹淡白, 倏然不见。
　　赵随摘下斗笠，拢着袖子猛地一扫，再戴回到头顶, 嘁了一声, 一团白汽。
　　“哥, 要不咱们就在这落脚吧，不必太赶, 反正那位已经，”
　　话到嘴边愣是缩了回去, 男人利刃般的眸, 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我说过, 你若不愿, 大可离开。”
　　从前困于岭南, 夜郎自大, 一叶障目，现下有了机会, 也有了时间，他只想在这世上走一圈，看看八街九陌，车水马龙的皇城根究竟是怎样的气派。
　　不仅仅因为她, 沈三对自己道。
　　“几位小哥，能否让让，我娘子身子不适，急着去医馆，若有冒犯，在下先赔个不是。”
　　“哦，娘子病了，不若哥哥我瞧瞧，兴许我一瞧，娘子就好了。”
　　说着，混不吝的男人就要跳上马车。
　　“你们，你们休得无礼，堂堂陪都，还有没有王法了。”
　　“听你口音就是外地佬儿，哥哥不妨告诉你，在这里，哥哥便是王法。”
　　粗鄙轻佻的言语，使得沈三皱起了眉头，他循声望去。
　　一辆马车被堵在了巷口拐角处，堵车的几个堂而皇之挡住路，晃晃悠悠，站没站相，瞧着就像聚众买醉的地皮混混，找到落单的富户敲竹杠来着。
　　“相公，相公，你们放开他！你们要钱是吧，这里有！”
　　“哈哈，原来是大美人儿，怪不得相公这急，美人儿，不如哥哥给你治治，保管药到病除。”
　　男人发出恶心的浪笑，探着身子把车里的女子拉拽了下来。
　　“你们这些恶棍，放开我娘子！”
　　“啊，走开，走开啊！”
　　布帛撕裂发出的刺耳声音，听得赵随额头一突一突，实在忍不住了，他一声大喝地冲了过去。
　　“娘的你们这些混蛋球球，欺负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就跟爷干一场。”赵随话音未落，拳头就抡了过去，一拳一个，直把几个混混揍得哭爹喊娘。
　　“哪里来的穷酸，敢坏老子的好事，不要命了，哎哟，你，你等着！”
　　几个混混话放得狠，人也跑得快，屁滚尿流，一下就没了影。
　　“多谢好汉仗义相助，敢问好汉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如此大恩，在下必登门重谢。”被打倒在地的陈良挣扎着爬起，一只眼睛被打肿，青青紫紫，嘴角还渗着血丝，瞧着可怜，又滑稽。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赵随忍着没笑，也没看女子一眼，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恩公请留步，既不愿透露家门，不如让相公请恩公和您朋友吃一顿饭，也算报恩。”
　　女子留意到不远处墙根下立着的高壮男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想必也非等闲之辈。
　　赵随这才将目光转到了女子身上，只见她长眉秀目，风姿楚楚，身段婀娜，梳着妇人髻，瞧着三十上下的模样，正是女子最有韵味的时段。
　　不过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沈三目力极佳，隔得也不远，女子转过身，他正好看清她的正面，不由一怔，不待细想，脚下已经动了，大步走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陈良抬脚走到妻身边，不着痕迹往前一步，挡在了妻面前。
　　他抱手对二人道：“医馆对面就有个酒肆，二位不若先去，我将拙荆送至医院，再与二位汇合。”
　　赵随迟疑不决，他望向身旁的沈三，以他对沈三的了解，怕是......
　　“如何走？”
　　男人一出声，赵随更懵了。
　　陈良边说边比划，沈三听得认真，听完点点头：“那就半个时辰后，等不到，我们就先走。”
　　“一定到，一定到。”陈良目送二人离开，转身扶着妻上车。
　　唐素云捂嘴轻咳了一声，陈良顿时紧张起来：“你当心些，别再冻着了。”
　　出了巷子，拐到另一处，赵随憋不住了：“哥，你今儿个怎么回事？莫不是看那妇人生得好，动了私心，不过那妇人瞧着也有三十了吧，比你大了不少，不值当，啊，又打，早晚被你打傻了！”
　　“不想成傻子就闭嘴。”
　　赵随只见过姜氏两三回，为了避嫌每回都是匆匆一瞥，自然印象不深，可沈三不一样，姜氏是阿稚的生母，对他而言亦是重要的人，更何况姜氏在他年少时几次相帮于他，可以说他能继承王位，姜氏的功劳不小。
　　所以沈三在第一眼看到妇人的时候，就惊到了。
　　像，实在像，但说一模一样，也不尽然，妇人瞧着比姜氏性子更温婉，身段也比姜氏更纤瘦。
　　不过，他能变，别人也能。
　　何况她若真是姜氏，那么跟他的境遇颇为相似，都是应该死了的人，为了活下去，必须变。
　　更令沈三觉得妇人不简单的是，她在看向他时，眼底毫无波澜，只有出于礼节和感恩的微笑。
　　她不认得他？还是装的？亦如他也在装。
　　沈三想得入了神，赵随扯他衣袖扯了好几下，他才扭头，却见厢房门口立着一个高瘦的男子，半边玄铁覆面，在这风雪之日愈加森冷湛湛。
　　唐烃抱着长剑，淡挑了眉：“好巧，你们也要到上京去？”
　　在西山村野时，沈三和赵随先后住过别院，唐烃和他们都有碰过面，彼此认得，但也只是点头之交。
　　赵随赶紧笑着打马虎眼：“没准呢，看哪里有活就往哪去，四海为家，定不下来。”
　　“这样啊，”唐烃也不客气，大步走进屋，坐到了沈三身旁，咧嘴笑看他，“我说沈兄弟，你不是在行宫给殿下修房子吗？这么好的活都辞了，难不成还能找到更好？”
　　唐烃虽是一副笑脸，但盯着沈三的眼神不见放松，有探究，也有审视。
　　沈三握着杯子，举起敬了敬唐烃：“活是好，但殿下已经摆驾回京，不见君颜，又何来前程。”
　　唐烃瞬间沉默，持壶也倒了一杯，回敬沈三：“不错，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志存高远，有所图，有所为。”
　　“对对对，二位说得都对。”
　　赵随插科打诨，牛饮了一大杯，兴致上来，笑嘻嘻问唐烃：“唐二少为何还在此地逗留，殿下都大婚了，二少不在京中，可惜了。”
　　“这有何妨，”唐烃也喝上了瘾，转眼又是一杯，“日子还长，没准将来还有大婚呢。”
　　“二少说笑了。”赵随笑得有点僵，余光瞥向默不作声的男人。
　　这时，陈良也赶来了，瞧见屋里多了个人，不由微愣，赵随赶紧给彼此作介绍，对于二人，他都知之不多，只能囫囵一句带过，有个称呼，吃酒能叫人就成。
　　东宫书房内，周祐拆开南安送来的密信。
　　通篇废话，唯有最后一句，沈三欲上京。
　　周祐看完就把信扔进了火盆里，屈指敲桌面，长睫垂下，陷入思索。
　　“娘娘，您慢点，仔细脚下。”
　　高和扯开了嗓子，将周祐从沉思中拉回，低头看向火盆，信已经烧成了灰烬。
　　这时，门开了，周祐起身，迎上去。
　　姚缨从玲珑手上接过参汤就让她退下，把门带上，自己跟着太子往里走。
　　“小火熬了足足两个时辰，可补了，加了点别的料还不上火，殿下快尝尝。”
　　自打随周祐去了趟皇帝宫里，见到尊贵公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模样，姚缨就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身体调好，绝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这种窘迫可怜，尊严尽失的境地。
　　不仅是她，还有周祐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赶出来了，脖子都要僵了，继续打滚求收《昏君与娇娇》《裙下之君》，或者宝宝们还有更想看的，可以文下留言，看作者有没有这个能力写出来


第43章 砸落
　　周祐其实不好这些汤汤水水, 但见姚缨亲手端来，又笑得很美，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他一没留神就喝下了一碗，到第二碗, 太子妃往太子嘴边送, 太子一个反手就将汤勺稳稳回推到了太子妃嘴边。
　　“你也喝。”
　　礼尚往来, 太子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姚缨来之前就喝过了，不过太子这般表示亲近，她自然不能推拒, 只是伸手想接过汤勺就被男人避开。
　　她愕然看他, 他气定神闲道：“孤拿着就行, 你小手小脚的，别撒了。”
　　别扭的男人, 想喂她就直说，矫情个什么劲。
　　太子很喜欢这种亲自投喂小妻, 给她穿衣穿鞋的感觉, 就像养了个女儿, 只想看她娇娇懒懒赖在自己怀里撒欢的样子。
　　因着太子业务不熟练, 一碗汤喝下来, 不是碰唇就是磕到牙, 完事了，姚缨也解脱了。
　　想拿帕子擦嘴, 太子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用他带有龙涎香的蚕丝手帕给她擦嘴。
　　姚缨吸了下鼻子，淡淡的香，是太子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这么一闻, 看在周祐眼里，又像是暗示了。
　　初尝肉味的血气男儿撩不得，尤其对着自己很想要的女人，周祐擦完了就把帕子往四方桌上一扔，再把人一抱，姚缨顿感不妙，双手抵着他胸口：“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是没忙完，阿稚就先回去了。”
　　“不急，你还没好好看过前殿，孤带你参观。”周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诱拐小白兔的话。
　　可惜了姚缨并非真白兔，哪能听不出男人冠冕堂皇的说辞，她扭身想要下去，却被男人一巴掌拍在了臀上。
　　力道不重，声响也不大，除了他们，没人能听到，然而姚缨依然闹了个大红脸：“殿下身为储君，还当慎行笃身为好。”
　　周祐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夫妻之间，又慎又笃的有何乐趣，你还想不想为孤诞下子嗣了。”
　　一提到，姚缨愈加羞赧，面上飞起不自在的红霞，拗不过也就不再挣扎，但嘴上也要不服气地辩上一辩：“我看别家夫妻也没这样腻的，不也生儿育女没耽搁。”
　　太子略平了唇角：“你一个刚成婚的少妇，又看过了几家夫妻过日子。”
　　姚缨不遑多让道：“皇上和皇后。”
　　世上最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妇，分房分殿，各过各。
　　闻言太子眼底闪过讥诮：“他们也算？”
　　姚缨未再语，太子能说这话，她不可。
　　就这么一路，她被男人从书房抱到了东暖阁，这也是太子忙完后懒得再回寝殿而布置的另外一个休息之所。
　　里头的陈设也跟寝殿那边的屋子差不多，外面堂屋摆了张罗汉床，用来小憩，也可款待私交甚笃的客人。
　　周祐说这话时，已经把姚缨放到了床上，咬她耳垂低笑：“孤还是头一回在这里款待私交甚笃的客人。”
　　寥寥一句，又是惹得姚缨浑身臊热，跟这浑人再处下去，她脸红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
　　一沾了床褥，就少不了腻歪，但姚缨有话要说，抵住周祐凑过来的唇，挑高了远山眉：“殿下若再这样，臣妾以后再也不来前殿找殿下了。”
　　她一自称妾，他愈发骨酥，强制着收了收，气息在她面上交织：“改明儿孤再找些册子，陪着太子妃一同观摩，把太子妃这面皮薄的毛病治一治。”
　　姚缨忍不住咬上男人的唇：“殿下好不知羞，外人全都看错殿下了。”
　　不料惹得男人一声朗笑，重重回亲了一口：“太子妃没看错就成。”
　　“殿下，我跟你说正经话，你要不要听。”
　　姚缨眼见不行，只能努力摆出正经态度，拽下她搁在她腰上的手，半坐起身，把挂在床头的披风又扯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周祐看了她一会，也坐起，抚了抚微皱的前襟，眼底收敛几分浮色，回眸望着姚缨，静待后话。
　　姚缨端起矮几上的温茶，抿了几口，才清清脆脆道：“昨日我跟奶妈谈了谈，她比我还着急，想亲自出去寻那人，她跟在娘亲身边的时间比我还长，那人是不是娘亲，没人比她更能认清。”
　　话落，姚缨眼巴巴瞅着周祐，见他没作声，又不像是反对，便继续道：“殿下若是没意见的话，那我就安排奶妈早些出发，争取年前赶回来。”
　　“不过，”姚缨又是一顿，一直看着周祐。
　　周祐也发现了，她有求于他时，看他的眼神最专注，她甚至不用说只字片语，只需这样看着他，他什么都想给他。
　　太子觉得这样没出息的自己，大抵是病入膏肓，没救了。
　　“孤派一队暗卫护送，经过南安时同唐烃汇合，他武艺不错，有他随行更妥当。”
　　听到这，姚缨不免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唐烃跟着太子提前回了，没想到人还滞留在外头。
　　太子说到这，握着姚缨的手又不经意提到：“还记得你提过的那个木匠吗？”
　　姚缨眼露茫然，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下：“是那个，玲珑曾经有意的沈三吗？”
　　太子掐着字眼：“现在无意了？”
　　姚缨翘着嘴角，颇为得意道：“在玲珑心里，谁也比不过我。”
　　太子也扬起了唇，勾她鼻尖：“市井小民的醋也吃，活回去了。”
　　“玲珑忠心耿耿不好吗？”姚缨顺势拽住男人绣了龙纹的袖口轻晃，“殿下突然提那人作甚？”
　　“沈三如今也在南安。”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引得姚缨心下一惊，她不动声色，笑着道：“莫不是看错了？沈三不是在西山修缮行宫吗？”
　　“他未正式签下契约文书，走不走，是他的自由。”周祐也不会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行宫里，左不过是想探探他的底。
　　姚缨沉默了下，主动凑上前出于关心地问：“那把火，殿下查出真凶了没？”
　　周祐倒也不避她：“阿稚这般聪明，何不猜猜？”
　　姚缨却是摇头：“不能说。”
　　“为何？”周祐颇有兴致。
　　姚缨一副本山人自有道理的正经模样：“说出来，就灵了。”
　　周祐一怔，随即又是一阵哈哈大声，他抱起姚缨，将她摆在自己腿上，吻了吻她带着清香的发梢：“我就喜欢我家太子妃这般有自信的样子。”
　　姚缨来了这样一句，不必点名道姓，聪明人也懂了。
　　太子怀疑皇后，太子妃也怀疑皇后。
　　终于，还是周祐先提了出来：“你长姐在家中也是这样的做派？事事要强，且必须争赢？”
　　姚瑾目前占着皇后的身份，血缘上又是姚缨的姐姐，即便两姐妹已经反目，但为了稳住姚缨的太子妃位，这时候还不适宜动手。
　　更何况，根据暗卫反馈回来的线报，背后还有一股势力的存在，似乎在跟皇后较劲，否则火势将会更大，波及到更多的殿宇。
　　为此，周祐也不想大动干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当，就当黄雀。
　　姚缨思忖片刻，如实道：“长姐比我大了有十二三岁，我晓事没几年，她就入宫了，平常府里的人提到她也都是夸，哪里想到，她十多年不回岭南，一回去，家里就出事了。”
　　削藩是统治权彻底归于帝王的必经之路，皇帝从年少惦记到老去，太子作为青出于蓝的继位者，只可能更加强势，姚缨不会在这种于她无益的事情上多说什么，只能尽可能化小，当成家事来聊。
　　周祐似有所思，半晌才道：“其实，你五哥未必要死，只能怪你长姐做事太绝，亦或他们有私怨？”
　　闻言姚缨唏嘘一叹：“长姐是嫡出，却没有嫡出的兄弟，自然想找个唯她是从的弟弟。”
　　五哥不是脾气大的人，但不表示没脾气，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不可能听姚瑾的话，甚至很多事情上和姚瑾意见相左，姚瑾收拢不了他，只能弃了。
　　周祐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这几日，多去看看父皇，有个名声，总是好的。”
　　姚缨点头，听出他的意思，他在未雨绸缪。
　　若那人真是自己娘亲，姚瑾必然抓住了一个攻讦她的极好把柄，姚缨不能坐以待毙，该表现的时候，还是得站出来。
　　姚家人在这方面还是异曲同工的。
　　姚瑾已经失去先机，没能在太子回宫前寻到玉玺，如今只会更难，加之高弼那老匹夫两面三刀，态度不明，嘴上说得好听，真正要他做点什么又毫无诚意，姚瑾气闷之余，愈加要把面上工夫做足了。
　　姚瑾难得来早了一回，在路上跟姚缨碰个正着。
　　两姐妹穿的都是各自规制的常服，素雅之余亦不失端方大气，因着姚缨年轻，还不止年轻几岁，容貌上显得更青春貌美，那一脸不用脂粉都能透出粉晕的好气色，直看得姚瑾暗恼在心。
　　姚缨两手交握，对着姚瑾行了个半礼。
　　姚瑾眼眸复杂地看着这个幼妹，到底是被男人养出来了，又有了足以跟她对抗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为了保命在她面前装弱的小丫头了。
　　却原来，她忙活了小半辈子，却是为自己的妹妹做了嫁衣。
　　姚瑾挥退身后的宫人，意思很明显，要和这个许久未见的小妹妹叙叙旧。
　　姚缨从善如流，也挥退了身后的宫人，论做样子，她认真起来，就没输的。
　　两拨宫人都离得远远的，前头两主子沿着九曲长廊慢慢地走。
　　姚瑾到了此刻，看着姣花水月般的小妹妹，突然生出几分悲凉：“你以为你真就赢了我？”
　　姚缨没作声，等她后面的话。
　　“封后诏书下来那一刻，我也以为我赢了，可现在呢？”
　　姚缨依然不语，继续默默听着。
　　“你是年轻，二八年华，多美啊！可你不要忘了，太子也才二十出头，即便现下宠着你，身边只有你一人，可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更遑论君王，”
　　趁着姚瑾停顿的间隙，姚缨终于开口：“皇后是叫我别猖狂也别得意，今日笑着的我明日就该哭了，一如皇后。”
　　姚瑾眼色一厉：“本宫是皇后，天下最尊贵最得意的女人，岂容你来说三道四，等你真正能做到本宫的位子，再来大放厥词吧。”
　　姚缨煞有介事点头：“我会记住这话的，也希望皇后保重身体，同我一起见证那一日的到来。”
　　在姚瑾张嘴之前，姚缨又道，“不管宋嬷嬷是否看走眼，我都不准任何人诋毁我娘，皇后你也不行。”
　　“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到朝前？”
　　“你去说吧，看有几人信，见过我娘的很多早已不在，上京这边除了你我，姚珊还有谁？我不承认，谁又敢质疑？”
　　“好一个牙尖嘴利，能言善辩，就是不知太子见到你这副模样会如何作想？看走眼的，怕不只是我一人。”
　　姚瑾被姚缨几句话拱起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恨不能立马找来太子看清他新娶太子妃的真面目。
　　姚缨冷讽着怼回去：“皇后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宫里的事吧，听说小皇子三天两头的病，也不知是底子弱，还是照顾不尽心，皇后可不要本末倒置，忘了孰轻孰重。”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正殿门口，姚瑾放慢了脚步，似是怒极了，拽住了姚缨想要给她点教训。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哐哐异响，离得远的宫人看得更清楚，扯了嗓子喊：“娘娘快离开，牌匾要掉下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皇后顺势将姚缨拽得更紧，带着她迅速滚落到一边。
　　事故发生得太快，姚缨人还是懵的，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到牌匾砸下来的一声巨响，接着耳畔传来姚瑾痛苦的□□。
　　牌匾的一角好巧不巧砸到她脚底了。
　　“皇后娘娘，您怎么样了？”
　　“来人啊，救驾！”
　　四面八方的呼声如潮水涌了过来，姚缨这才如梦初醒，更快速地扑到了姚瑾身上，不小心压到姚瑾伤到的那条腿却未曾察觉，只顾掉眼泪，声音抽噎：“长姐，你可不能有事，不然叫阿稚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搞事了


第44章 惩处
　　两位金贵主子被就近挪到太极殿暖阁里, 就在皇帝寝殿隔壁。
　　原本姚缨以为姚瑾只是装装样子，脚底不轻不重被砸那么一下，没想到人居然真的伤到脚腕骨了, 谢太医和另外两个太医一到，又是给正骨, 给打板子固定, 明明是冬日却忙得热火朝天。
　　而自觉有点疼的姚缨迎上谢太医微妙眼神, 在他看过以后就谨遵医嘱，老实躺在榻上压压惊。
　　这扭了脚也有轻有重，譬如姚缨真就只是被姚瑾推倒后扭了那么一下, 没伤到筋骨, 不肿不红, 只是有一点点疼，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毕竟她前段时间可是货真价实受过伤。
　　周祐闻讯到得也及时，脚下跪了一片, 他第一眼便落到了姚缨身上, 也只看她一人, 见她冲自己眨眼, 示意她无碍, 他才把谢太医和另外两个叫出去问话, 没过多久又折回来把姚缨抱起准备回宫。
　　姚瑾隐在床幔后，看不到人却听得到动静, 在柳英眼神告知太子要走后，姚瑾适时出了声，许是疼得厉害，连声音都在颤。
　　“十妹要走了？”她不问太子, 只问姚缨。
　　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皇后救了姚缨，把她护在身下，自己扭伤了骨头，姚缨若就这么走了，真就是不知感恩，不识好歹了。
　　姚缨最后冲自己身上那么一压，别人可能看不出，但姚瑾越疼越清醒，自己这个小妹妹怕已经怀疑上了，明显就是故意的。可怀疑又如何，没有证据，她就只能对自己感激涕零。
　　连样子都不做，那就是不懂事。
　　她要看着姚缨被这天下人指摘，德不配位，不堪为太子妃。
　　姚缨刚被太子抱起，扯了扯太子衣袖，示意他先等等，自己扭头冲床幔的方向提嗓子道：“今日多谢娘娘搭救，不过阿稚受了惊，之前的脚伤又似要复发了，一时也是自顾不暇，为了不给娘娘添麻烦，更是不打扰娘娘养伤，阿稚就先回去了，等娘娘好些了，再正式道谢。”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皇后彻底恢复，能走动了，怕都已经开春了。
　　除旧迎新，新气象之下，谁还会记挂着年前那点旧账。
　　比起太子妃的元气满满，姚瑾这会儿真是柔到不行，扭的是脚，好像嗓子也伤到了，轻咳了两声，温声温气道：“那就赶紧回去吧，只不过我这一伤，后宫公务上就劳烦阿稚多担待了。”
　　姚缨听后一愣，她还没想到大权独揽的姚瑾居然会主动提到这茬。
　　姚缨目前并没有打理后宫的想法，毕竟后宫那些妃子都是公爹的女人，出了事，罚轻罚重都易招来微词，典型的吃力不讨好，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插手。
　　“正好这也是个机会，阿稚身为太子妃的威信，尽早树立起来，对太子也是好的。”
　　姚家的女儿个个都能说，姚瑾把太子也拖了进来，姚缨就由不得了。
　　姚缨抬头望着太子因为神情绷紧而愈加硬朗有型的侧脸，以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久不吭声的太子这时才淡淡道一句：“宫内机构冗长，事务繁琐，皇后先把要做的一一列出来，详细明了，也好让太子妃更易上手。”
　　否则，免谈。
　　姚瑾听出了弦外之音，胸口更是堵得慌。
　　没事，只要姚缨敢接，她就有信心让这个只会在男人怀里撒娇的小玩意出错。
　　后宫妃子得到风声到得也快，尤其没有子嗣的陈妃，家世不显，才貌在宫里头也不算出众，向来以皇后马首是瞻。
　　一跨过外头殿门，还没进来看到人，哭声就已经飘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怎就受伤了？皇后千金之躯，你们是怎么看着的？还有太子妃，为何不护着娘娘点，娘娘后宫之主，还是她长姐，”
　　瞥到太子那张冷沉着的脸后，陈妃一瞬间消音，面色很快弥漫上尴尬的红，朝着太子欠了欠身。
　　姚缨在太子怀里探出脑袋，冲着迎面而来的陈妃笑了笑：“是啊，怪我没当心，哪知牌匾居然会掉下来，对不住皇后了。”
　　陈妃磕磕巴巴：“怪不上，怪不上，都是牌匾的问题。”
　　一提到这，太子沉声对着身后跟着的内务府总管吩咐：“去把当日殿前值守的内侍控制住，一个个的查。”
　　不必太子爷亲自下令，内务总管也早就展开行动了，只不过有个小太监几乎在两位主子出事的同时就畏罪自戕了，另外几个没有明显的疑点，即便因为失职而处置了，这事怕也只能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被太子抱着一路舒舒服服回到东宫的太子妃心情未受明显影响，面上挂着温雅的浅笑，倒是谯氏听闻后吓了一跳，将姚缨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拍着胸脯道：“谢天谢地，这脚伤才刚好，再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办？”
　　太子把人送到后就折返回了前殿，姚缨没有留，知他有事要做，吩咐宫人做好去乏益气的膳食送过去后，自己饶有闲情地跟谯氏说笑：“这回你要担心的不是我，而是皇后娘娘，伤筋动骨的，我瞧着都觉得疼。”
　　“她这，她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谯氏压低了声，喃喃自语。
　　姚缨耸了耸肩，没吭声。
　　只能说人各有志了。
　　与生俱来的嫡长女身份，使得姚瑾打小就自恃高人一等，便是继承王位的五哥，她都没放在眼里，更不提其他弟妹了。
　　谯氏迟疑道：“不如我年后再去寻人？反正她也伤了。”
　　“不，她越是这样，咱们更要尽快确认那人身份，她只要脑子没伤，嘴也没哑，想做什么一句话的事，又无需她亲自动手，”
　　姚缨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更何况，她这一遭示弱，没准就是障眼法，缓兵之计，转移我们的注意，使得我们松懈麻痹。”
　　谯氏一听，又是一通点头：“是的，我一时糊涂了。”
　　姚缨以为，谯氏不仅要出这一趟门，还得趁早，如果可以，最好把那人带回来，姚缨想亲自见上一见。
　　南安，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唐素云倚在窗边，想心事想得出神，陈良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斗篷，温声道：“你头总算不疼了，大夫说不能大意，你自己也要上心。”
　　若不是这两年唐素云旧疾复发厉害，他们也不会冒险进京，这种风雪天，反而是天然的掩护，那人怕也想不到他们会这时候回来，只因寻一味上京才有的御用药方。
　　唐素云的记忆缺失了一断，很多事情想不起来，只有一个个模糊的片段在脑子里闪现，好在她运气不错，碰到了良人，陈良这些年对她一直不离不弃，她感恩在心，也愿投桃报李。
　　“我只遗憾，没有给你留下一儿半女。”她也只是看着年轻，其实已经三十有五，加上这个病拖累，想要孩子更难了。
　　这也是唐素云决定上京治病的原因。
　　再拖下去，她就真对不住陈良，对不住陈家了。
　　陈良倒是比她想得开：“陈氏族内那么多孩子，我到时过继一个到名下就是，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小妹这几年还算争气，已经做到了妃位，有她帮衬着，我们想弄到那味药也不难。”
　　前提是，不被那位察觉到。
　　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位早就位极人臣，坐拥娇妻美妾，想必早就淡忘了吧。
　　但愿了，唐素云也如此期望。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前头传来。
　　夫妻二人无声对视，新买的宅子，无亲友在此，谁又会在深夜到访呢。
　　“赶紧的，开门，近日有乱党混入城中，官爷来排查了！”
　　陈良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卖他宅子的那个二道贩子。
　　“你歇着，我去看看，我没喊你别出来。”
　　陈良出去后把门带紧，到了前头，轻轻开了条缝，就被人从外面一脚大力踹开了。
　　几个腰挎大刀的官兵凶神恶煞立在门外，领头官爷虎视眈眈望着陈良，扭头问身旁矮个男人：“是他？”
　　矮个男人忙点头：“就是这位，他的夫人跟您画像上的起码有个八成像。”
　　女人容貌生得极好，矮个男人匆匆瞧上那么一眼就记住了。
　　陈良暗道自己还是大意了，面上强装镇定：“刘兄弟怕是认错了，我们夫妻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更不可能得罪人了。”
　　“有没有得罪人倒是另说，不过你这夫人，势必要跟我走一趟了。”领头官爷说着就要往里闯。
　　陈良文弱之躯，根本无力抵抗，拼了力气去拦，却被大汉一脚踢开。
　　“我跟你们走，你们不要伤我相公。”
　　陈素云裹着斗篷走过来，神色凄凄，果然还是逃不开那人，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来得这么快。
　　领头官爷走近了陈素云，就着火把细看，似乎有所顾忌，不敢怠慢，态度却也是强硬：“夫人，请吧。”
　　然而，话音刚落，门口又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走动。
　　男人回头一看，瞬间变脸，一队高大精壮的男人身穿飞鱼服，气势凛凛，赫然竟是神门卫。
　　为首的年轻男人个头最高，陈良看到他双眼一亮：“唐兄弟！”
　　唐烃朝陈良笑笑算是打招呼了，目光一转落到他身旁的女人上更多了一丝玩味：“尊夫人这是惹到了哪位牛鬼蛇神，大半夜都不得安生。”
　　唐烃眼神说不上凶煞，但也不算和约，陈良背脊有点发凉，只觉这上京之路，怕是要千难万险地渡劫了。
　　离陈宅不远的客栈里，赵随进屋后就取下掩盖了大半张脸的斗笠，坐到桌边喝了口热茶，才道：“好家伙，一前一后两队人马，后头那队明显更厉害，我再想出手，已经寻不到机会了。”
　　沈三听后什么也没说，忽然问起了日子，赵随愣了下：“我们那边是腊月二十就封官印，准备过年，京中就不知了，事务繁多，恐怕会晚些吧。”
　　说罢，赵随拍额头又道：“对哦，我们得抓紧了，一封印就要戒严，再想入京怕是要等年后了。”
　　翌日，谯氏就带上东宫令牌出宫了，一路顺畅，无人敢拦。
　　姚缨专门设了个小佛堂，每日早晚都要各烧一炷香，她这一路走来，过了不少坎，可似乎冥冥之中有天佑，最终总能化险为夷。
　　便是早年不信神佛，到了这时候，坐到了太子妃的位子上，还是信一信为好，毕竟又多了份牵绊。
　　将来还会更多。
　　周祐是不信这些的，他贵为储君，普天之下，无人出其右，他能信的，只有自己。
　　还有就是，佛者淡欲，他这才尝到甜头，还想一直尝下去，可不想看到枕边人成日对他诵经念佛。
　　好在姚缨只是自己信，并不奢求太子陪同，从佛堂出来后，该干嘛干嘛，太子要与她亲近，她半推半就也就从了。
　　想开了也就那回事，把太子当作冬日里不要钱的暖炉，还能大大满足女人的虚荣心。
　　抱着吻过一阵，周祐还想继续，却被姚缨塞了一粒冬枣，还问他甜不甜。
　　甜是甜的，不过太子更想吃的还是太子妃的樱桃小嘴。
　　她脑袋一偏，他的唇落空，只吻到她侧边发鬓，他顺手给她捋起散落的碎发往耳后一绕，再在她耳廓上轻咬。
　　男人花样愈发多了，总能在她身上找到乐趣，没一处是他折腾不了的。
　　“殿下，娘娘，皇后着人送印章来了。”
　　玲珑外头一声唤，太子身子蓦地一僵，姚缨立马推开他，吃吃的笑，边提声道：“快拿进来。”
　　姚瑾这回还真是下了狠心，将象征着权力的印章都送了来，可见让她接管宫事的执念有多深，亦或是挖了个天大的坑等她跳，这才舍得下老本。
　　别看印章权力大，实则很小，白白的一团，姚缨小心翼翼托到掌心，唯恐摔了。
　　她辨不出真假，拿给周祐看，周祐只在小时看过，那时，他母后还在。
　　周祐也不能确定，但又斩钉截铁说是真的。
　　姚缨问为什么，皇后就不怕她占了不还了。
　　“她这样大张旗鼓送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若不还，那就是你的问题。”
　　周祐对姚瑾不屑的一个很大原因就是，姚瑾大智慧没有，专爱玩这些算计人心，败人品的路数，充分显示了她内心的狭隘。
　　这样的人其实最没底线，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姚缨没用红泥，捏着小白章在纸上盖着玩，却仍是能留下浅浅的印子，可见姚瑾平日用得有多勤。
　　这玩意到她手里，更似烫手山芋，因为年关已至，事情又多又杂，她才嫁进来不足月余，就要经历一次大考了。
　　周祐抱着她：“有孤在，不怕。”
　　姚缨笑着亲亲他：“真好，有殿下。”
　　没多久，赵无庸过来了，周祐没有避着姚缨，让他直接就在这里禀告。
　　“那牌匾新换不久，本身就有点问题，与墙面并不贴合，涉事匠人还有主管太监已经打入地牢，听凭殿下处置。”
　　周祐捉着姚缨的手，半晌才不紧不慢道：“拖到午门下，各鞭刑八十，死活不论，命各宫各派数十宫人前去观刑。”
　　这是要杀一儆百，震慑牛鬼蛇神了。
　　姚缨：“那我们东宫也要派人去？”
　　周祐：“太子妃想亲自观刑？”
　　才不要，那种血腥场面有何可看。
　　姚缨有点于心不忍：“或许，他们是真不小心？”
　　恰巧这点不小心，就被有心人利用了。
　　周祐异常认真看她：“在这宫里，不小心，便是最大的恶意。”
　　姚缨何尝不懂，遂也只是问问就不再继续。
　　倘若那牌匾真的砸到了她，且伤得很重，又有几人真心为她难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新就掉收，掉出阴影了啊啊啊


第45章 算账
　　和寻常百姓家一样, 到了年关，皇城也是一派除旧布新的喜气模样，只为来年有个好兆头, 从腊月初起，各宫就陆续开始置办起年货。
　　这年货分两种, 自己掏银子添置, 还有就是例行封赏。
　　皇后如今撂摊子不干了, 封赏的活计就落到了姚缨身上，按姚缨的内心话，她宁可跟太子换一换, 褒奖文武百官, 也比给一群女人发奖要轻松得多。
　　男人心大, 给什么都感恩戴德地受着，不多事。
　　女人则不同了, 尤其是后宫那些女人，红眼病不少, 给什么给多少, 学问大了。
　　譬如德妃和珍妃这对冤家对头, 年岁相当, 家世相当, 位分也相当, 就连皇帝给的宠也相当，以致两人形同水火, 你有的我也要有，我没有的你也休想有。
　　这会子也没别的仇怨要了结，就为点年货闹了起来。
　　如今皇后闭门养伤，她们争来争去没个结论, 只能来找太子妃评评理。
　　“这缠枝莲鱼鸟粉卉云锦本就是我先看中了，也跟尚衣局那边打了招呼，只等过去拿，谁料珍妃横刀夺爱，招呼不打一声，就把布料拿走了，太子妃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宫里头谁都知我素来喜欢这样的图案，珍妃这般作为未免霸道了点。”
　　珍妃听到这话也不干了，斜眼睨着德妃哼气：“霸道的是德妃你吧，凭什么你喜欢，我们所有人都要让着你，倘若太子妃也喜欢这个样式，你也霸着不放？”
　　“我怎么霸了？也没见皇后和太子妃指定要这种图案，给我又怎么了，做个人情不好吗？”
　　“凭什么每次都要让给你，我偶尔也想尝尝鲜，你为何就不能让给我。”
　　“呵，跟你扯不清，太子妃是明白人，我听太子妃的。”
　　“谁又跟你扯得清，明眼人都看得出你不讲理，太子妃必能给我个公道。”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扯着扯着，火就烧到姚缨身上了。
　　姚缨沉住了气，伸手拂过摆在她面前的云锦，织造精细，色彩绚丽，确实不负寸锦寸金之美称。
　　便是贵为太子妃的姚缨也只按例分到了两匹，太子多一些，足足有四匹，不过男人用的跟女人用的明显不同，太子再多，她也用不上。
　　这云锦用料考究，制作过程也尤为耗时，织出来的成品都是完整衔接的图案，一匹布做一件衣裳，分成两半的话，一件都做不成。
　　可不分，一匹布，如何赐给两个人。
　　姚缨有点头疼地看着面前算是长辈的两个女人，怀疑姚瑾是不是算准了这一茬，才会那么痛痛快快使出苦肉计，不惜自毁身体，也要弄个由头出来。
　　毕竟德妃和珍妃是除了皇后以外，后宫最有分量的妃子，娘家背景又硬，不是权臣就是氏族，一个没处理好，两个都得罪了，宫内宫外给姚缨使使绊子，就够她吃好几壶了。
　　耐着性子先把二人哄走后，姚缨不禁好奇了，往年姚瑾是如何处理的。
　　姚缨叫来姚瑾跟前大宫女柳英，对方直言不讳道：“回太子妃，往年并没有这种图案的云锦。”
　　别的布料倒有，但存货多，够分。
　　姚缨听后冷笑：“本宫这里也没这种图案的，不若你去问问皇后，她若肯割爱，本宫拿两匹来换。”
　　姚缨不缺这一匹两匹的布，先把位子坐稳了，以后要什么没有。
　　柳英为难支吾：“皇后，皇后也没有这种的啊！”
　　“你是想让本宫把尚衣局的册子拿来跟你对一对？”
　　布料花样款式一件件都有记录在册，白纸黑字在，就算要改，也会留下痕迹。
　　“还是说，你们以为我初掌事，很多地方不懂，就想不到了是吧？”
　　不管有没有办法，气势上，决不能输。
　　这不，柳英缩了缩肩膀，显然有些意料之外，年纪轻轻的太子妃，在皇后宫里时还是个见人就笑的和气小姑娘，没想到这一朝翻身，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还真是佛靠金装，人要衣装。
　　柳英一露怯，姚缨底气更足了，当着柳英的面把德妃和珍妃各自留下等消息的宫女叫进来，指了指她暂时扣下谁也没给的缠枝莲云锦，痛痛快快做决断：“你们两个猜拳，赢了的把这匹带回去，另一个跟随柳英到长春宫取另外一匹，至少皇后少掉的那匹，用我的两匹来抵。”
　　两名宫女皆是松了口气，面上带着喜色地朝姚缨谢恩。
　　唯有柳英笑不出来，但她又能如何，何况这个点，太子也该回了，她可不想碰到太子，太子爷处事的手腕，要比太子妃狠多了。
　　柳英带着麻烦回到长春宫，面容不是一般的愁。
　　而姚瑾在瞥到她带回的云锦，以及德妃身边的宫女时，倒是没怎么生气，听说了缘由，还很有气度地大手一挥：“不过一匹布，取了给德妃送去吧，太子妃那里也不用还了。”
　　宫女又是一阵感恩，领了布就赶紧回去复命了。
　　姚瑾捧起了手边的茶盏，少许，又重重放了回去，一声笑起来，她要忍住，重修性子，再不能前功尽弃了。
　　姚珊立在床前给长姐揉肩捶背，听到这笑声，心也不由跟着一颤。
　　姚瑾眼尾扫到她：“你抖什么？”
　　姚珊忙摇头：“只是有点感慨。”
　　姚瑾挑眉：“感慨什么？”
　　姚珊实说：“看走眼了。”
　　这话说到姚瑾心里去了，看了姚珊一眼，没有继续盘问。
　　姚珊暗暗松口了气。
　　不一会儿，王振踱着步子进来，瞧那眉头紧锁的模样，比柳英还要愁。
　　姚瑾把屋里人都清空，只留王振。
　　在主子的允许下，王振尽可能靠近床榻边，伏低了身子道：“奴才有愧娘娘信任，未能将人带回来。”
　　“什么意思？”姚瑾面上那点从容渐渐退却。
　　王振脑袋垂得更低了：“那女人已经被太子麾下的神门卫看管住，奴才的人再想下手，已经很难找到空当了。”
　　又是太子！
　　他对那小丫头倒真是体贴，一有个风吹草动，动得比谁都快。
　　姚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涌上心头的火压了下去，不提这茬，脑子一转，另有吩咐：“你去安排一下，本宫要见见杨将军家二小姐，让她不日进宫。”
　　杨媛收到皇后传来的口谕时也是一惊，皇后的路子不好走，她从没指望，更重要是皇后和太子不对付，她不想在太子那里落下不好的印象，要靠，也只能往贤太妃那边靠。
　　没想到的是，皇后居然会找上她。
　　杨简想得简单：“太子如日中天，皇后也得避让，更何况太子当初可是指定了要你，如今正妻已经娶了，也该让你进宫了。”
　　杨媛闻言面上一红，想到之前贤太妃让她给太子妃做送嫁小姐妹，却不了了之，最后太子找的是两个妹妹，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太子怕她尴尬，或者说不想她这么早就和太子妃正面碰上，才改了主意。
　　可太子既然对她有意，为何在西山行宫，却对自己避而不见。
　　杨媛和杨简一母所出，年纪又相仿，差不到两岁，有什么心事都会彼此分享。
　　杨媛说出自己的苦闷，想听听身为男人的弟弟怎么想的。
　　杨简颇有心得：“能怎么想？丢分呗！放了话却娶不了，一般男人都会觉得没面子，更不说太子爷了。”
　　“真的是这样？”杨媛感觉自己渐渐沉寂的心又活了回来。
　　“信我没错。”
　　被弟弟三言两语鼓动，杨媛重燃希望，恨不能插上翅膀一瞬间就飞到宫里去。
　　皇后为了掩人耳目，不仅叫了杨媛，还有其他几个命妇和小姐，美其名曰养伤期间实在无趣，找几个相熟的友人叙叙旧。
　　姚瑾看碟下菜，在值得的人身上，也是愿意放低身段交好的。
　　玲珑如今越发有排面，不必她出门打探，自有别宫的宫人把消息送上门讨交情，玲珑也乐于省这个心。
　　姚缨听到皇后宴请的那些贵女身份，最有印象的就是杨媛和平阳郡王妃，也是这两个人离开长春宫，又去了趟贤太妃所在的玉坤宫。
　　“她真是关门养伤也不消停。”姚缨感慨道。
　　玲珑试探问：“不如奴婢再去打听清楚？”
　　“暂时不必了，过犹不及，若真有问题，总要露出蛛丝马迹。”
　　姚缨握着账本，一手还在打着算盘，再看看桌上还未对过的一摞，光是这些都忙不过来，恨不能像孙猴子那样拔根毫毛就能变出好多个自己，一夜之间就把所有账目都对完了。
　　玲珑算账这方面不太行，做得比姚缨还慢，其他人，姚缨又不放心，主仆二人就这样从天明到日落，夜幕到来，挑着灯用功。
　　姚缨看得很细，觉得有问题的账目用朱批标注起来，头也不抬地问玲珑：“每个宫里一等宫女的俸禄也有不同吗？”
　　贤太妃宫里的一等宫女月钱竟然高达四十两，还不包括食俸，各种明里暗里的赏赐想必更多，往往没有记录在册的灰色收入才是大头。
　　宫中严禁宫人私下讨论俸禄，玲珑也不是很懂，但听到这数仍是羡慕不已，要知道她也只在主子成为太子妃后才涨到的二十两，加之自己有所为有所不为，做不到像别的宫人那样想方设法捞偏门，在同等地位的宫女里，玲珑算是比较清贫那类。
　　但比之外头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玲珑已经很知足了，宫里有吃有喝，基本上钱都能攥下来，自己存一半，寄一半回老家。
　　“主子没受过穷，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们算是很好过了。”
　　是啊，你们是好过了，姚缨心想，可她不好过了。
　　毕竟当家作主，发钱的人变成她了。
　　这事儿，落谁身上，谁都肉疼。
　　高和细长的声音传进来，太子回了。
　　姚缨没有收起账本，矮几上铺得满满，只叫玲珑张罗着摆膳，她起身迎接太子。
　　周祐进来时，饭菜已经陆续摆上了桌，他闲闲一眼扫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按照他太子的份额，这菜，少了点。她，能吃饱吗？
　　姚缨留意着男人的神色，笑着把他拉到桌边坐下，持银箸亲自布菜，边解释道：“殿下觉得这十道菜够吃否。”
　　“太子妃觉得呢？”
　　姚缨重重颔首：“必是够的。”
　　因着都是小碗，每样菜分量都不多，但两个人用这些，不止够，还有剩。不过皇室用膳，讲的就是精致和排场，浪费与否，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
　　周祐持公筷也给姚缨夹菜：“如今国库尚不丰，省着点，也是好的。”
　　话里，有着对姚缨的认同。
　　姚缨如今胆肥，知道得寸进尺，趁热打铁：“殿下晚上若无事了，不如陪阿稚一起对账本。”
　　宫里宫外皆知太子乃神算子，一手算盘拨得贼溜，早前拨给前线将领的军饷就是太子从宫中一点点给抠算下来的。
　　连带着还查出了宫里好几个大蛀虫，狠狠整肃了一番，不然到姚缨手里的账目只会更花。
　　“比起对账本，夜里还有更有意思的事，阿稚可愿试试。”
　　周祐在前头用过点心，吃的不多，没几口就撂了筷，拿过帕子擦手，脑子里还在想着着赵无庸不知从哪弄来的绣榻野史，书里的画面一浮现，他就回味无穷。
　　如此良宵，正经事不做，对什么账本，简直浪费光阴。
　　思及此，太子颇为正色道：“夜里看书伤眼，不可过度，孤跟前还有几个得用的珠算好手，明日派过来，让她们弄就是，你只需看个大概，不必这般亲力亲为。”
　　姚缨求之不得，到时账本有问题，被查出来，也算不到她头上了。
　　太子见太子妃心情不错地搁了筷，手覆上去盖住她的，眼底暗潮涌动：“不如今日，早些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困到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晚安了，深夜！


第46章 在意
　　谁人又能想到, 练了十几年纯阳内功的太子爷，一旦破戒开荤，会是这般的德性。
　　简直就像一匹素了十几年的恶狼, 私下没有旁人了，门一关上, 便是不见天日地胡乱。
　　垂落下来的床帐子被带动着不停在晃。
　　姚缨紧紧抓住身下锦褥, 睁着的双眸水蒙蒙, 呈失焦迷离状，贝齿紧咬着红唇，试图把喉头快要溢出来的异样压下去, 却终究被男人大力的动作弄得支离破碎, 抑制不住地吟叫出声。
　　这一声, 又软又娇，更透着闺房之乐独有的媚。
　　周祐一时没忍住, 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属于男人低沉浑厚的嘶吼, 炸响在姚缨耳边, 听得她骨头一酥, 身子越发软了。
　　云雨初歇, 一阵默默无声的休整过后, 周祐抱着姚缨到浴房, 洗去一身湿腻的同时，也不忘耳鬓厮磨, 紧密相贴，拱个几下又拱出了火。
　　姚缨实在受不住，推搡着让男人离她远点，可男人故意让人准备的浴桶, 再远又能远得到哪去，手一伸便又落到了他怀里。
　　“太子妃歇着，小的伺候娘娘就是。”两人独处，男人什么荤话都说得出，做低伏小，也是他乐此不疲的情趣。
　　姚缨听不得他这样说，一说，全身软成了泥，更无力抵抗了。
　　但嘴上也是不怯的：“本宫今日累了，快快退下，休要造次。”
　　男人一声笑得更低更撩：“退到哪里？这里，还是再后面？”
　　姚缨颊腮红透，深吸了一口气，用力。
　　只听到男人似痛苦又更愉悦的抽气，低头轻咬她圆润的耳珠，暗斥一句小妖精。
　　此后，全神应对，再无话。
　　值夜的宫人守在外头，随时待命。
　　春花捂住脸，只觉这屋里好热，是不是该减点炭火了。
　　她悄悄觑向身旁正在做绣活的玲珑，看似专心，然而，春花坏心眼笑：“玲珑姐姐是不是想男人了？”
　　“混说什么！嘴上没个把门！”玲珑没好气地瞪了春花一眼。
　　春花努嘴：“还不承认？瞧你绣的什么花，绣绷子都拿反了。”
　　玲珑方才回神，注意力落到绣绷上，好尴尬，新添的几瓣花绣到叶子上了。
　　春花嘴碎，一说没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前儿个沈嬷嬷还问到你了。”
　　玲珑一听惊讶道：“是贤太妃宫里的沈嬷嬷？她问我作甚？”
　　春花来了劲，兴奋道：“她有个小儿子在太尉府上当管事，不到三十，前头有个娘子，病没了好几年，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沈嬷嬷寻思着给小儿子再寻一门亲事，这不就瞧上你了。”
　　丞相门前七品官，搁到太尉身上一个道理，能在太尉府上当管事，人也还年轻，可见是有些本事的。
　　春花这么一讲，都有点羡慕玲珑了。
　　像她们这种当不了妃子的小宫女，此生最大的指望不就是攥够了家当，到了年限，被放出宫做个正头娘子。
　　玲珑却没有春花这样的好心情，异常严肃道：“我就当我没听过，这种事休要再提。”
　　沈嬷嬷是个厉害人物，不然也不会成为贤太妃最信赖的身边人，她的儿子在太尉手下做事，又能良善到哪去，玲珑宁可嫁个莽夫武夫，也不想找这种成日里算计着过日子的人。
　　能够如太子宠太子妃这般宠着她，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玲珑自己不想，却阻止不了别人想。
　　贤太妃感念沈嬷嬷对自己长久的爱护之恩，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再次进宫陪着自己，又思及沈嬷嬷年近四十才得的这么一个小儿子，可惜命不好，早早丧妻又无子，自己不给恩典，谁又能给呢。
　　“玲珑进宫也有些年头了，瞧着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太子妃对她也器重有加，这么看来，倒是我儿高攀了。”毕竟年龄大了有七八岁，又是个鳏夫，沈嬷嬷说来自己都不好意思。
　　可沈嬷嬷跟玲珑接触过几次，几乎第一眼就相中她了，之前压着不说，是想再观察观察，这会儿人都成了太子妃跟前的得意人，日后前程必不用说。
　　将来太子妃诞下小皇孙，玲珑也生个儿子，伴在小皇孙身边，前程顶顶的好，出生就不愁了。
　　沈嬷嬷如意算盘打得好，贤太妃听着也觉可行，毕竟她日渐老去，皇后眼瞅着也在避其锋芒，太子妃却如冉冉升起的朝阳，往后这宫里就是小姑娘的天下了。
　　想是这么想，可心里到底有点不是滋味。
　　再看到过来看望她的太子妃，一身泛着自然红晕的好肤色，可见日子过得有多舒爽，贤太妃就愈发不得劲了。
　　后宫里贤太妃辈分最高，姚缨又有些账目要核对，便接着探望的由头走上一趟，但见太妃一直盯着她瞧，不由摸了摸脸笑：“太妃这样看阿稚，是阿稚脸上有花吗？”
　　贤太妃手一扬，示意太子妃吃点心，她吃茶，抿了两口，缓缓道：“要知道，我比圣上还小十岁。”
　　亏得姚缨吃得慢，细嚼慢咽，才没被噎到。
　　“比先帝更是小了将近三十岁。”
　　姚缨默默嚼完最后一口，不敢再拿了，怕噎到。
　　“就连皇后也比今上小了有二十好几。”
　　所以呢，姚缨保持微笑，以一种认真聆听的谦逊姿态聆听下文。
　　“其实，男人岁数比女人大个十岁以内，都不算大。”
　　哦，非要等到十岁以上，夫能当爹了，才算大是吧。
　　要不是玲珑跟她交代了一些事，姚缨会觉得贤太妃说的是她跟太子。
　　贤太妃吃完了半盏茶，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就不跟姚缨绕圈子了：“我这身份，也算不上太子正经长辈，好在太子仁义，平日多有照拂，我也就依老卖个老，厚着脸跟你攀个亲。”
　　“太妃客气了。”姚缨虚虚应着，眼眸一转，瞅到角落处半人高的黄杨盆栽，不禁赞道，“娘娘这黄杨养得真好，在冬日里竟然也能这般葱郁。”
　　“你也喜欢？那这盆送你了。”
　　人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也不爱动，爱好更是变了又变，如今贤太妃就爱养养花种种树，当然她只负责浇浇水，真正有技术的活都是精通园艺的宫人在做。
　　姚缨也就嘴上找话，哪能真要：“这种花树最有灵气，要跟对主人才成，我也就闲来赏赏，其实一窍不通，可不能糟蹋了好东西。”
　　贤太妃默不作声地听着，眼珠子转着上下打量了姚缨一番，一声笑了起来：“太子妃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倒是滴水不露，既如此，我们也别绕来绕去了，我瞧着沈家这门亲事不错，你那个侍女嫁过去不亏，做的是正经管事太太，就看太子妃肯不肯割爱了。”
　　“不是我肯不肯割爱的问题，”姚缨面有难色，看了眼立在太妃身侧端茶倒水，一直没作声的沈嬷嬷，不觉长眉微蹙，一副轻愁模样，倒是惹人怜惜。
　　“太子妃但说无妨。”
　　“早在玲珑初到我身边时，为了让她没有顾虑地侍奉我，我就许诺她，将来她可自由嫁娶，我不会干涉，若是她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也于我没有半分干系。”
　　贤太妃嗤笑一声：“荒唐，她一个宫女，成日里呆在宫里，见过几个真男人，又知道哪家男儿好，我这是看在太子的份上，有了好人家，先紧着太子妃身边的人，太子妃可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片好心。”
　　“自然，太妃的心意，我是明了的。”
　　姚缨仍想插科打诨地应付过去，索性贤太妃也不急：“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待沈嬷嬷再与玲珑见上一面，她自己愿意了，太子妃想必也无话可说。”
　　“当是如此。”
　　姚缨面上笑着，抓紧把账目上的几笔花销核对上，弄清后就不想再呆，起身便要告辞。
　　“平阳郡王妃到！”
　　内侍报话永远都是这般抑扬顿挫。
　　随着一阵轻笑，平阳郡王妃先走了进来，容长脸，细眉细眼，高鼻丰唇，不算特别细致的美人儿，但挑眉笑的样子，别有一股风韵。
　　很典型的南昭人长相，跟南昭小公主有几分神似。
　　因为这位平阳郡王妃可是小公主嫡亲的堂姐，嫁到大魏，也是维持邦交和向宗主国投诚的意思。
　　姚缨忽然想到沈三已经到了南安，离上京太近了，好在这位郡王妃没有见过五哥，不然少不了又要添一桩麻烦事。
　　平阳郡王妃见到姚缨也是一愣，忙屈膝全了个礼，却很快被姚缨扶起，极为亲和道：“一家人，无需多礼。”
　　平阳郡王是太子嫡亲叔父唯一的儿子，太子顾念叔父只有这一根独苗，素日待之不错，姚缨自然也要随着太子的态度。
　　郡王妃也是个人精，一边说着僭越了，一边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堂嫂，那模样，真真是诚恳极了。
　　贤太妃也跟着凑趣：“得，你们妯娌好好叙，我一把老骨头就不掺和。”
　　说不掺和，也是真不掺和，贤太妃一句累了，就把二人都打发了出去。
　　走出殿门，郡王妃四下打量一遭，挨着姚缨轻声道：“太子妃可否移驾。”
　　姚缨看她一眼，挪步到附近的园子里赏梅。
　　这时候冬梅开得正好，枝头红艳艳一串，不畏严寒，傲然绽放，可到底寒冬料峭，主子们身骄肉贵，舍得出来挨冻赏花的少，姚缨一路走过，也就几个小宫女在折花，带回去给主子观赏。
　　见到姚缨来了，宫人们弯腰行礼过后，纷纷避开，唯恐一个不对冒犯了这位后宫新主人。
　　平阳郡王妃跟在姚缨身边，狐假虎威地也威风了一把，不免心情更好：“这花折下来就是死物，赏着还有甚乐趣，不如趁着还在枝头多来瞧瞧。”
　　郡王妃发表了一番颇为有道理的见解，还趁机拍了个含蓄的马屁，一句没提姚缨，却又句句都在夸她懂得赏花。
　　姚缨也承她这个情，心想郡王妃能在宫里宫外的贵妇圈里混开不是没原因的，就这八面玲珑的性子，加上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谁又会跟这样的人交恶呢。
　　至少明面上不会。
　　因为平阳郡王妃有她较为欣赏的一点，直白。
　　她竟然无比坦然地提到一桩旧闻，四年前她险些就被圣上赐给太子做侧妃。
　　姚缨适时表现出了那么一点惊讶，当听故事饶有兴致道：“那后来呢？你不愿意？”
　　爽直的郡王妃微微红了脸：“太子那般的人物，谁人不想，只是让太子妃见笑了，我虽然只是个南夷小国的郡主，但也知宁做穷□□不做富人妾的道理。”
　　若说之前姚缨对郡王妃的好印象只有五成，因着这番话，愣是一下子又多加了两成。
　　“我家郡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毫无建树，但他对我却是不错的，所以我不悔。”
　　好吧，再多一成。
　　溜了一圈，脚底凉意袭来，姚缨兴致已然所剩无几。
　　郡王妃观她神色，适时告退，只在临别之时，悄声道了几句：“太子妃要当心，之前因着一些闲言碎语，很多人盯着太子后院，却不敢妄动，这回太子娶妻，你又安然无事，众人的心思又起来了，恐怕不久就要有动作了。”
　　姚缨感谢女人的提醒，从她嫁给周祐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她管不了别人如何看她，如何背后筹谋，她只在意太子的态度。
　　是夜，又是一床的凌乱，姚缨汗湿的长发贴在后背上，腰窝下凹出一道性感的弧度，也是太子最爱亲吻的一处部位。
　　从腰窝到臀线，姚缨轻轻颤了下。
　　好一阵过后，夫妻俩重新躺下，盖上暖衾说着悄悄话。
　　通常是太子妃说，太子听，末了，再发表一句话的结语。
　　姚缨一直对太子前头几桩未完成的赐婚感到好奇，只是压在心底没有问出来，如今两人关系渐入佳境，姚缨也敢提了。
　　不提这茬，周祐其实早就淡忘了。
　　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对于不在意的人或事，周祐根本不会去记，所以回想起来，倒是费了点时间。
　　周祐掐着姚缨细腰，幽深的眸直直看她：“你真想知道？她们的结局，没一个好的。”
　　姚缨靠在男人胸前，仰头回视：“有多不好？”
　　“不是死，就是残。”周祐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云淡风轻的口吻，却是听得姚缨心头一颤。
　　“意外，还是人为？”
　　周祐眸色渐沉：“都有。”
　　姚缨心头浮上一丝异样，她手贴到男人胸口，感受心脏匀速有力的跳动：“有没有哪一个，让殿下印象特别深刻。”
　　闻言，周祐还真想了一下：“确实有那么一个。”
　　姚缨暗骂自己为何要多嘴问这一句，问完了，人家真应了，不舒服的还是自己。
　　姚缨稳住情绪还能笑出来：“既然有在意的人，殿下为何不抓住呢？平白错过了，岂不遗憾。”
　　周祐一副看怪人似的看着她：“那人和她表哥浓情蜜意，非君不嫁，我凑个什么热闹。”
　　不过，进宫见过他一面后，那人就改了主意，要死不活非他不嫁，结果激动得一下晕了过去，太医一检查，居然已有两月余的身孕。
　　周祐当时阴云密布的脸色终于放晴了，正愁找不到理由削西北王一顿，这下好了，人主动将把柄送上门，他不利用彻底，还真对不起西北王独女的这一份盛情了。
　　姚缨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听得好一阵咂舌，她原以为西北王也是跟五哥一样，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而遭强行削藩，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这样一桩恩怨。


第47章 支招
　　都说深宫寂寞, 高高院墙下，埋葬了多少女人孤单寂寥的一生。
　　然而真正置身到了这样的境地下，姚缨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倒觉得这宫里的女人很会自找乐子，而且很多都是无师自通, 一点即透。
　　譬如德妃和珍妃, 为了一块布都能闹起来, 较着劲非要争赢，也有住在同一个宫里的妃嫔们，在主位娘娘的召唤下约着打起了叶子牌。
　　冬日里, 出门即是挨冻, 养得精贵的女人们闲得没事干, 打打牌玩玩小游戏也能理解，就如姚缨爱搜罗些山精鬼怪的小话本看, 权当解压的消遣。
　　便是矜贵高雅的太子爷也被她带着看出了一点兴趣，夜间到了榻上愈发兴致盎然, 用低哑暗沉的音调说姚缨便是那吸收了天地灵气的桃花精, 专来勾他堕落, 可没过两日, 又变了说辞, 只道姚缨是南海鲛人变的, 脆弱敏感，还爱落泪, 她一哭，他就想什么都给她。
　　姚缨心想太子爷还真看得起她，那鲛人的泪落地成珠，价值不菲, 她若真有这能耐，还真就没他什么事了。
　　思绪一跑偏，就扯远了，姚缨拍拍微热的面颊，吃着新到的御贡雪莲果，跟啃萝卜似的淡而无味，面前站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姚缨放下了果子，擦了擦嘴，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她从前不觉得女人有多大能耐，姚家几姐妹已经是个中极品，进了宫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倒不是说这些女人多有才干多有心智，仅仅单凭惹事的能力，姚缨也得服气地唤她们一声姑奶奶。
　　尤以德妃和珍妃为最，这两人带了个好头，引得别宫的妃嫔们纷纷效法，各宫各殿支起了牌搭子，玩着玩着还不过瘾，最后竟然下起了赌注，还赌得不小。
　　按照宫规，聚众赌.博罪责不小，带头的主犯，轻则降妃位，罚些银子，往重了判，入大牢都有可能。
　　往年，皇后为了收拢各方势力为自己所用，一向是轻判，妃子上缴的银钱多，连降级都不必，而皇后同时也拿捏住了她们的把柄，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可现下，皇后把宫务交给太子妃，自己不管事了，而太子妃瞧着面团子一样的人物，讲话都是和风细雨，加之又是晚辈，妃嫔们更没当回事，玩得反而比以往都要大。直到玩脱了，闹出了人命，死的还是不大不小的四等妃子，连前头的朝堂都惊动了，这才
　　出事的是朝华宫，主宫住着静妃，两个偏殿分住了四位小妃子，其中品级最高的是康嫔，也就是死者。
　　死因更是奇葩，康嫔脾气不太好，有点急，这日手气不行，连输了十几盘，输得囊中羞涩，又失了面子，竟是一怒之下把牌搭子掀了，气冲冲就走人，谁料铲过雪的路面冰凉湿滑，她走下台阶，一不留神就摔了，后脑勺咚地磕到台阶上，当场血流如注，暴毙而亡。
　　与她同殿，低她一级的李婉容眼圈儿红红，泪珠子啪嗒：“嫔妾也不知怎么回事，打个牌而已，不是输就是赢，嫔妾，嫔妾也输了好几盘，嫔妾也委屈啊！”
　　李婉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老皇帝有段日子颇吃这套，实心实意宠了一阵，把李婉容宠出了几分脾性，真以为自己只要哭一哭，所有人都要动容。
　　这种时候，一损俱损，另外两个妃嫔深知利害关系，用帕子遮面，也跟着嘤嘤哭了起来：“起初嫔妾们只说打着玩，谁想康嫔先提的有彩头才有趣，我们素来都是听她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敢不从。”
　　你一言我一语，都有道理，还是拧成一股绳儿，朝一个方向使劲。
　　姚缨学着太子常做的动作，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指并拢按揉着眉心，玲珑适时递上茶水，姚缨摆了摆手，从喉头溢出一声轻叹。
　　她一叹，底下坐着的妃子心悬得更高了。
　　姚缨不看她们，瞥向她身侧一直默不作声，好似事不关己的静妃，问她怎么办。
　　反应有点慢的静妃侧过头看向太子妃，恍惚了一下，才道：“依着宫规律法，该查的查，该罚的罚。”
　　静妃人如其名，惯来是个与世无争的，从属的几个妃嫔在打牌，她则窝在寝殿里小憩，哪晓得打个盹的工夫，自己宫里居然就出了命案。
　　座下三妃一听这话，齐刷刷白了脸。
　　静妃一眼扫过她们，慢吞吞又道：“她们都是在宫里有些年头的老人了，平时爱耍点小心眼，贪点小便宜，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真要说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们是不敢的。”
　　几个不到三十的老人含着泪迎合：“嫔妾万万不敢啊！”
　　姚缨摁完了眉心，再摁摁眼角，几位老姐姐满眼祈求地望着这位面容宛如鲜嫩娇花的太子妃，希冀她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这时容姑姑冰着内务府的几名管事姑姑一道进来，先是向姚缨请安，得到她的默许后，容姑姑才对着几位面色发白的妃嫔道：“不是奴婢有意得罪娘娘们，太子殿下口谕，命几位娘娘回到自己宫中好生呆着，没有诏令不得出屋。”
　　闻言，静妃道：“本宫也要吗？”
　　容姑姑笑答：“殿下的意思，娘娘宫里头的人，最好一个都不要出去走动。”
　　若死的只是个宫女，倒还无所谓，但死的是个妃子，还是娘家有些势力的中等妃子，在未查出真相前，把嫌犯送往慎刑司都是轻的，倘若牵扯到更多，案子移交外部，大理寺和刑部相继介入，那就愈发棘手。
　　是夜，周祐回到寝殿，姚缨已经换了绵绸寝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在玩。
　　自打周祐知道她爱玩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着人到民间淘了不少回来，光是九连环就有十几个，个个都不一样，解到现在，姚缨也只解开了一半，还有一半难度大的留着让太子殿下费神。
　　周祐匆匆沐浴完也换了一身白绸寝衣，坐到了姚缨身旁，看她解得认真，灯下的美人脸朦胧且圣洁，周身仿佛镀了层皎月般的光辉，令人心生向往，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姚缨不用看都能猜到男人现下什么表情，搭在她腰间的大手锢得紧紧。
　　有太子爷一尊大佛在这镇着，姚缨也干不了别的事，她把还没解完的九连环塞到男人手里，不必只字片语，太子就开始他的表演了。
　　太子的手指不仅瞧着修长漂亮，还很实用，拿得起长刀，拉得起大弓，就连这种精细活也游刃有余，从不叫姚缨失望，几根长指灵活地那么转一下便解出来了。
　　姚缨瞧着欢喜，脑袋枕在他肩头，一只手挽上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又及时递上另一个更难的九连环。
　　周祐长眸一瞥，似是不满，姚缨心有灵犀，床褥滚久了，越发能看懂太子的眼神，直起腰身仰头送上香吻，巧笑如莺：“殿下最是厉害，天底下就没有殿下办不到的事。”
　　“别给孤戴高帽。”太子显然不是那么领情。
　　这女人嘴甜起来，准没好事。
　　姚缨知男人也就嘴硬，内心浪得很，挽着他健壮的胳膊轻轻晃了一下，晃得周祐心更浪了。
　　“我便是不说，殿下这么聪明，也能猜中我的心事。”
　　周祐搁下九连环，手一扯，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低首在粉唇上重重亲了一口，鼻翼轻动，在她光洁白润的肌肤上闻了又闻。
　　“孤的阿稚今日吃了多少蜜，浑身都是甜的，尤其这嘴。”
　　嗅到女子纤白的脖颈，周祐又抬回去，再她唇上继续厮磨着。
　　痒痒的气息拂到姚缨面上，姚缨忍不住吃吃的笑，两胳膊软若藤曼挂在男人胸前，歪头看着男人，薄如蝉翼的眼睫随着她的笑轻颤。
　　“还笑？小坏蛋！”周祐抬手在她挺翘的鼻头轻削了一下。
　　姚缨：“妾心疼殿下啊！”
　　“嗯？”从鼻腔里发出的沉沉一声，似乎在警告顽皮的太子妃，不给个让他信服的解释，今晚休要睡了。
　　“宫里头女多男少，是非也多，殿下纵有雄心壮志，雄韬伟略，可也避不开这些琐事的拘囿，往常阿稚不觉得，如今亲身体会到，方知殿下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半是戏谑的话语，引得太子又是一个勾手，这回重重在她鼻头削了一下。
　　“促狭鬼！”
　　姚缨捂住鼻子不让男人再碰，却是眉眼带笑地诶了一声，生受了。
　　周祐把女子退开的身子捞回来，死死圈在自己怀里：“既然知道孤不容易，还不速速为孤为忧。”
　　太子对女子的反感，便是从老父亲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开始的，后来选妃屡屡不顺，有意外也有人为，但总归那些所谓的贵女自身德行有亏，才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唯有姚缨是个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能让他这般破例去宠了。
　　然而即便有了姚缨，周祐仍是觉得，女色是祸，宠便是罪。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浪了一圈，回来有点晚了，抱歉抱歉，明天多更点，自打立下了日更不断的flag，周末跟作者已经无缘了


第48章 纷争
　　于女色上, 皇帝和太子这对世上最尊贵的男人，可以说都没什么定力，但唯一的不同也是最大的不同, 皇帝来者不拒，放纵无度, 而太子只对一人有着深深的欲。
　　姚缨身为那个唯一, 说没有一点得意, 那不可能，但相伴而来的，腰也是真酸。
　　太子开了禁后的花样简直没个路数, 只有一日比一日的, 更污。
　　一到夜半私语, 太子拿出春宫秘图，一股与她共同学习的钻研劲儿, 一个个的动作，指出难度, 和要注意的事项, 以及羞煞人的妙处。
　　使得成为少妇没几日的姚缨臊得愈发想用枕头把男人摁了摁, 摁晕了, 这一夜, 她也不用受磋磨了。
　　“殿下只想这事, 阿稚却不想，有一个不乐意, 哪来的乐趣。”姚缨也是有骨气的，不能次次都顺了男人，这事做多了也是伤身的。
　　周祐却不认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原来太子妃抓着孤的后背嗯嗯是叫是没乐趣？那么, 太子妃得了趣又是个什么样子？”
　　没乐趣，都已经让他销魂蚀骨了。
　　姚缨万分嫌弃：“那殿下就努力让阿稚也有乐趣，不能光顾着自己。”
　　说完，臊得小脸又是一红，姚缨别过了脑袋，殿下自己坏不说，把她也带坏了。
　　周祐信她才怪，一到兴奋的时候，殿下殿下叫得娇又媚的也是这小狐狸。
　　“殿下，阿稚是真的想为你分忧。”
　　周祐一分神，姚缨又贴了上去，白白嫩嫩整个似糯米团子，恨不能一口咬下肚。
　　太子看着太子妃飘忽不定的眼神，不动声色问她想要如何。
　　姚缨一听有戏，愈发有劲了，香香软软一团靠过来，眼里也多了几分神彩：“殿下怕也是觉得后宫的那些人不大安分，管也不好管，毕竟隔着辈在，既如此，我们何不给她们多找点事做呢，有了事做，就不会瞎捣鼓了。”
　　如今皇帝大大不行，便是能行，那老态龙钟的模样，怕也没几个妃嫔愿意亲近，后宫女人最大的事就是争宠，有了宠就能升位就能源源不断的赏赐，现下宠是彻底没了指望，就只能找些别的事打发闲暇，与其她们背后瞎折腾，还不如明面上安排些宫务要她们做，做好了，跟侍寝侍得好一样有赏。
　　听着女子潺潺清泉般甘甜的声音娓娓道来，周祐原本不以为然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眼底浮现一抹淡笑：“那么，太子妃想如何给她们安排差事？”
　　周祐对这些不事生产，只会挥霍的宫妃们不满久矣，恨不能减掉她们一半的俸禄，或者能打发出宫的都打发出去，但碍于身份上不便插手，如今姚缨接管了后宫宫权，倒是有了名正言顺的动机。
　　姚缨早有准备，看到男人一脸聆听赐教的样子，方才一本正经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原是一张嫩生生的面皮，及笄还不到两年，染了妇人韵味也不过一些时日，如今侃侃而谈，倒还真有了几分当家作主的派头。
　　周祐只觉女子面上湛湛光彩比她讲的话要更吸引人，以致她说了什么，他也只是凭着傲人的专注度勉强入耳，在她话落后，仍是盯着她被他滋润得愈发粉嫩的面颊，一时入了迷。
　　姚缨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不对，扭头看到男人凝着自己的熠熠黑眸，不由俏脸一红，遮住了他的眼睛：“殿下觉得如何，让她们轮流到御前侍奉，一人轮一日，或者半日，还没轮上的就在宫中给皇上抄经祈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太子妃说的，自然都好。”太子应得也是随意。
　　姚缨也不在意他这时的态度，只要不反对就行。
　　打铁趁热，姚缨隔日就把这事吩咐了下去，让内务府通传到各宫。
　　只有朝华宫几个被禁足的妃嫔没有在名单内，康嫔的死因还在调查中，她们反倒因祸得福，其他宫的妃嫔们意见就大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太子妃点的又岂止是三把火，都把整个后宫要点着了。
　　德妃一惯的直肠子，性子又独，对事不对人，之前太子妃对云锦归属的处理还算妥帖，合她的心意，德妃也对这个年纪小的都能当她女儿的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
　　然而这份好感持续还没几日，就因为小姑娘任意妄为的决定而化为乌有。
　　当着皇后的面，德妃也是有事说事：“侍奉皇上是我等的责任，臣妾自然不能推诿，只不过各人年岁，身体状况不一样，是否也得酌情安排，我已三十好几，一遇湿冷天，膝盖骨就酸疼，若我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一整天的守，不说我自己如何，就怕一有个什么事，自己不中用，还不能伺候好皇上。”
　　德妃开了这个口，另几个老妃子立马迎合。
　　“妾都四十了，前些日感染风寒，刚刚好转，便是心甘情愿侍奉圣上，也请酌情考量妾的不便。”
　　“妾从圣上潜龙之时便跟着，临到半百，知天命的年岁，一脚踏入棺材，所求不多，唯愿圣上安泰，即便豁出这条老命，妾也值了。”
　　......
　　倚老卖老，便说的是这些入宫年份长，自以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女人们。
　　姚瑾平日最烦这些大姨大婶，这时却觉通体舒畅。
　　她让出宫权的初衷是给姚缨设置重重障碍和关卡，谁料峰回路转，竟然让姚缨有了另辟蹊径的机会。不过，有想法是好的，走不走得通又是另一回事了。
　　姚瑾既然让出了权力，就不想掺和进来，再说了，她堂堂皇后在御前侍奉了有小半年，可曾道过苦，这些个老女人去都没去就开始卖惨，难不成她们比她这个皇后还要娇贵？
　　“你们有意见就去找太子妃，也不要觉得她小，可以当你们的女儿甚至孙女就抹不开面子，是面子重要，还是身子重要，你们自己权衡吧。”
　　三言两语就把几个老妃子悉数打发走。
　　陈妃在几个老妃子里年纪最浅，三十出头，因着投靠了皇后，近几年还算有宠，她自觉身子骨尚且硬朗，不打算来，结果德妃一记瞪眼她就怂了，进屋没能说上话就被皇后打发出去，正是松了口气，不料又是德妃，话一转落到了陈妃身上。
　　“陈妃你家里财力雄厚，估计宝贝不少，不如捎上几样到太子妃那里说说情，摆出我们几个的困境，希望太子妃体谅，不是不侍奉，只是尽量减少轮到我们的时间。”
　　这是把皇商出身，最没背景的陈妃当枪使了。
　　陈妃能说什么，这几个妃子里，唯她家世最末，非权非贵，兢兢业业做低伏小，年仅三十才在皇后的提携下分到了一点微薄的宠，如今皇帝又成了那样子，便是一点宠也没了，想在后宫倾轧下活下去，也只有夹缝里求生了。
　　姚缨心知宫里没几个老实听话的女人，特别自恃资格老，或者有几分宠，家世背景也不错的妃子，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她们自己不来找她，却推了个最老实最没意见的陈妃出来。
　　陈妃心里苦，见到太子妃那张菩萨般笑着的柔美面容就有些压抑不住了，攥着帕子擦掉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不怕太子妃笑话，我这左右不对，横竖也不是，不若太子妃只安排我一人侍奉圣上，我身子骨还算康健，顶得住。”
　　“陈妃过忧了，说要你们侍奉圣上，也只是守在那里而已，陪圣上说说话，真有什么重活也是内侍在做，哪有让主子动手的道理。”
　　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真心的。
　　起初听到太子这样说，姚缨还觉得他偏激，一竿子把人都否定了，如今看看这几个妃子的表现，有的还是圣上潜邸时期的老人，反而以人老体弱为由避得更极，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把稍微年轻的妃子推到前头给她们挡枪。
　　她们，还不如姚瑾。
　　姚瑾动机不纯，起码人家有在做，她们连做做样子都不乐意，真以为自己是小辈，就管不动她们了。
　　姚缨也不废话，陈妃为何而来，就让她给那些人带话回去。
　　“上一回的事，我不计较，是因为法不责众，不表示你们没错，如今圣上缠绵病榻，你们不思圣恩，反而私下行乐，已经是不敬，我这给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是在帮你们，若你们不乐意，本宫也不勉强，那么今后再有任何褒赏，怕是与各位也无关了。”
　　姚缨连说了三遍，叫陈妃一字不落地带给她们。
　　莫说姚瑾，便是自己这个没得多少感情的儿媳，也是两日一次地往皇帝跟前侍孝，她们谁又能特殊。
　　这话放出去以后，各宫消停了下来。
　　德妃当时正在陪着贤太妃下棋，似是夸赞道：“咱们太子妃不得了，这股子利索劲儿，比之皇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贤太妃听了也只是抬头看看德妃，不轻不重斥一句：“就你话多。”
　　章玉宫的丽妃主动要求排在前面，然后宿在皇帝寝殿的当夜便突发心疾，晕厥了过去，好在皇帝寝殿不缺留守的太医，赶来得及时，不然怕真就醒不过来了。
　　这事闹得动静不小。
　　皇帝最宠的双胞胎公主便是丽妃所出，至今仍跟丽妃住一个宫，连夜赶了过去，五公主扑到床边哭得不能自已，险些也随着母妃晕了过去。
　　皇后听闻后也是派了身边得力女官前往探视。
　　东宫这边，姚缨闻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太子自然也不可能安眠，捞着温温软软的身子就往自己怀里带。
　　姚缨这时倒是乖顺，滚了一下就依偎了过去：“殿下是否觉得妾安排得不妥，毕竟，有些妃子确实上了年纪，自顾都不暇。”
　　周祐捏着她秀气的下颚，迫她仰面看她：“真心话？”
　　姚缨乌溜溜的大眼眨着：“殿下信吗？”
　　周祐手往下落，搁到绵软的胸口：“她们既然沐浴了君恩，享着这世上大多数女人都享受不到的荣华，那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便是带病侍奉也是她们理所应当，须知前朝还有妃嫔殉葬的规矩，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这就是皇权。
　　高高在不，一言九鼎，容不得任何人违逆。
　　姚缨动了动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在男人怀里，听他不紧不慢说话，这样的话，只有他能说，她也只能从他嘴里听到。
　　姚缨想到大魏前几任皇帝，似乎都没有叫后宫妃嫔殉过葬，但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这样做。
　　“若在我魏朝，将来有皇帝命妃嫔殉葬，又待如何？”
　　周祐沉默片刻，才道：“将来的事，将来再看，我们只管眼下，以及我们能活到的将来。”
　　不偏不倚的一番说辞，听在姚缨耳中，却觉得男人还是有偏颇的。
　　他有着治天下的大智，但并非宅心仁厚，在某些方面，他是极其固执，也是专断的。
　　姚缨无限感慨道：“其实，若是真的动了心，有了情，即便不强迫，也有人自愿的。”
　　周祐是不信的，只拥紧了她道：“孤不会，不管谁先走，留下的那个都要看着孩子，看着孙子，若有来世，终会相遇。”
　　只这一世，不够，太短。
　　姚缨没想到男人居然想到那么远，光是孩子还不够，都想到孙子了。
　　而这些，对于姚缨而言却是有点远的。
　　眼下她最关切的，就是把后宫这一团乱麻给扯明白了。
　　为此，姚缨确实有点头疼，后宫有权柄的妃子们，随便哪一个年纪都比她大，大的还不止一两岁，资历和人脉摆在那里，便是顶着太子妃的名头，又有几人是真的忌惮她。
　　就连比她更小的小辈，譬如五公主，因着皇帝的宠爱，也未见有多敬重她这个嫂嫂。
　　尤其丽妃突发病倒后，这位逢人就笑的五公主，先是跑到不能动不能说但能听的皇帝榻前哭了一场，后又跑到皇后那里再哭一场，本着面面俱到的原则，贤太妃那里也没能落下，一呆就是半日，也不知道有没有哭成人干。
　　年前最后半个月，周祐又是异常忙碌，要在封笔封印之前把堆积的公务全都处理完，不能留到年后。
　　姚缨不想拿这些琐事打扰他，毕竟康嫔的死还没个定论，又出来个丽妃，桩桩都是在考验她身为太子妃的能力。
　　姚缨不愿说，周祐也不多问，父皇的后宫，他不便插手，只在贤太妃那里吃了个午茶，说了些话。
　　而后，贤太妃把一干三十往后的妃子叫到自己宫里，说了什么，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玲珑问姚缨：“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
　　姚缨否得干脆：“她们既然觉得苦，那就让她们诉个够。”
　　左右都是折腾，不如一次到位。


第49章 搞事
　　贤太妃隔日把太子妃也请到了她宫里。
　　本着为孙辈着想的原则, 贤太妃颇为语重心长道：“欲速则不达，想当年先帝在时，龙体有恙, 先皇后也没发过命阖宫妃子全去侍奉的懿旨，你这嫁到东宫连个年头都还没过, 不宜操之过急。”
　　若不是太子特意前来, 贤太妃本不欲插手此时。
　　她是先帝的妃子, 子辈和孙辈的女人跟她有何干系，管得好，是身为长辈应当的, 小辈不领情, 那就算她多管闲事, 平白吃力不讨好。
　　姚缨微垂着头，一副恭谦聆听的柔和样子, 待到贤太妃说完，她让玲珑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贤太妃身旁的嬷嬷接过, 恭敬呈到主子手里。
　　贤太妃拿着册子, 本是漫不经心地翻看, 然而越往后, 她面色愈发凝重, 翻不到一半就把册子合上，抬眸看着姚缨。
　　姚缨不避不躲, 迎上贤太妃审视的眼神，两人四目相撞，内里涌动的情绪，彼此心照不宣。
　　贤太妃是个极护短的性子, 但如今宫里头值得她护的没几人了，姚缨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把后宫众妃的脾性短板摸个一清二楚，详详细细罗列到纸上，即便有太子在背后相帮，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便如德妃所言，这个虚岁还不到十七的小姑娘，确实不容小觑。
　　贤太妃再看姚缨这个人，海棠红绣金云纹掐腰夹袄，下搭同色的百褶袄裙，长眉秀目，秋水盈盈，一身欺霜赛雪的白细肌肤，真正是如花似玉的好样貌，也是正值风华的好年岁，有朝气，也有冲劲。
　　反观自己，真的是老了，经不住了。
　　“你且去看看皇后，毕竟在外人眼里，你们是亲姐妹。”
　　外人只觉皇后和这个妹妹不亲近，只有极少数人才知这对年龄相差十来岁的姐妹不仅不亲近，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然而，这时候的姚缨还不足以让妃嫔们信服，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本册子不到关键时刻是不宜拿出手的，虽然确实有用，但同时也几乎把后宫绝大多数妃子都得罪了。
　　如今她也只是用来跟贤太妃透个底，她并非软弱无欺，而这宫里的女人身正的没几个，光施恩是不够的，树立威慑力也很重要。
　　姚瑾那种长袖善舞，用恩惠收买人心来巩固自己权柄的做派，姚缨并不认同。
　　养肥了蛀虫，亏空只会更大，到最后捉襟见肘，想补救都没法了。
　　在太子派来的几名算学女官帮衬下，姚缨终于把内务府大小账务捋明白了，只是近三年的账，就已经隐隐有了坐吃山空的势头。
　　“宫内衣食吃喝，有专门的渠道供应，有的甚至是御贡，分文不花，譬如这锦缎，由西蜀上贡，记到账目上，居然写着两百两一匹，还有这米油盐碳，价额是民间的十倍以上，我倒不知原来皇家的生意这般好做，亦或是有人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姚缨话算说得直白了，而姚瑾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已经在册的账目，一笔一款写着在，期货两清，就是要查，也是笔糊涂账，查不明白的。
　　“阿稚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这两年本就收成不好，各地供货皆是吃紧，价额上浮更是常有的事儿，我们总不能肥了自己饿瘦百姓，于皇家声誉也有碍。”
　　姚缨吸了口气：“皇后请好好看看账目支出，这不是简单价高价低的事儿，而是有人在利用价差吃回扣，吃得还不少。我让人算了算，若按正常的价额采买，每年可以省下将近六万两的雪花银。”
　　姚瑾侧卧在榻上，脚上仍绑着板子，姚缨把账本举到她面前，标红的账目一笔笔指给她看，到了最后总账，姚缨冷笑一声：“后面还有皇后的印章，既是皇后查阅过，原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想让她手忙脚乱，出洋相是吧。
　　那就从算账开始，一笔笔的算明白了。
　　“那么太子妃想要如何？如今章印在你手上，管权的也是你，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谁还能越过你去。”
　　姚缨胳膊往后一转，把册子交给玲珑收着，自己坐到了贵妃榻边沿，看着一脸防备的长姐，以不高不低，好似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道：“所有人都知我们是姐妹，皆出自岭南姚家，你出事，我也脱不开干系，所以你才毫无负担地把烂摊子丢给我，让我帮你擦屁股，补你当皇后这几年来捯饬出的一堆烂账。”
　　皇后设了一个大局，最终的龙门阵，原是摆在这里。
　　一只脚伤得也算值了。
　　姚瑾没有半点阴谋被揭穿的难堪，反而面上挂着笑：“那又如何？你揭发我，你又能独善其身，不要忘了，是我把你送到太子身边的，即便在太子眼里，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好，你又能好到哪去，你已经有个那种出身的娘了，我如果也出了事，你这个太子妃还真是一身筛子了，往后背景更硬的侧妃进门，你腹背受敌，又一身漏洞，只会更加难过。”
　　听到这话，姚缨却不为所动，反而想笑，她一直不能理解姚瑾，哪怕现在，也仅是一知半解。
　　处处谋划，机关算尽，最后又得到了什么，皇后之尊，真的令她快乐吗？
　　不尽然吧。
　　“我这一生，无所谓对与错，也遑论是非公道，所求的无非一个嬴字。”
　　姚瑾仍是一副坦荡荡的模样，用着怜悯的眼神笑看姚缨：“你终会懂我的，因为现在的我，就是将来的你。”
　　“不，我不是你，我心内有杆秤，有所为有所不为。”
　　姚缨走出长春宫，心头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这座宫殿名不副实，在她看来，有的只是压抑和桎梏。
　　回到东宫没多久，五公主就上门了。
　　姚缨让人引到西暖阁，自己换了身素净常服，才不紧不慢往那边去。
　　五公主正立在廊下逗鸟，一手抓一只，福宝的一双子女扑腾着翅膀，发出呱呱的叫声，似是受到了惊吓，它们不似福宝，还没受过专门的训练，不会学舌，叫声听着有点惨。
　　玲珑忍不住上前道：“禀公主，这两只还是幼鸟，羽翅尚未长成，也不会吐字，不如等它们长好了，公主再来逗弄。”
　　五公主稍微松了劲，一只趁机摆脱，扑腾飞到了横梁上，两片单薄的小翅膀不停扇动，嘎嘎叫得更欢，像极了福宝生气骂人坏的样子。
　　“你这个小畜生，脾气倒是不小。”
　　五公主手上一甩，另外一只也挣脱飞走了，立在另一边横梁上，也嘎嘎冲她直叫。
　　五公主仰头望着，脑袋顶都要冒烟了，她扭头瞪着玲珑：“本公主玩个小畜生，也要经过你的同意？我是主子，还是你？”
　　玲珑正要下跪，姚缨适时开口：“好了，公主也说不过小畜生，逗一逗便是，何必发这样大的火。”
　　五公主立刻换了态度，面上笑盈盈：“嫂子说的是，我不气。”
　　姚缨也笑笑，抬脚先进了屋，五公主紧跟在她后头，一进来先道歉：“前几日是妹妹不对，眼见母妃病重，关心则乱，失了仪态，若有得罪嫂子的地方，还望嫂子勿怪。”
　　“你只是到皇上跟前哭了哭，又去皇后和太妃那里哭了哭，哪里得罪到我了，你只要不在我面前哭，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姚缨声清且柔，更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温意绵绵，是男女都爱听的那种调调，五公主跟姚缨接触不多，被这声儿一带，来之前打的腹稿顷刻间散得七零八落，最后讷讷说了句：“病急乱投医，我是急了点。”
　　若不是太妃非要她来这趟，她原本是不乐意的，论资格，哪家贵女不比这个来自蛮夷障地的小庶女强，无论是谁都敬着她捧着她，唯独这位，大不了她几岁，却还真端起嫂嫂的架子，讲话一套一套，说得她一愣一愣。
　　“既然没有别的事，妹妹就先回吧，我待会还要去前头给殿下送点心。”
　　一听到太子哥哥，五公主想不怂都不行，太子哥哥虽然没有明着找她，却叫赵无庸送了把戒尺过来，其用意不言而喻。
　　“那就不打扰哥哥嫂嫂了。”
　　后宫没有丑女人，生下的子女自然也没有丑的，五公主冲姚缨笑的样子，还是有几分讨喜的，只是想到这位妹妹人前人后的反差，姚缨就很难生出过多好感，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和平相处就已是不错了。
　　到了前头，姚缨端出鸡汤递给太子，两手托腮，边看着他喝，边讲着这一日发生的事。
　　她对他不隐瞒，有什么说什么，便是不说，总有渠道传到他耳中。
　　对于皇后，姚缨实在反感极了：“殿下要不想想办法罢黜长姐吧，没了后位，她也就消停了。”
　　中饱私囊的事，姚瑾肯定没少做，数额更是难以想象，账面上看似没有大的漏洞，一笔笔都能找到出处，可真要查，也不是无迹可寻。
　　周祐喝了半碗就搁到案上，扭头看着眉头不展的小少妇，伸手替她一点点抚平，眉目舒展的太子妃，才最可人。
　　“你是觉得采买的价位不对，过高了？”
　　“何止是过高，即便洛阳纸贵，可一张磁青纸能贵到哪去，外头一张一钱银子，宫中以一两银购入，足足贵了十倍，”
　　姚缨稍作停顿，托着杯盏抿了口茶，润润嗓子，周祐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明黄锦帕给她擦嘴，然后催着她继续讲，这女子声音动听，讲故事更动听。
　　太子乐意当听众，太子妃也乐意讲，还无辜地卖下惨：“长此这样挥霍下去，父皇的私库发不出银钱了，还得殿下兜着。”
　　国库是不能轻易动的，那是公产，由户部管理，内阁监督支出明细，钥匙也是分半，要拼到一起才能开启库门，便是皇帝要取，也得师出有名。
　　也无怪乎周祐对后宫女子反感，这女人多了，伺候的宫人也多，一个个都是吃饭的嘴，开销加起来大得惊人，还都是从皇帝私库里出账，即便只是少一个妃子，都能少掉不少开支。
　　外宫如今由太子掌着，收支把控得严，但内宫不同，他出手干涉，不是很合适，想把奢侈歪风压下来，还得姚缨出这个头。
　　姚缨本身就不是奢侈人，对新奇物件的兴趣反而更甚金银珠宝，由她带头清减开支，缩短用度，比千言万语都有效。
　　然而习惯了奢靡的妃子们显然不能接受。
　　“一顿十个菜，她是想饿死我？”珍妃在吃的方面不能妥协，即便一顿膳用下来，她只吃到一碟菜的量，其余二十碟都拿去喂狗，她也要撑起她身为二品妃子的排面。
　　年纪大的妃子这回态度反而没那么硬了，毕竟早年该吃的都吃够了，如今为了身体着想，也不适宜大鱼大肉铺张浪费，少吃点，也好。
　　支持的，反对的，保持中立的，各有代表。
　　一时间，后宫因为太子妃的主张再起掀起了轩然大波。
　　贤太妃闻言倒是笑了：“是个会折腾的，有意思。”
　　这宫里，许久没这样热闹了。
　　皇后对这个小妹的观感愈发复杂了，她是真的敢做，可若没有太子背后的支持，她又如何敢。
　　到底，男人不一样，走的路也变得不一样了。
　　那么她就看看，她的小妹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夜里歇息，姚缨提到白日里那些妃子来找她的反应，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笑出了声。
　　“我看她们一个个嚷着胖，要节食，要瘦，可真要她们少吃省吃，她们又不乐意了，吃个饭也要计较那多，你比着我，我比着你，这日子过得还有何意思。”
　　“没意思，”太子倒也配合自家太子妃，捏着她的脸抬起细细的吻，“不及我家娘子一二。”
　　这小甜话说得，姚缨心窝儿都甜丝丝的，像是淌了蜜般。
　　太子学什么都快，如今甜话一句句的，信口就来，隐隐有超过自己的架势。
　　果真如娘亲所言，好男人是教出来的，便是尊贵如太子，也不例外。
　　姚缨密密承受着男人灼热的吻，想到一桩心事，轻轻推他，暂缓一下。
　　“奶妈那边可有消息，那人找到了没？”
　　床榻之上，周祐无心他事，只低低道：“快了，不急。”
　　辞旧迎新的当口，也是当政者又一年的批评，和自我批评。
　　周祐赶着点，对官员年末考核做着最终批复，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该升的，也必须升。
　　身为储君的太子有个朴素的为君之道，差事办得好，才能过个好年，平日疏懒懈怠者，那就等着自食恶果。
　　回顾这一年，在太子的铁腕奖惩下，朝廷还真办了不少实在事。
　　减赋税，通贸易，大兴土木，加固河堤，开良田重工事，种种利国利民，使得周祐在民间的威望远远胜过今上。
　　不过今上如今怕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晚年没能守住，干了不少劳民伤财的缺损事，老百姓对其早已是怨声载道，只是迫于皇权的高压，加上继位者实在太优秀，已经稳稳接过老皇帝的班，暴.动的那些异党更是没个好下场，这才渐渐平复了内心的不满，继续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
　　民间安稳，有活可干，有房可住，有家可依，正是周祐想要看到的国泰民安之景，人心归拢，企图浑水摸鱼的奸邪之辈才没有可趁之机。
　　于此，周祐对自己这一年监理国务的表现是满意的。
　　可惜他没有考核指标，也不会有人敢批，否则必然是连升三级最优的那一等。
　　在腊月二十二这日赶回上京的唐烃更是直言不讳：“表哥如今早已是亲政，那位也再无重新掌权的可能，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年后就正式把事办了。”
　　唯有唐烃敢把禅位这样的大事摆在明面上说，一众幕僚听后皆是亮起了眼，他们碍于身份不便直言，但不表示他们没这方面的想法。
　　老皇帝已是日薄西山，且仪态全无，说得不好听，占着茅坑不拉屎，有损的也是周姓皇朝的龙威。
　　如今朝堂上较为得势的一批官员，皆由周祐一手提拔，与太尉那一批日趋老迈的顽固派形成鲜明对比，加上在重要职能岗上，周祐已经稳步完成了预期中的新老替换，等于是将权力牢牢把控在了自己手中，如今的太子愈发游刃有余，是以并不着急。
　　商议完了要事，周祐单独将唐烃留了下来。
　　“那对夫妇如今在何处？”
　　“我把他们安置在北郊的别庄里，谯奶妈也在，似乎还不想回宫，要跟那女人再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天，明天继续加油


第50章 情趣
　　看到唐素云的第一眼, 谯氏脑子闪现的念头是，像，实在是太像。
　　虽说体态差了些, 但那眉翠含颦，流波婉转的情态却是相差无几, 只这样瞅着, 还未上前亲近, 谯氏已经多了几分没来由的好感。
　　赶在年前，陈良和唐素云夫妻二人被唐烃带到京郊安置，此后惴惴不安, 再也没睡过一日安稳觉, 如今来了个跟他们年岁相仿, 蔼然可亲的妇人，紧绷的心弦也在顷刻间松缓了些。
　　唐素云瞧着绵软人, 心里却是有主意的，她拭了一下眼角, 颇为惆怅道：“夫君带我走这一遭只为根除我多年的顽疾, 谁想竟多出了不少事端, 我们只是寻常商户, 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惹得现下走也不能, 留下又不知何时是个头，家中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 实在是心急如焚。”
　　“你们可不寻常，与官府合作，拥有运销食盐特权的商贾，整个大魏, 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来之前，唐烃就已经将查到的陈家底细告知谯氏，谯氏心里有了掂量，应对起来也愈发游刃有余。
　　夫妇俩听到谯氏这样一说，面色更白了几分。
　　陈良到底是个男人，近些年在外也颇为顺风顺水，这会儿心气上来，转瞬沉了脸：“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便是官府中人，也要讲道理，若我们犯了什么事，必须被看管，请你们拿出证据，便是官府通缉令，也让我们看到，否则你们这就是罔顾王法，仗势欺人。”
　　他们被关在这里数日，若是那人所为，不可能还让他们夫妇住在一处，对他陈良更是芥蒂满满，不说用刑也断不会让他好过，所以陈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除了那位，还会有哪个权贵对他娘子这般找寻。
　　陈素云到底心细，也更敏感，但见谯氏说话之余一直盯着她瞧，面露深思，不由试探着问道：“不管是先前的那位公子，还是您这位姐姐，我之前从未见过，也不懂你们为何找我，兴许是认错人了，毕竟我离开上京，已有十八年了。”
　　十八年？
　　谯氏心思一动，忙问：“离开上京后，夫人去过哪里？请如实道来，否则待我们查明，二人可能还要在这里多留一阵。”
　　唐素云回眸，看向陈良，两人目光对上，无声交流。
　　少顷，唐素云转过头，神色平平地望着谯氏：“我父原为官身，因得罪了奸佞蒙冤而亡，我被充入教司坊为姬，后得到相公相助，得以逃离那里，此后便随相公去了他的老家，未曾离开过，这次北上，也只为寻访名医治疗旧疾，再无别的打算。”
　　谯氏听后心头更震，便是过往经历，都跟姜氏出奇的相似。
　　谯氏压了压情绪，再问：“唐是你本姓？还是为了避难而改。”
　　姜氏原来也有改过姓，来到岭南王府后，有了王爷庇佑才恢复的姜姓。
　　唐素云明显迟疑了，似乎不愿提起，反倒陈良握住了她的手，代她答：“我岳家姓姜。”
　　“哪个？”谯氏问得更急。
　　陈良疑虑重重，仍如是道：“姜太公的姜。”
　　谯氏身子往后颤了颤，勉力支持着自己没有倒下去，眼里流动着复杂的情绪，一时竟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如此多的相似之处，要说不是姜氏，才奇怪了，可偏偏眼前这位神似姜氏的女子，看到她从始至终也没露出过一丝神色上的不对，尤其在她连番发问后，面上更多的是疑惑和忧虑，却没有半点身份被拆穿的心虚样子。
　　谯氏稳住了心神，避开唐素云，看向陈良：“你与她何时成的亲？”
　　这回唐素云代夫婿答：“早在上京之时，我们就已缔结了盟约，到如今，已有将近二十年了。”
　　谯氏扭头又看唐素云：“我且问你一句，你可有去过岭南？”
　　唐素云斩钉截铁，神色坦然：“未曾，人生地不熟，此后也不会去。”
　　高和候在前院，见到谯氏步履阑珊地走过来，面上神色比谯氏还急：“如何？事情办得怎样？可否回宫了？”
　　这都已经腊月二十三了，再不回去，等到过两日皇上封笔封印，各部门停摆，几道宫门也会落锁，再想进宫，就得多费不少事。
　　谯氏见到人后不见松快，反而愈发心事重重，思忖了好一会，她才缓缓道：“不若我就在这里过年，反正有人陪着也不会寂寞，待我写上一封信，你即刻回宫呈给太子妃，她见到了信，不会怪责你的。”
　　高和归心似箭，闻言喜道：“那妈妈快些写，快的话，能赶到天黑之前入宫。”
　　年前各宫主子都会大行封赏，办得好的宫人红包拿到手软，高和跟着太子，又兼帮太子妃办差，一人连拿两份，想到这，心里就美滋滋的。
　　然而等到高和火急火燎赶回宫，将信呈交到太子妃手上，太子妃却一粒碎银子都没打发给他，而是笑着让他去找赵无庸记功。
　　高和呆呆愣愣从殿里出门，平日几个巴着他的小太监赶紧围拢了他，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太子妃颁布的奖惩新规倒豆子似的跟他吐了个彻底。
　　“别宫有没有落实咱也不好打听，反正咱东宫是这样，不是每回都赏，而是记到个人功过册上，赏和罚并行，减减加加的，到了年末，排位高的多赏，越靠后的，那就自求多福了，不罚已经是不错了。”
　　几人唏嘘不已，暗道太子妃不得了，这是逼着他们好好干活，少动歪脑筋，毕竟谁也不想排到后面几位，丢人不说，拿得少了，都没法痛快过年。
　　高和一向是赵无庸最得意的徒弟，把人叫到跟前拍了拍：“眼光放长远点，跟着我，你也捞了不少，人不能太贪，稳当点，才能走得更远。”
　　“师父提点的是，徒儿受教了。”高和哪敢抱怨，最多也就是惆怅一下，该干嘛，还得干嘛。
　　当夜，姚缨拆了信，等太子写完分赏给群臣的对联，回到了寝殿便递给他看。
　　谯氏是个心细的人，写的内容也很细，把知道的所有都一五一十写在了信上，与周祐得到的线报差不离，他几下扫过就叠了起来，交还给姚缨。
　　月光皎皎，透过绞纱的窗纸洒进来，落到太子身上，半边身子沐浴在银辉之下，仿若一尊入了定的玉佛，姚缨瞧着不免心神一晃，不知不觉就靠了过去。
　　男色惑起人来，诚不输女色。
　　“殿下觉得那人是不是？谯氏这样一说，我又觉得不太像，不过话本里也有女子遭受重创失去记忆，忘掉前尘旧事，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生活。”
　　说句心里话，姚缨宁愿姜氏早已喝下了孟婆汤，转世到了一户好人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婴孩，也不想姜氏有可能遇到这些污糟事。
　　“你信？”周祐回眸看姚缨，眉头微挑，这一眼，又欲又仙，矛盾极了。
　　姚缨心口有小鹿不停地撞，奇了怪，莫非感情真是睡出来的，滚褥子久了，她对这男人愈发没有抵抗力了。
　　他的手一动，她也跟着动，眼波盈盈地望他：“殿下不信，还陪着我一起看。”
　　“孤是怕你入了魔障，虚实不分了。”周祐总有他的道理，姚缨纵使不以为然，也找不到话反驳。
　　这话揭过不提，姚缨脑子一转，说到两日后的宫宴：“原本该由皇后主持，往年也是设在她的宫中，不如今年还是按往年那样，皇后反正是坐上位，换个软和的榻子也不妨事，不然她是后宫之主，把她撇了出去，又不合适。”
　　对姚瑾不满是一回事，样子也是要做的，她想让姚瑾看看，并非只有玩弄权术，以利相诱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有时候立身正派，以自己为表率，更能防微杜渐。
　　周祐也有宫宴，在太和殿正厅宴请群臣，也是年前最后一次面见臣工，再开朝堂，便是年十五以后了。
　　“容姑姑素有经验，若遇到问题，可交由她处理，无需事事亲力亲为。”
　　后宫宫宴不仅各宫妃子都要出席，还有正五品以上的命妇，姚缨头一回面对如此多的女人，几乎个个都年长于她，周祐还真担心她小小年纪扛不住。
　　所谓应酬，不光是累身，更累的还是心。
　　太子淡淡几句，语气未有多余的起伏，但姚缨就是能听出他话里的关切，心头也是暖意融融，更亲近地往他怀里靠，微张着红菱小嘴，秀气打了个哈欠。
　　“殿下可别小看我了，这宫里的事总不能只我一人忙，按规矩选两个协理的妃子，交给她们去弄，为了面子和名声，也得尽心对待。”
　　姚缨有她的取巧之道，适当放放权，交给热衷权力的妃子，还能落个人情。
　　周祐还挺喜欢听太子妃讲这些小花招，尤其那语气，俨然像是在说，瞧，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爱娇到不行的小模样，使得太子很想把他家太子妃揉碎了化到骨血里，再也分离不开。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就在太子想要更亲近亲近太子妃的时候，门外赵无庸轻唤。
　　“殿下，您要的东西做好了。”
　　周祐没有如平常那样微愠皱眉，反倒是眼睛掠过一丝诡异的精光，看得姚缨头皮发麻，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无庸指挥着两名宫人把一把交椅搬了进来，就速速撤离，头都不曾抬起，只在心里暗道，殿下太会玩，娘娘可得受累了。
　　“这是？”
　　好奇心过重的太子妃倒是先起身，绕着椅子转了一圈。
　　很常见的交椅样式，就是尺寸好像更大一些，椅背上贴了个软软的靠垫，缝得很紧，姚缨试着拿起靠垫，没拿动。
　　前头两边扶手各绑了个镣铐，金子做的，锃锃发亮，就是秀气了点。
　　鬼使神差地，姚缨伸手贴着镣铐比了一下，她的手腕好像能套进去。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姚缨往后退开，扯开嗓子喊玲珑，想让她把这邪门的玩意搬出去，然而才开口就被男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本以为我家阿稚害羞，不会愿意，没想到自己已经先玩上了，既如此，夫君就教你一些更高级的玩法好不好？”
　　男人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似银瓶乍裂般撞得姚缨浑身发软，她扭着身子想要摆脱这种难耐的氛围。
　　“殿下盛情，阿稚心领了，只是，啊，周不羁，你属狗吗？”
　　姚缨一急，顾不上了，太子的小字，脱口而出。
　　却不知心思不可捉摸的太子就爱太子妃这般唤他，粗糙的小名到了她嘴里偏能喊出情意绵绵的感觉来。
　　太子笑意更浓，眼底都淬着光：“孤属狗，专爱咬你这只小兔子。”
　　推搡之下，姚缨敌不过男人的力气，被他抱到了交椅之上，以一种不可言喻的羞耻姿势。男人立在她身前，这样的姿势就好像立在了她双腿之间，她想起身，两手却已被男人更快地拷上了。
　　镣铐跟扶手绑得很紧，姚缨挣不脱，是真的有些恼了，圆睁了双眸瞪他：“殿下若想玩，大可找愿意陪殿下玩的那些女子，何必这样轻贱阿稚。”
　　话落，晶莹剔透的泪珠儿也跟着落了下来，紧咬着贝齿，似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周祐被女子这一哭弄得也是呆了，向来临危不乱的太子爷难得出现失措的神色，赶紧解开镣铐把人抱到怀里密密的哄：“是我不对，不该吓阿稚。”
　　姚缨扭头不看他，眼里浮了点笑意，却是哽咽着嗓子问：“殿下还捉不捉弄阿稚了？”
　　周祐顿了一下才正色道：“不是捉弄，是情趣，闺房之乐。”
　　头可断血可流，该有的福利，不能少。
　　姚缨被男人的话一噎，抬头就在他坚毅的下颚咬了一口：“只有殿下一人乐，便不是乐。”
　　周祐被她咬得又是一热，眼眸渐暗：“阿稚不试试，怎知不乐，凡事都有第一次。”
　　“那换殿下坐上面，阿稚拷着殿下可行？”姚缨反唇相讥。
　　周祐一声低低的笑，浪得令人骨酥腿软：“你要拷得住，也不是不可以。”
　　“殿下说的？”姚缨追问。
　　“孤的话，从不假。”周祐吻她。
　　姚缨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两手揽到男人胸前：“这里拷不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说罢，姚缨直起身子在男人侧脸上亲了亲，用那种周祐形容她是山精妖魅来吸他精魂的勾人语调道：“殿下到床上闭上眼睛等等可好，阿稚准备齐全了，就给殿下一个大大的惊喜。”
　　爱玩花样是不是，那她就玩个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绞尽脑汁让男女主花式秀恩爱的单身狗作者这是为什么，逼着自己吃狗粮到吐orz


第51章 会玩
　　内心蠢蠢欲动的太子不动了。
　　他等着, 她动。
　　姚缨解下男人腰带覆在他眼睛上，绕到脑后打了个死结，带上镶缀的玉枚衬着墨色的发, 不可视物而老实平躺在床上的太子爷此时有种诡异的妖冶。
　　因着腰带没了，绛紫色蟒袍敞了开来, 露出白绸里衣, 领口不高, 轻轻一拨就能瞧见里头修长平直的锁骨。
　　男人的锁骨有着和女子不一样的好看，长长的一条线，微粗, 锁骨上窝有着明显凹陷, 似能盛酒。
　　姚缨心念一动, 将玲珑新送来的果酒倒了一杯。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耳力异常敏锐, 周祐听到细弱水流声，不禁笑了下, 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娇妻以唇喂他吃酒的香艳画面, 心头更是一热, 愈发地按耐不住。
　　他欲开口催催, 不想下一瞬, 里头的衣襟被撩开, 胸前大片肌肤敞露在了外面，接触到外头空气, 微微发凉。
　　姚缨的手在男人锁骨之间游走，软软笑问：“殿下冷不冷？”
　　不是那么冷的太子毫无负担地点头：“不如阿稚来暖暖孤？”
　　姚缨又是一串银铃般令人着迷的笑：“殿下别急，阿稚这就来了。”
　　话落，周祐只觉有个冰凉的硬物贴到了自己胸前, 紧接着一股湿意从锁骨处传来。
　　他略一低头，鼻翼微动，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有意思！小家伙会玩！
　　一不留神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仿佛在印证男人所谓的惊喜，姚缨垂下了脑袋，凑到男人胸前，伸出了小舌，贴向锁骨上方那道窝。
　　酒液没洒多少，姚缨细细的啜，一点一点。
　　而她的身子也因这一吃酒的动作与男人渐渐贴合，他的手顺势落到了她的腰上，逐渐粗重的喘息也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无言的诱。
　　“阿稚，吻吻孤。”他温柔的要求。
　　姚缨没有抬头，在他锁骨上吸了一口，吃吃一笑：“怎么吻？这样好不好？殿下！”
　　周祐嘶的一声，愈发扬起了脖颈，弯成一抹性感的弧度，喉结上下滑动，欢愉和痛苦交织，急欲得到宣泄。
　　姚缨往上，亲到男人线条硬朗的下颚，却被他捧起了脸，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准确寻到了两片带着酸甜酒香的红唇，发了狠的吮。
　　嘴中空气仿佛要被男人吸干了，姚缨一度喘不上气，唇也被男人吮得红艳艳的肿。
　　而两人的位置也很快调换了过来。
　　“殿下，眼睛，眼睛，”姚缨含糊地唤。
　　周祐已经顾不上，周身散发着氤氲的欲，挟带暴风骤雨之势：“孤即便目不能视，也能让阿稚享受到无上的快乐。”
　　豪言壮语放下了，势必要做到。
　　太子殿下从不食言。
　　许是不胜酒力，姚缨恍恍惚惚，身体也热了起来，唯一的感知便是男人覆上来的手。
　　然后，一夜沉沦。
　　经此一夜，姚缨再一次深刻体悟到，所谓的男人，嘴里说得再好，心肝肉儿的哄，所图的也不过是脐下三寸那点快乐，为此甚至无所不用其极，找遍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顶顶尊贵的太子殿下，便是个中翘楚。
　　次日，姚缨意料之中地没能早起。
　　而这一日，也是正式休朝的第一日，太子陪着太子妃赖床不起。
　　直到日上中天，先起的是太子，抱着太子妃到浴房也是太子，太子身长，四肢有力，浑身都是劲儿，比宫女们好用多了。
　　姚缨已经能坦然接受太子殿下的侍奉，即便一丝.不挂地偎在他怀里，也能做到毫无障碍地继续打盹，补她夜里缺的觉。
　　等到睡饱了，又饱餐了一顿，太子妃拍拍小肚子，闲聊般道：“殿下过了十六七岁后可有再长个？”
　　周祐撂了银箸：“孤一直在长。”
　　男子发育比女子稍晚，往后推的也晚。
　　姚缨别的不羡慕，就羡慕太子这个头，即便没在人堆中，也极为打眼，再有这张脸的加持，哪怕不做太子，一身粗布麻衣立在街头，也能引得不少女子趋之若鹜。
　　“殿下可知这长个也跟睡眠有关？”姚缨一本正经地开始引导话题。
　　周祐慢条斯理地擦完了嘴，把帕子随手丢在桌上，静静听着太子妃讲故事。
　　“一般来讲，早睡早起，作息有规律的人更能长个。”
　　为了更好论证这点，姚缨举了个例子：“你看我奶妈就是，比我还要高半个头，早年生活过得苦，吃糠咽菜的，但奶妈有个好习惯，那就是戌时便歇下，辰时起。”
　　听到这里，太子莞尔一笑，学着太子妃也举了个例子：“赵无庸也是早歇早起，太子妃瞧他伟岸否？”
　　姚缨一愣，意识到男人这是在拿话逗自己，不免嗔道：“殿下这样说不对，赵无庸是年纪大了，经不住困，谁晓得他年少长个时是个什么样子。”
　　“总不会比你歇得更晚。”
　　太子这话点燃了炮仗，姚缨一下恼了：“殿下要这样说，阿稚只能把晚睡的由头算到殿下头上了。”
　　他不来招她，她夜夜都能好眠。
　　姚缨的恼惹来周祐一声酣畅的朗笑，他起身吻了吻她的唇，手勾起她的脸：“我的小阿稚，长个子光靠躺着可不行，还得动，且看日后，你还得感激为夫的鼎力相帮。”
　　感激你才有鬼了！
　　不想理太子歪理邪说的太子妃转过了脑袋，不让他亲到，太子的唇落到太子妃侧边鬓发上，扣住她的后脑又是一记响亮的吻。
　　羞得姚缨使劲推搡他。
　　“殿下就不能小点劲儿，叫宫人们听见了，还要不要面子了。”
　　“孤的面子，谁敢折？”太子无比强大的自信，与生俱来。
　　......
　　姚缨：“是，殿下说什么都对。”
　　过了午后，二人在园子里散步，高和提着鸟架子在后头跟着，福宝一如既往地精力旺盛，一路就没停过。
　　“太子安！太子妃安！”
　　“太子俊！太子妃美！”
　　......
　　还是个见风使舵的小机灵鬼，一个都没落下，招呼得妥妥贴贴。
　　姚缨忍不住逗它：“谁美啊？”
　　“太子，妃，妃！”
　　啧，是真成精了，居然能反应过来。
　　周祐看着小孩样的妻，面颊红扑扑，双眸更是晶亮，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他走到一株梅树前，折了朵红梅别到姚缨鬓间。
　　红的艳，发的墨，肤的白，三色交相辉映，越发显得她眉目如画，瑰丽多姿。
　　太子俯首在娇人耳畔道：“今夜，还由太子妃做主可好？”
　　“不好。”姚缨想也不想拒绝了，推开了太子，抚了下鬓间的花，眉梢尽是婉转的笑意，睨了太子一眼，飘然走远。
　　周祐沉浸在那一汪潺潺清媚的眼波之中，片刻后才回神，低低笑了一下，抬脚跟上。
　　回到殿里，内务府主管正好将年宴的置备单子送来，请太子妃过目。
　　姚缨想着太子已经停了不少事务，闲着也是闲着，便拉着他一起。
　　什么龙肝凤髓熊掌鱼翅，水陆毕陈，极尽奢华，一顿盛宴下来，耗费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力，够给所有宫人发上一个月的月钱。
　　而往往盛宴过后，残羹冷炙堆得到处都是，铺张浪费的风气可见一斑，便是赏给宫人都有剩的。
　　长达数十页的菜谱，姚缨看得脑袋都要晕了，一眼望过去，仿佛在研读文书，满纸华丽辞藻，读起来还有点拗口，好多不说吃了，听都不曾听过。
　　姚缨指着一样菜名，回眸对太子颇为感慨道：“且说这鸳鸯翡翠金腰带，玲珑不解释，妾是怎么也想到。”
　　“想不到什么？”周祐面露思忖之色，一时间也没想到。
　　姚缨诧异看着男人：“想不到是蒜蓉蒸龙虾啊！”
　　从小吃着这些宫廷菜长大的太子，居然也不知。
　　周祐却不在意道：“孤只负责吃。”
　　除了甜点吃得少，其余的，太子都可，身为储君，他也不能有明显的偏好让人有机可趁。
　　周祐接过菜谱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心道确实奢靡。
　　后宫众妃子，各府命妇贵女，加起来人数比前殿的文武百官要多了数倍，菜量自然也要加倍，女人比男人口味更挑，更讲精细，饭前饭后的甜点香茶又是一串。
　　往年，周祐是看不到这些的。成亲以后，自家太子妃掌了后宫权柄，见得越多，太子心中的不满愈发加深。
　　越往后翻，姚缨瞧着太子神色愈加不对，不禁抬手为他抚平眉心的折皱：“殿下莫扰，如今东宫的用度眼瞅着减下来了，别的开销自然也要跟着降。”
　　太子妃是个贤惠人，斗得了牛鬼蛇神，也做得了解语花，温温软软几句便将太子心头的阴翳悉数散去。
　　“善烹饪的高手，即便一盘豆腐，也能做出十来种令人津津乐道的美味来，再者，御膳房厨子月钱是外头同工者的十倍以上，享厚禄而没有与之对等的才能，我们又为何要花大钱养着他们。”
　　姚缨在这宫里住了也有半年，没觉得宫中膳食比外头美味多少，无非是做得更精致，摆盘更讲究，往往一道道菜端进来，一样样的验毒，等到吃进嘴里，早已没了热气，口感也随之大打折扣。
　　若是春夏还好，可时至凛冬，便有暖炉暖着，仍是差了点味。
　　说到这里，姚缨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眼波灵动有神，揽着太子手臂道：“殿下可有食过古董羹？听闻近几年在民间尤为兴起，吃多少煮多少，不浪费，菜品也丰富，热腾腾的最适合这冬日了。”
　　古董羹？
　　周祐的记忆顷刻间被拉回到在西北大营练兵的日子，春寒料峭时分，可不就这玩意最解馋，还暖身，一桌子人围着，几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嘘，咱悄悄看，别说出去哈


第52章 隐患
　　周祐有时也会想, 若他不是太子，没有背负江山社稷的重任，此刻的他将在哪里？又以何为谋生的手段？
　　这种想法一旦在脑子里形成, 便时不时跳出来滋扰太子心神。
　　尤为难忘的是西山村落那段时光，他和姚缨朝出暮寝, 饭后闲暇无事就在附近田间漫步, 他揽着她, 她靠着他，看牛羊在路边地里吃草，看成群雀儿落在枣树上啄果子吃, 看垂髫小童相互追逐打闹, 说着他们听不大懂的乡野俚语。
　　这样的生活在宫中是看不到的, 或许呆久了跟宫中一样，也是无趣, 也是乏味，但这里有着宫里没有的宁静, 与平和。
　　虽然乡民之间时而也有口角, 但痛痛快快吵上一架, 心里舒坦了, 也就过去了, 谁也不会去记隔夜仇, 更不会动真格地报复。
　　再不济，花点银子就能摆平。
　　譬如那名找他们讨羊的村妇, 一袋碎银子，便能让她喜笑颜开，后来亲自上门道歉，还送了不少熏肉和干菜。
　　起初为了钱, 厚脸皮赖上他们，后来也是有了钱，又舍得下脸皮讨好他们，这样的做派令人鄙夷，却也是世上大多数的存在。
　　“倘若你有了几辈子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富，你会做什么？”
　　太子被太子妃带动，难得感性了一把，抱着香喷喷的媳妇却没有心猿意马地进一步，而是跟她聊一聊无关风月的闲情琐事。
　　太子突然这么一问，还真就把姚缨问倒了，心头咯噔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揣着个大秘密。
　　一个原本想还给五哥又被五哥扔回的烫手山芋。
　　只怪婚后这段日子过得太顺遂，使得姚缨警惕心松懈了不少，甚至有些麻痹大意，以为她和太子真就无话不谈了。
　　其实不然。
　　五哥，还有她手里的地形图都是隐患。
　　那图，她藏在妆囡匣子的夹层里，也是摸透了男人的一些脾性。
　　他有时兴致上来，会在梳妆台上挑一些他觉得好看的簪饰给她戴上，但也仅限于台面上，她不开口，他绝不会碰她的私有物品。
　　一如没有他的允许，她也不可能动他案桌上的折子和文书，即便只是帮他整理案面，也要先询问一句，征得他的同意。
　　这样思虑一番，姚缨放野的心又收回几分，斟酌再三才如此回道：“嫁给殿下，对我而言已经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富了，若有什么想要，也是希望殿下和我好好的，只愿与子偕手，白头不负。”
　　姚缨语速平缓，酝着一种南方小调的温软柔情，却不是故作煽情的倚姣作媚，而是直白的，坦诚的讲述。
　　周祐甚至能从这样的温言软语中感受到她想与他白头的一片赤诚之心。
　　真是，狡猾的女子。
　　总能把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以他爱听的方式。
　　周祐终是没能忍住将她紧锢在了怀里，微润的唇贴住她光洁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
　　“记住你今日的话，孤很较真，会记到心里去。”
　　没有做到的话，周祐想象不出他将如何惩罚她，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罚了她，他也不可能解气，甚至此生再不可能开怀。
　　因为他的心很大，载得起河海山川，同时也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人在他心头放肆撒欢。
　　他既已选定了她，她也必不能负他。
　　话说到这份上，太子提出了要求，姚缨当然也要为自己讨点福利：“但愿殿下也要做到，而不是单方面要求阿稚。”
　　太子并未立刻给予回应，幽沉沉的眸盯着姚缨半晌，才道：“你可知何为，为妻之道？”
　　“知，但不是所有都认同，”姚缨一只手贴在太子胸前，玩着他前襟，抬手拂过上头织着的祥云纹，指尖细细描摹着纹路。
　　“三从四德，温良恭谦的妻，可不会这样亲近殿下。”爱娇的语调，又是另一类的情趣。
　　胸前那点不痛不痒的触感，亦是男女之间不可言说的情调，周祐扭过女子软趴趴的身子让她正对自己，一只手抽掉她头顶的发簪，一头浓密青丝倾泻下来，仿佛鸦羽又黑又亮，灯光下泛着无比莹润的光泽。
　　他的手微张，穿插在这雾鬓云鬟之间，柔软丝滑的触感愈发令他爱不释手，绕指卷到不能再卷，再倏地一下拔出，卷曲的发便如海藻弯弯绕绕落了下去。
　　姚缨眨巴眼睛望着恶趣味的男人。
　　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他似乎都能玩出花样了，还乐此不疲。
　　姚缨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扑到他脸上，带着清甜的果香：“殿下是喜欢妾这样的，还是规规矩矩坐在殿下身旁，与殿下相敬如宾，连手不敢伸过来。”
　　“明知故问。”太子想在太子妃圆而翘的臀上拍一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且拍了不止一下，因为手感太好。
　　姚缨以牙还牙，低头在男人喉结上轻咬，且不止一下。
　　太子傲人的自制力在太子妃极为张狂的挑衅下逐渐土崩瓦解。
　　他捞起她的身子，拉起她两条腿夹住他的腰，绕到背后交叠，一边细细啄吻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一边说着来年的计划：“待年后，立了春，孤带你去寻宝。”
　　一听到寻宝二字，姚缨瞬间打了个激灵，被男人扰得浑沌的意识也恢复了清明，几乎脱口而出：“什么宝？去哪寻？如今这形势，殿下能出宫？”
　　连串的发问，想必是感兴趣的，周祐失笑：“只要想，就能。”
　　姚缨压下心头的异样，又问：“殿下可有去过江南？”
　　江南，岭南，都是南边，一字之差，文人墨客却偏爱江南，笔下诗词夸得尽善尽美，堪比人间仙境。
　　而到了岭南，则是崇山峻岭，虫蛇瘴气，未开化的流放蛮地。岭南的宝贝都长在山里，不是轻易就能窥见的，胆小之徒又如何体悟得到。
　　姚缨想去江南，是想看看她眼里的江南，是否如文人墨客笔下写的那样丰饶，恬淡，美好。
　　“孤年少时去过。”
　　那时是随军出征，收复被逆贼占领的苏北三镇，当时的主帅，便是杨冲。
　　因着对杨冲的那点微妙好感，周祐才在一堆贵女里首选了杨媛，若是没有姚缨的出现，他对太子妃的要求大抵真的就是三从四德那种，而杨媛也会在他的考量之类。
　　然而世事难料，周祐自己也没想到，令他反感至极的皇后会从岭南带回这样一个可心人儿，让他为之一次又一次的破例，变得自己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阿稚，你就这样很好，不要变，想做，便去做。”
　　太子除了朝务上一丝不苟，务必做到极致，旁的事并不是很在意，对待姚缨更是前所未有的放宽，只要行不出错，没有诟病让宵小之辈抓住，自且随意。
　　姚缨拿准了太子的态度，也更放得开手脚，当即将内务府几名总管叫到跟前，把自己关于晚宴的安排简明扼要地一说。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心想这位太子妃比太子还能折腾人，好好地按以往的标准办不成，非要另想心思，关键是，想了，也未必讨巧。
　　宫里头明面上谁都不敢说，私底下可没少议论，对这位年轻的新主子褒贬不一，抱着边做边看的心态，看看这个备受太子宠爱的女人还能折腾出多少花样。
　　“古董羹奴才也食过，在这冬日里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只不过御膳的事，还是郑总管更懂，”大总管潘英率先开口，余光所及，瞥向身侧立着的御膳房总管李谦。
　　李谦赶紧走前一步，毕恭毕敬弯下腰身道：“备菜应是不难，仍跟往常一样，可就是要用到不少铜锅，按一桌配一个的要求来，宫里存货怕是不够，要着人到宫外采买。”
　　可太子停朝以后，内外宫门也开始半封闭，两日才开一次，直到晚宴结束，将彻底落锁，没有皇帝钦赐的腰牌，谁也不能出入。
　　不巧的是，今日闭门，明日才开，后日就要开宴，怕来不及。
　　“这都好说，你带着我的腰牌，多带些宫人，到日落前能回来吧？”虽是这么问，但姚缨要听到肯定的回答。
　　说完，姚缨又对潘英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你也别想躲懒，多帮衬着点，宫宴过后就要正式落锁封城，到时也没什么事了，你们有的是时间歇息，别到时因着差事没办好，受了罚什么的，有时间了都没心情过个好年。”
　　和风细雨的话里，更多的是绵里藏针，几人垂首弓腰，恭恭敬敬听着，不约而同道：“请太子妃放心，奴才必定把这事办妥了。”
　　几个总管出了东宫，彼此互看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各自走远，办自己的差事去了。
　　会稽司总管刘重绕了两条宫道，拐到了长春宫，姚瑾已经在正殿等着了。
　　刘重刚要跪下行个大礼，膝盖才弯下，姚瑾便淡淡道了声：“免礼。”
　　“谢娘娘！”刘重直起了身子，却将脑袋垂得低低。
　　“听闻你们内务府几个大管事都被太子妃叫去了东宫。”姚瑾捏着新做的护甲，一点点抚着上头镶嵌的大小宝石。
　　护甲也是身份的一个不成文象征，在这宫里，再没有妃子的护甲比她更长更珍贵了。
　　就连太子妃也不行。
　　姚瑾勾了勾手指，示意刘重走近回话。
　　“太子妃分派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这，”刘重隐约察觉到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姐妹似乎有些不对付，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说，或者说多少，怎么说才合适。
　　“怎么？连本宫也不配知道？后日的宴可是开在本宫殿里，办得不好，带累的也是本宫，本宫不该关心？”
　　姚瑾把皇后的威压一摆出来，刘重就怂了，伏低了身子诚惶诚恐：“太子妃并无特别的要求，只是命奴才们各司其职，协同将各个关卡把住了，该做的也落实到位，不能有任何的松懈。”
　　沉默听完，姚瑾笑了笑：“她倒是挺有官威的。”
　　说罢，姚瑾让刘重再往前一步，斜睨着他，带着一丝诱：“你过来，让本宫告诉你，怎么做才能更好。”
　　转眼便到了宫宴这日。
　　太子所着之服，为玄衣纁裳，凡九章，腰间悬以革带金钩，并配瑜玉双佩，脚踩乌皮履。
　　太子妃则身穿青质翟衣，织有翟纹九，领袖襟缘以金凤云纹缀之，另有玉革带，大小绶等。(服饰源于网络，不考据哈)
　　两人并肩站在一块，正值玉貌华年，光风霁月般的美好，令得满屋子都是熠熠生辉。
　　赵无庸，玲珑几人更是瞧着挪不开眼，心下止不住的叹，真是一对世间少有的俪人啊。
　　二人在宫门前各自乘上辇车，一个去往外宫主殿，一个去到皇后宫内。
　　临别之时，周祐握住姚缨的手，叮嘱了句：“我把容慧和高和留给你，若有不妥，使唤他们便是。”
　　姚缨回握，在他手上轻轻一捏：“太子且去，我自己会当心的。”
　　话音刚落，想不过，姚缨又道：“听闻教司坊新来的舞姬技艺了得，今夜要在宴上初秀一番，殿下可别被迷了眼，忘了归家。”
　　便是捻酸的蹙话，太子妃也能说得如此俏皮动听，太子也爱听她说。
　　“你记着孤，孤必不会忘了归家的路。”
　　不吃亏的太子爷即便在口头上，也让讨些便宜。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爷扣住了太子妃腰身，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扯，太子高贵的头颅低了下来，宫人们识趣地把脑袋垂得更低，心砰砰砰地跳得飞快。
　　宠成这般，别的女人即便侥幸进了东宫，在如此盛宠的太子妃下，还能有活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只想独宠的太子妃：不能，别想，离远点，保平安


第53章 突变
　　如今大魏朝堂已经趋于明朗化, 太子是绝对的权力中心，随之又往外分出三股势力，以顾阁老为首的文臣, 杨冲领头的武将，还有高弼这种能文能武的中间派, 在效忠于皇权的同时, 各方也都在争取自己所能获得的最大利益。
　　男人们前头权利倾轧, 后院女人们也不遑多让，明争暗斗之下，派系也是分明, 大多跟着朝堂的局势在走。
　　而向皇权靠拢最快捷省事的办法, 就是送女入宫。
　　无论朝代更替, 移风易俗，上至庙堂之高, 下处江湖之远，无人不这样觉得。
　　有资格送女入宫的权阀之家更是这样觉得。
　　也随时做好了准备。
　　当然, 顾虑也是有的。
　　毕竟太子和老皇帝脾气秉性, 和治国理念大有不同, 行事上也比老皇帝更为铁腕, 以致各家在送女入宫的这等大事上也更谨慎, 生怕操之过急, 人没送进去，就把主子得罪了, 到时候只会得不偿失。
　　更何况，还有个太子妃在前头杵着。
　　关于这位的来历和做派已经不知道被传出了几个版本，尤其是其生母。
　　一说是沦落风尘的歌姬，也说是流落民间的世家女, 更有太子和太子妃竟是从幼时便结缘的命定一说。
　　传来传去，虚虚实实听得人更摸不着底了，本来漏洞满满的太子妃，细思之下，居然叫人找不准攻讦的把柄。
　　能轻而易举地把劣势化成无形，让人无从下手，这才是真正高明的人。
　　进宫前，杨夫人如是叮嘱女儿：“你便是再想，也要先看到人，见上一见，过过招，探出深浅再琢磨对策。”
　　杨媛心思却已飞了大半，不是很在意：“一个歌姬生的女儿，能有多厉害。”
　　旁人不知姚缨身世，她却是有根有据的，且是皇后亲口向她袒露。
　　只能说这位太子妃道行太高，玩弄人心的本事了得，连着几个谣传跑出来，风言风语多了，反倒愈发让人摸不清头脑了。
　　杨媛也坚信，太子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获，等看清了太子妃的真面目，必将收回对太子妃的所有眷顾，到时，也是她进入东宫的大好时机。
　　便如皇后所言，她现下要做的，就是等。
　　然而杨媛不知道的是，皇后又岂止跟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
　　多撒网，多敛鱼，则优而从之。
　　而这优的人可不能只一个，自诩深谋远虑的皇后自然是多手准备。
　　无论王公贵胄，还是门阀重臣，只要家有在室女，姚瑾一一考量，从中甄选了三名，在她看来有品貌有脑子，家世背景也是一流，足以跟姚缨斗一斗的潜力股。
　　而做足了准备工作的皇后，就只需安然卧在榻上，等着看好戏了。
　　这三人里，已经有两个私底下短暂碰了个头。
　　便是许阁老兼户部尚书的嫡幼女许卉，和寿阳公主的嫡长女余碧君。
　　寿阳公主乃是皇帝嫡亲的妹妹，婚后没几年就同驸马去了封地，驸马去年初离世，为了人前给女儿做足好名声，愣是让女儿守了一年的孝不出门，直到如今期满，赶在锁城之前回了上京，只为赶上这趟只有顶级贵妇才能享受到的盛宴。
　　寿阳公主带着女儿先去见皇后，却见女儿垂着头，心不在焉，便问她怎么了。
　　余碧君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姣如秋月的小脸，粉面樱唇，如珠似玉般的美人儿，眉间却拢了一股淡淡的轻愁，像是来到这宫里，并不得欢颜。
　　“母亲，女儿想想，还是算了吧！听说那位极其得宠，太子眼里已经容不下她人了。”
　　余碧君这话说得极其不自信，寿阳公主听后更是瞬间拉下脸：“说什么浑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是先帝的嫡亲孙女，当今的嫡亲侄女，论出身论地位，那个蛮夷来的小庶女跟你提鞋都不配，你表哥是没见过你，被外头的乱花迷了眼，待到你们表兄妹见上一面，你表哥自然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女人。”
　　对此，寿阳公主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
　　她的出身，给了她这样的自信，她也希望她的女儿如她这般，甚至做得更好，坐到更高的位子上。
　　然而余碧君显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可是许家小姐---”
　　“她算个什么东西，祖上乡绅出身，几代人的坟头冒青烟才出了个许璋，下头子孙辈却无一个有大出息的，待到许璋致仕，回归乡野，莫说与你做手帕交，便是给你当个侍奉的丫鬟也远远不够格。”
　　“还有，不要怪母亲对你要求严格，这样的闺友不要也罢，往后你应当多跟几个公主往来，尤其是五公主六公主。”
　　寿阳公主滔滔不绝，余碧君插不上嘴，唯有竖起耳朵聆听，只是听的同时还不忘□□望望周遭，唯恐这些话被人听了去。
　　穿过了回廊，在殿门口遇到出来迎接她们的柳英，寿阳公主止了话头，下颚微微抬高，端起了她皇家嫡公主的架子。
　　柳英面带笑容地朝寿阳公主行礼，却被她不耐烦打断：“皇后现在何处？快带路。”
　　寿阳公主离京时，姚瑾才刚进宫，小小的美人，住在偏殿偏屋里，冬日里连个柴火都用不够。
　　是以，寿阳公主虽只匆匆见过姚瑾一面，心里却早已对其落下了卑微渺小的印象，即便姚瑾如今已经成了万人之上的后宫之主，寿阳公主也没觉得这人有什么可敬的。
　　姚瑾早在寿阳公主母女进屋前就让宫人扶着自己起身端坐，温软衾裘搭在腿上，充足的炭火在暖炉内啪嗒燃起，一缕缕的轻烟也往上空飘走，姚瑾感到一丝热意，便叫宫人把窗子支起一角以便透气。
　　寿阳公主进到里屋便见姚瑾一身雍容坐在榻上，气色红润地对她微笑。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上皇后就是不一样了，通身的气派，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见到她都不敢吱声的小妃妾。
　　寿阳公主不动声色地回以一笑，轻轻将往后缩的女儿推到了自己身前：“碧君，快，给皇后见个礼，这位可是你日后的贵人。”
　　皇后面上挂着一丝笑，招手让余碧君上前来：“这样一个温雅贞静的美人儿，本宫可得瞧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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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时中后段开始，各家马车已经陆陆续续停在了外宫门口，女眷们纷纷下车，在宫道上排起了长龙，凭着各府腰牌依次步入内宫，乘着宫里安排的小轿直到长春宫西门口，然后步行入内，走至宴客的蘅芜殿。
　　早在定下宫宴场地时，姚缨便派了不少宫人暂住蘅芜殿，与皇后这边的人形成了默契，彼此各有差事，互不相干，泾渭分明。
　　譬如东暖阁，现下就是姚缨休息的地盘，姚瑾的人早已被打发得远远，未经宣召不得靠近。
　　那边寿阳公主私下会晤皇后，这边许夫人也没耽搁，伙同平阳郡王妃一道，在正式开宴前去往东暖阁面见太子妃。
　　然而行至影壁，平阳郡王妃便止住脚步，看了看如花似玉的许卉，笑着对许夫人道：“不如让令爱在这等等，都是已婚妇人，进去了也说不到一块。”
　　许卉对上郡王妃带笑的眼，柔声道：“王妃说得是，母亲您进去吧，女儿在这等一等无妨。”
　　“还是女儿体贴人，夫人好福气。”
　　话说到这份上，许夫人还能如何，只能握了握女儿的手，叮嘱了几句，就随郡王妃往里去。
　　才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一连串的笑声，高低软脆各不相同，听着像是已经来了不少的人。
　　郡王妃和许夫人互看一眼，郡王妃挽住略显迟疑的许夫人，大大方方道：“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再迟就不能够了。”
　　甫一进屋，果真就见里头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的分坐开来，看着随意，仔细一瞧却能看出是按着身份井然排开，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地对着同一个方向，便是上首暖榻正坐着的年轻女子。
　　一身唯有太子妃才能着的青质翟衣，以及发顶的九凤金冠，已经昭示了此女的身份。
　　许夫人定睛望去，瞧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樱桃樊素口，丹唇逐笑开，端的是一副神仙妃子的绝佳姿容，虽说年纪轻轻，面皮儿尚且粉嫩，可周身那股子优容淡然的气质，竟将这一屋子的贵妇们彻底比了下去，无一人能出其右。
　　就在许夫人愣神的空当，郡王妃已经走了过去，朝着姚缨略一屈膝，便坐到她侧边的圆凳上，与她熟稔闲聊，一派闲适从容，叫屋里的一干妇人看直了眼。
　　平郡王妃也是个奇人，跟谁都处得好，这会儿无声无息地居然搭上了太子妃。
　　而太子妃竟也吃她这套，如同小姐妹般问平郡王妃近日身子可有好点，小腹可还酸疼，实在不舒服可别忍着，须知拖久了，小毛病也要拖成大问题。
　　如此平易近人，且实心实意的话语，即便不是当事人，听到这些心里也是熨帖的。
　　一些年岁偏长的命妇看着跟自家女儿年岁差不多，甚至更小的太子妃，这心情也是五味杂陈，忍不住把自家孩子跟对方做个比较，想着若是进了东宫，在这位的手底下能够挣到几分宠。
　　结果却是越比较越发底气不足，也越发不确定了。
　　姚缨与平郡王妃闲聊的同时，也不忘照顾到在座的各位，尤其新到的命妇。
　　“许夫人你怎么不吃，不合口味？还是忌口？这羹里有雪燕桃胶红枣数种，于我们女人尤为滋补，就是少吃些主食也得多吃这。”
　　许夫人记挂在外吹冷风的女儿，兴致不高，但也不好驳太子妃的面子，勉强端起瓷碗吃了两口。
　　许夫人身旁的顾夫人，凑近了她，手指着自己嘴角提醒她擦一擦。
　　同为阁老夫人，许夫人却不怎么搭理顾夫人，不只因这位是续弦，而是上位的过程极不光彩，可以说是踩着原配上去的，身为原配的许夫人，最见不得这种过河拆桥的小人。
　　许夫人不搭理顾夫人，顾夫人却爱挨着她，还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许夫人想必是真不爱吃，亦或是等着后面的大餐，可惜了太子妃赏的好东西。”
　　我爱不爱的，要你这个嘴瓢说三道四，许夫人本就念着女儿，又被反感的人这般说道，胸口登时堵上了一口浊气，闷得慌。
　　她稍微侧了侧身子，不想看到顾夫人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三十好几的人，还这般花枝招展的，也不怕折了寿。
　　顾夫人偏就喜欢看许夫人那副瞧她不顺眼又干不了她的憋气样，愈发往她跟前凑，前胸都快贴到人后背，还一副无所觉的样子。
　　姚缨坐在上位看得分明，却也不欲插手官夫人的私怨。
　　郡王妃更是冲她直眨眼，俨然看戏的笑脸，身子前倾靠向姚缨小声道：“这二人素来如此，一静一动，一闷一闹，无妨的。”
　　便是郡王妃不说，姚缨心里也有底，她事先做过功课，尤以朝中头一批重臣的后院，不敢说全部，也了解有个七七八八。
　　许阁老和许夫人是娃娃亲，到了年龄就成婚，婚后更是琴瑟和鸣，相濡以沫二十载，是上京出了名的贤伉俪。
　　跟许阁老一比，顾阁老的后宅就热闹多了，光是明面上的妾就有七八个，更不提外面养的那些，不过更有名的一桩，便是原配病逝后，娶了原配娘家的侄女，也是现任的许夫人，比顾阁老小了将近二十岁。
　　是不是真爱？姚缨不好说，但好女色是真。
　　然而顾阁老为人油滑，左右逢源，极懂为臣之道，皇帝颇为器重，除了后宅女人多让人诟病，还真没别的大把柄可抓。
　　便是不喜顾阁老的太子，谈到此人，也还能不偏不倚道一句，此人有急智。
　　正想着，屋里忽然有人一声叫起来：“顾夫人，顾夫人，你怎么了？”
　　回过神的姚缨循声望去，就见顾夫人惨白着脸，五官皱成了一团，似乎极为痛苦，身子更是摇摇晃晃，即便被另一位夫人搀了一把，也没能稳住，一头栽了下去。
　　顾夫人这一倒，其他命妇都傻了眼。
　　有人磕磕巴巴道：“顾夫人唇都发紫了，不会是中毒了吧。”
　　闻言，一屋子的人都乱了。
　　郡王妃更是面色骤变，一下冲了过去，蹲到顾夫人身边探她鼻息，好在，还有气。
　　姚缨这时也走了过来，瞧见顾夫人面色，此刻不只是白，还有点发青，确实有些中毒之兆。
　　姚缨稳住心神不乱，声音平稳地吩咐玲珑把谢太医请来，再转头对着尚未缓过神的众妇人道：“时候不早了，马上就要开宴，你们先到前头落座，顾夫人身子不舒服，就在这里歇着，若是好转了，再过去。”
　　“若，若好不了呢？”跟在母亲身边，进屋就未出过声的杨媛突然弱弱冒出一句。
　　接着就有人跟道：“是啊，倘若真是中毒，可怎么办？”
　　画外之音，不言而喻。
　　这年宴，怕是没人吃得好了。
　　姚缨环顾四周，平静的话里听不出喜怒：“那就是顾夫人没这个福气了。”
　　话一出，人堆里传出抽气声，一个接着一个。
　　平阳郡王妃四下扫了圈，冷笑：“奇了怪了，你们难道都学过医，这么信誓旦旦说是中毒，那你们倒是治治看啊，一个个杵着不动又是什么意思？”
　　众人又不吭声了。
　　姚缨眼眸一转，看向了一直都在悄悄打量自己的杨媛：“杨小姐是吧，你要是实在担心，不如留下来陪顾夫人可好？”
　　杨媛闻言一愣，好半晌没吭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捉个虫，


第54章 百态
　　屋里这些人, 除了少数几个，姚缨在大婚那日碰过面，剩下的绝大多都是头一回见。
　　尽管手头已经掌握了这些贵妇贵女们的基本情况, 可毕竟之前没有打过交道，现下也只是面上打个照应说上几句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又知道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人们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更别说特意找茬的了。
　　姚缨目光掠过一圈, 又回到杨媛身上：“杨二小姐，本宫的提议，你觉得如何？既然你如此关心顾夫人, 那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好不好？”
　　顾夫人身份摆在这里, 轻了, 重了，都不妥。
　　更何况, 她们这么喜欢看大戏，她又如何能让她们置身事外, 倒不如拉下来一起演完这场戏。
　　就在这时, 一道女声由远及近而来, 挟裹着一股子傲, 和颐指气使。
　　“为何这般拖拖拉拉, 到了点还不开宴, 是想错过吉时？”
　　寿阳公主风一般刮了进来，目下所及, 第一眼便落到了着太子妃正服的姚缨身上，便是再如何心高气傲，眼里瞧不起他人，也忍不住心底一声叹道, 好一个仙姿佚貌的美人儿。
　　听到宫人的报喝，姚缨便知进来这位容长脸，高颧骨的中年妇人，便是老皇帝嫡亲的妹妹，太子嫡亲的姑母。
　　出于礼貌，姚缨颔首朝寿阳公主问好。
　　寿阳公主给面子地扬了一下嘴角便拉平了，眼眸一转，瞥到已经被转移到榻上的顾夫人，啧了一声：“怎么回事？在外头就听到屋里的人嚷嚷中毒了？有太子妃这尊大佛，谁人敢如此放肆？”
　　“不，姑母过誉了，”姚缨当即表示不接这个高帽，微微笑道，“我还年轻，怕是压不住有心作怪的魑魅魍魉。”
　　寿阳公主挑眉看了看姚缨，又望着周遭女人一笑：“听听，太子妃说你们是魑魅魍魉呢，也别侥幸了，谁做的，赶紧站出来认，免得查出来，自己死不说，还连累到身边人。”
　　论拉仇恨的功底，姚缨想给寿阳公主鼓个掌。
　　甫一进门，就往她身上招了不少火力。
　　“是不是中毒，还是等太医来了再看，如今不宜妄下结论。”
　　姚缨早有防备，事先调了几名太医到蘅芜殿，谢太医距东暖阁最近，提着药箱赶到的也快。
　　一进屋，全都是女人，齐刷刷扫向他，谢太医只觉浑身僵硬，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好在，这些贵人们都知道避嫌，有外男在，纷纷让开道让他过到榻边给顾夫人诊治。
　　平躺在榻上的顾夫人呼吸微急，胸脯一起一伏，喘息声较重，似是憋得厉害。
　　谢太医往后退了一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中指长的小瓷瓶，交给守在一旁的宫人，让她放到顾夫人的鼻尖，再把顾夫人扶坐起来，用引枕靠着，适当松松领口，帮她顺顺呼吸。
　　宫人这样做过以后，顾夫人呼吸明显顺畅了不少，唇上的乌色也渐渐消退，有了点红。
　　看到这里，有命妇惊道：“顾夫人这是患的喘疾？可比我在家中看到的，要严重许多。”
　　谢太医耐心解释：“因着病因不同，这喘疾表现出的症状也各有不同，跟个人体质亦有关，有的轻，有的重，没个定论。”
　　“那么，太医说说，顾夫人发病的起因是何？”好一会没作声的寿阳公主突然开口。
　　谢太医恭谨道：“那就要看看顾夫人之前都吃了些什么？或者碰了什么会让人她发病的物件？”
　　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太子妃。
　　容慧脑子转的快，早有猜想，已经去到膳房审问了一番，把准备汤羹的厨子领了过来。
　　厨子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一群穿金戴银，贵气满满的女人直勾勾盯着她，吓得两股战战，腿软得扑一声就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按着宫里的养颜方子来做的，桃胶红枣雪燕皂角米，还放了些冰糖调口感，别的，真就没了。”
　　这时，从顾夫人发病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的许夫人站出来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我之前确有听闻顾夫人好像对皂角米有些抵触，今日几样混在一起，又炖得浓稠，怕是没能认出来。”
　　皂角米？
　　姚缨顿时恍然，她偏就落下这一种忘了说，不想好巧不巧就出事了。
　　听到这话的谢太医似乎也默认了许夫人的说辞，尽量中肯道：“顾夫人现下不宜挪动，还是让她好好静养，臣过会儿再来复诊。”
　　姚缨颔首：“有劳太医了。”
　　一个眼神示意，玲珑就紧随谢太医出了屋。
　　寿阳公主又是一声啧，像是有点失望：“既知自己不能吃，就该更注意些。”
　　说罢，她随手招来一个宫人：“你去前头，跟顾阁老通传一声，就说他夫人身子不适，怕是要留在宫里过夜了。”
　　宫人没敢直接应下，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太子妃。
　　姚缨面容和煦：“你去吧，就按公主说的。”
　　寿阳公主满意一笑，拍了拍手，颇有点喧宾夺主：“听闻今日宴上摆的是古董羹，我久在西北，最欠的就是这，你们也别磨蹭了，赶紧地都过去吧。”
　　众女见没戏唱了，也无心久待，一个个别过太子妃和公主，便陆续离开屋子。
　　杨夫人使了些劲扯走愣着不动的女儿，还不到硬碰硬的时候，就别犟了。
　　平郡王妃在姚缨的示意下也先一步出屋，反倒寿阳公主有意等着姚缨，等屋里的人退了个干净，她方才挽起了姚缨胳膊，亲亲热热道：“早就听闻侄媳妇是个玲珑人物，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太子爷从小眼光就高，这回娶妻，竟也是没有看走眼。”
　　听着是夸人的话，可姚缨细品之下，又从中听出那么一点不得劲的味儿。
　　什么叫竟也没有看走眼？合着看走眼才该是对的。
　　她这个太子妃还真就是个靶子，哪怕立着不动，也能招来不少的窥伺。
　　前殿的宫宴开始得早，传话的宫人到时，台子已经摆开，歌舞也奏了起来。
　　一排排明艳动人的舞姬，穿着极显身段的浓丽衣裙，不惧这凛凛冬日在台上翩翩起舞，尤以最前头的领舞者最为出彩，与其他舞姬略微不同的着装却愈发显得夺人眼球，一身的曼妙皮肉，胸前鼓鼓，腰肢细细，伴着欢快的丝竹声下，一遍遍的旋转踢踏，仿佛不知疲惫，又好像是柔弱无骨般的身轻如燕。
　　“好曲，好舞！”
　　杨冲身为武将，却也爱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听得陶醉，看得也陶醉，抚掌一声赞。
　　时有官员跟着附和：“人也美！”
　　豆觞之会，推杯换盏，几口热酒喝上，身子暖暖，人也开始心猿意马。
　　酒色，酒色，离了哪个都不够得趣。
　　顾阁老仰头再饮下一杯浊酒，侧目，瞧着许阁老正襟危坐的样子，不信他真就心如止水，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对着年老色衰的糟糠妻二十余年还不腻。
　　顾阁老起身为昔日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如今最令他头疼的同侪斟了杯酒。
　　许阁老也起身，两手捧杯接住。
　　不谈朝务，不是意见相左，许阁老愿意给顾阁老这个面子。
　　然而往往一杯酒还没完全下肚，便不欢而散。
　　只因说不到两句，顾阁老便要惹他一惹：“年前教司坊新来的一批伶人，容貌身段皆是一流，子璋真就不想？”
　　文人墨客以狎妓为平生一大快活事，醉卧芙蓉帐，消受美人恩，更是这些文臣私下炫耀的一大谈资，若能得姿容出众并有才情的名伶自荐枕席，更是再美不过。
　　顾阁老出身士族，从小便浸淫在如此环境下，早就习以为常，不觉不对。
　　许阁老却是寒门子弟，二十年埋头苦读，节衣缩食，只为一展抱负，为底层百姓做些实事，自是看不惯权戚高门这种娇奢纵情的靡靡之风。
　　便是早年投入许阁老门下，也只为求知，却在半路发现道不同，旋即及时抽身，从此只谈朝政，私下再无往来。
　　饮了这一杯已是给足面子，顾阁老再要敬，许阁老轻轻推开：“近日略感风寒，不宜多饮，见谅。”
　　顾阁老还要再言，宫人小步走了过来，立在他身后唤他，快速把顾夫人的事没有遗漏地讲述一遍。
　　许阁老离得近，七七八八听了个差不离，登时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反观顾阁老却似没事人，继续吃着酒，摆袖道：“既如此，就让夫人好好歇着吧，身子好了再回，不急。”
　　话落，他又扭身对着宫人郑重道：“烦劳给太子妃捎个话，就说照拂之恩，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铭记在心。”
　　话里满满的投诚之意。
　　被许阁老悉数听到耳中，只在心里冷冷一笑，这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将孙女送入太子的后院不成，转而又打起了太子妃的主意。
　　周祐独坐上首龙纹宝座，冷眼瞧着座下一干臣工，各有容色，百态众生，一览无遗。
　　赵无庸躬身立在主子身侧为他斟酒，以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给主子禀告高和在后宫打听到的消息。
　　“好在虚惊一场，娘娘应对自如，并无不妥。”
　　周祐听罢，也就暂且放了心。
　　不过一会，久不做声的高弼忽而站起，指了指一舞作罢正要退场的女子：“得见太子容颜，是汝毕生大幸，还不速去为太子暖酒，以谢君恩。”
　　高太尉指的正是领舞的绝美女子。
　　女子闻言惊得抬眸，眼底可见一丝绷不住的喜色，忙欠了欠身，小步轻挪往御前走来。
　　然而走到半道上，还未靠近御桌，就被喜怒不辨的太子淡声叫止：“太尉这一年劳苦功高，既有如此雅兴，孤岂能不成全，你且到太尉身边陪着，一直到太尉尽兴为止。”
　　四两拨千斤，一个女子的命运，便在君臣的博弈之间，不能自主地定了下来。
　　女子媚色横生的眸，望向上座英俊逼人的尊贵男子时，蕴着一股绵绵细雨般的情谊。
　　然而郎心如铁，周祐漠然置之，将美人晾在当场，倏地举杯站起，群臣反应迅速地一个个也腾地起身。
　　“昨日已逝，得失奖惩，皆不可追，失意者望警醒，得意者仍需自谦，来年如何，孤在此，与君共勉！”
　　语毕，周祐两手捧杯，微昂首，一饮而尽，随之将空杯转了个身，朝向群臣。
　　臣子们赶紧跟上，不管酒量深浅，皆是一饮而尽。
　　“孤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随意。”
　　周祐自觉任务已经完成，也不耐烦做这些场面功夫，搁下了杯子，长身一转，飘然而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便是，接他的太子妃回家暖炕头。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过瘾，明天加更


第55章 秀瞎
　　姚缨到宴厅时, 皇后已经摆着贵躯横在了上首的软榻之上。
　　与世无争，我自尊贵。
　　那榻很长，坐上四五人还有余, 姚瑾以侧卧高枕的姿势，招手唤姚缨：“小妹快来, 就等着你了。”
　　座下各妃嫔, 还有命妇贵女们俨然已经就位。
　　因着这次餐宴的特殊, 皆是三四人一桌，桌中间摆上铜制锅具，镂空底座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侍奉在桌边的宫人负责加菜调火, 还要应付贵妇们额外的要求, 一刻也未曾停歇。
　　寿阳公主已经先行一步，领着女儿坐到了皇后右侧的位子, 与贤太妃并用一个案几，并笑着同贤太妃寒暄。
　　本朝以右为尊, 在左之前。
　　右侧两位长辈, 加一个小辈, 而左边桌上, 也已并排坐了德妃, 和珍妃二人。
　　这两人就跟较劲似的, 各自侧过身子，互不搭理。
　　姚缨左瞧瞧又看看, 贵为储君之妻，如今又掌着宫权，无论去哪一边，都不太适合。
　　而堂下, 一堆看好戏的女人。
　　不管争与不争，太子妃都难做。
　　只是片刻迟疑后，姚缨抬脚从容走上前，越过左侧案几，径直到了皇后跟前。
　　未料她如此直接的皇后愣了一下。
　　太子妃容色过人，行事也出人意料，不理会皇后的愕然，拾起前头堆着的靠枕往后一搁，轻撩袖口再在榻上轻轻一拂，便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从姚瑾这个角度来看，竟是挡在了她身前，俯瞰众女。
　　一股愠怒袭上了心头。
　　还未开口，太子妃便已先道：“方才出了点意外，是以来迟，望各位见谅。”
　　“事出有因，不怪，不怪。”与平郡王妃交好的尚书夫人先行表态。
　　接着有人沉默，有人帮腔，态度不一。
　　姚缨嗓音清悦，再道：“之前亲眼所见的不少，不在场的，相信也有所耳闻，不必本宫再细说。”
　　“是有耳闻！但也不知真假，倘若只是病，倒也没什么！”德妃侧着身子，抬眸瞧了瞧座上一身气派的小姑娘。
　　言下之意，就怕不是。
　　旁边珍妃旋即一声轻笑：“太医都已经诊过了，德妃姐姐还想如何，难不成亲自给顾夫人把脉？”
　　珍妃也不是帮着太子妃说话，她只是单纯地瞧德妃不愉快。
　　姚缨回身看看皇后，对方也正看她，噙着一边嘴角，要笑不笑。
　　再往后一瞥，顾自聊开的贤太妃和寿阳公主，仿若周遭无人，自成一格。
　　鸿门宴，谁说不是呢。
　　宴上备的都是不易喝醉的果酒，为防有人失态，做出不雅或者出格的行为。
　　姚缨先是倒了一杯递给皇后，温声道：“只喝一口，于养伤是无碍的。”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接过玉杯，同样温声回：“小妹有心了。”
　　接着姚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手托杯身，一手托杯底，站起了身，先是颔首向贤太妃和寿阳公主这桌笑笑，再转到德妃和珍妃，最后一眼扫向座下众人。
　　“今日设宴为的辞旧迎新，图的是喜庆和吉利，本宫不欲将不快的事摆在台面上讲，也不觉得有何阴谋可言，更笃信各位的品行，断不会做出一些下作的举动，只为给我这个新上任的面嫩太子妃添堵，所以，”
　　说到这，姚缨顿了一下，含笑望着众人：“你们，不会吧？”
　　“自然不会，谁能有这蠢，自己找死。”
　　平阳郡王妃成了太子妃第一拥护者。
　　皇后面上不显一丝情绪，心里却暗暗记上一笔。
　　置身事外的贤太妃这时也发话了：“我们老了，这担子该交给年轻人担了。”
　　稍停，贤太妃转头：“皇后，你说是不是？”
　　姚瑾唇角微抽：“太妃说是，便是。”
　　寿阳公主仍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拊掌举杯道：“来，我在这先敬太子妃一杯。”
　　话落，寿阳一口饮尽，杯身倒置，一滴不剩。
　　礼尚往来，姚缨这杯也必须饮尽，她没寿阳喝得快，斯斯文文抿完，手腕一转，将空杯示人，示意自己到位了。
　　德妃惯是个不落人后的，捧杯起身：“太子妃若瞧得起我，也请干了这杯。”
　　见状，几位阁老夫人先后站出来表态，纷纷要敬太子妃，以期来年讨个好彩头。
　　还有以杨夫人为首的几位武官夫人，不见得心里有多情愿，但面上也得做做，排队等着前头敬完。
　　与杨媛一桌的小姐妹轻拉她袖摆，小声道：“这位了不得，你啊，真要当心了。”
　　杨媛扯回自己袖子，悄悄攥紧了，面上却是笑道：“于我无关，我要当什么心。”
　　小姐妹闻言一愣。
　　不是，她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
　　昨日还胸有成竹要嫁，这会儿又变了个样。
　　小姐妹还要再说，杨媛却已扭过了身，不再理她。
　　对桌的许卉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撞上，许卉朝杨媛举了举杯，杨媛扯唇回以一笑。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果酒虽香，酒劲不大，但喝多了也上头。
　　巴掌大的杯子，盛满也没多少，然而才到第五杯，姚缨便觉脑子有点晕，容姑姑见状，借着添酒的空当，轻扶着姚缨，让她靠向自己。
　　皇后离得近，戏谑道：“我们太子妃不胜酒力的样子可真是美，这宫里怕无人能及了。”
　　贤太妃以纯欣赏的眼光瞧向姚缨，双颊淡淡的红，眼眸流转，自留一股娇娆。
　　真是，既然端庄，也能藏娇，怪不得太子这般爱重。
　　才思及此，贤太妃便听到一记熟悉的唱报：“太子殿下到！”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全都站了起身，微垂着头。
　　龙行虎步的太子爷如一阵劲风刮了进来，一身无以伦比的贵气，身姿亦是昂扬挺拔，当真世间少有的伟男子。
　　头一回这般近距离遇见，太子从她桌前走过，杨媛看痴了眼，直直望着，竟忘了仪止。
　　还是杨夫人捏了女儿一把，强行把她的脑袋往下摁。
　　周祐最不耐烦这种全是女人的场合，而太子也无需隐忍，两道浓黑的眉头拧起，在看到他想看到的人时才舒展开来，径直大步走过去，向他的太子妃伸出了手。
　　容姑姑把太子妃交还给太子，识趣地撤了开。
　　周祐握住了姚缨的手把她带到自己怀里，竟也不避嫌，当众摸上了美人红得发热的脸颊，眉头又是一皱，清淡一扫，却是饱含威慑。
　　容姑姑正要解释，寿阳公主先出了声：“今儿个太子可得好好感谢我们，我们可是给太子妃做足了面子，全场的人，当属太子妃最风光呢。”
　　闻言，周祐这才有了反应，留意到周遭的人，并施舍了一个眼角给亲姑姑。
　　当真是施舍，也只看了一眼，便又落回到自家太子妃身上。
　　寿阳公主摆出的最温柔可亲的微笑当即僵在了唇畔，抓住女儿拉她起身的一只手也愈发绷紧，疼得一直寡言的女女儿低低哼了声。
　　姚缨醉意微醺，人却是有意识的，她知拥着她的人是谁，脑袋靠过去，安心依偎在他怀里。
　　她自认做的不错，奈何生平第一遭，面对的又是一众女人。
　　一个个都是戏精，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全神以对，独自也能撑住，可太子一来，有了主心骨，精神松懈下来，也愈发觉得疲惫。
　　太子不看殷殷仰望着的皇后，只朝向他走来的贤太妃打了声招呼：“接下来就有劳太妃多看顾了。”
　　意思很明显，太子妃要陪太子了，不跟你们这些麻烦精玩了。
　　贤太妃体恤新婚小年轻的浓情蜜意，恩爱不离，极有长者风范地挥了挥手：“去吧，太子妃还小，还在长个，可别真累着了。”
　　太子最满意的就是贤太妃这点。
　　人前给足面子，不必废话就知道该如何行事，是以，他看高弼再不顺眼，也会留三分余地。
　　“十妹这就累了，在家好像不是这样，追着小狗儿都能跑上大半天。”
　　姚瑾和姚缨岁数相差太大，记忆里的姚缨还是几岁幼童的样子，矮矮的小萝卜头，活力充沛，怎么都不会累。
　　“长姐又见过阿稚几回呢！”
　　姚缨水眸眯起，淡淡睨向姚瑾，眼角眉梢一股子形容不出的情态。
　　而尊贵无比的男人见她身子微微一晃，更将她紧拥在了怀里。
　　姚瑾心头止不住的泛酸。
　　她与这个幼妹确实没见过几回，正因不了解，才被这副纯良无害的外表迷惑了。
　　倘若，倘若早早就看透小姑娘狡猾的另一面，她早就把人弄消失了。
　　绝无可能让其翻身。
　　然而皇后内心再多愤愤不平，也只能沉着眼眸，目送连背影都该死般配的一双男女消失在宴席上。
　　直到不知是谁一声喟叹。
　　“这老天爷就是偏心，一旦有了，什么都有了。”
　　可不是。
　　没人服气，但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
　　有的人，真就是天生好命。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遇到一些事，影响到了心情，进入状态慢，还有一章，一定要赶出来，


第56章 替换
　　作者有话要说：　　后半段的三千字替换过来了，宝宝们快来看
　　天生好命的太子妃还没踏出殿门, 就被孔武有力的太子一把抱起扛到了肩头。
　　咯咯的笑声，从太子肩头传来，便似落在枝头的小鸟, 扑腾扑腾无比欢畅。
　　伴着一声声又软又娇的唤。
　　“殿下！”
　　也不知为何唤他，亦或就是这般没有缘由, 只为一时痛快。
　　周祐心想, 这是真喝多了。
　　不过, 也罢，她高兴就好。
　　于太子而言，亦是新奇。
　　虽说姚缨之前也喝果酒, 但往往只是浅尝即止, 不像今日。
　　也不知喝了多少, 刚开始瞧着还算正常，可走了一段, 上了辇车，回到东宫, 再下辇车, 不必太子动手, 太子妃整个人无尾熊一样缠在了太子身上。
　　不仅缠, 嘴里还呓语不断, 要抱, 要举高高。
　　周祐不用刻意凑近，都能闻到一股混着山楂杨梅的酒香味。
　　忍不住地, 他压着她的脑袋摁向自己，在她唇上轻咬。
　　“乖，回屋让你抱个够。”
　　周祐加快了脚步，身上挂着一团软肉儿, 也不觉累，反而无端地涌出更多的劲来，迫不及待往里奔去。
　　然而不等太子将太子妃放到床上，搁在胸前的小手忽然重重拧了一下。
　　拧的部位，正是他胸前最脆弱，也是唯一一点软肉。
　　周祐很想把自己半醉半醒的小妻摇一摇，问她是如何透过层层布料精准找到那一点，并狠抓住的。
　　还拧得他痛到，并快乐着。
　　不过也只是想想。
　　太子妃恍若未觉，太子手一松，她便落了下去，自得其乐地在宽敞床褥上滚过去，又滚回来，泛着红晕的脸颊轻蹭蓬松衾被，双目轻阖，嘤嘤声儿从檀口逸出。
　　听到这声，太子身子绷得更紧了。
　　尤其是某处。
　　他俯下了身，给她褪下外衣，轻声儿道：“乖，先去沐浴，舒服点。”
　　太子妃这一闹，太子不知从嘴里冒出多少个乖。
　　那种无意识的，张嘴就来，自己都不曾察觉。
　　“周祐！”
　　胆肥了，敢直呼他名讳。
　　行，中衣也给剥了，让她醒一醒。
　　“周不羁！”
　　小字也叫上了，是真不怕他了。
　　再剥一件，剩个巴掌大的肚兜，看她还嚣张否。
　　“殿下，阿稚心悦你！”
　　搁在肚兜细带上的手一滞，周祐扯过被子给姚缨盖上，连着被子一并抱起，唇贴着她微热的额头。
　　“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话里，竟有些隐隐压不住的颤。
　　带点紧张，还有激动。
　　她却不认了，也不理他，别过脸，还不让他亲。
　　他压在她身上，紧追不放：“阿稚，再说一遍。”
　　又热又沉，姚缨实在难耐，双手一掀，脚也跟着动，踢了被子，翻过了身，却是没了动静，只拿整张莹白如玉的美背对着男人。
　　两根细细的带子在颈后打了个结，雪的白，梅的红，极其香艳的色搭。
　　心旌摇曳的太子没能忍住，俯下了身子，脸贴在女子滑腻如凝脂的美背上，一寸寸的啄。
　　他吻得很轻，却极有技巧。
　　姚缨被吻得肌肤痒痒，却又不疼，也不难受，只是那么点些微酥的感觉，使得她双肩不自主地抖动，轻轻的笑开。
　　“笑什么？”周祐边吻边问。
　　“笑痒啊！殿下像小狗！”
　　话音刚落，姚缨就啊的失声一叫。
　　太子殿下听不到他想要听的话，便龇了两排整齐森白的牙，磨着颈后雪白的肌肤，时而吮，时而咬。
　　身下的女子轻轻颤抖，晕头的醉意已是清醒了几分，转而一种比醉酒更令人捱不住的折磨，让她愈发欲生欲死。
　　不多时，姚缨的声音就变了，朱唇吟哦，珠玉般的细腻，以及使人骨软筋酥的婉媚。
　　只觉春宵苦短的太子，恨不能与软团似的人儿混到骨血里，时时刻刻再也离不得。
　　罢了，索性早朝已停，接下来数十日里，日日荒唐，又如何。
　　太子如是想，也如是做。
　　压着太子妃到了次日午后都未醒。
　　外屋等候的一干人等，倒是习以为常。
　　尤以赵无庸，抚着滑溜溜下颚不存在的须，笑眯眯暗道，真好，殿下如此努力，小王孙不会远了。
　　想到白嫩嫩的胖娃娃，日后将要侍奉的小小主子，赵无庸就无比的畅快。
　　寻常百姓家过年，老中少三代，甚至四代五代齐聚一堂，热热闹闹，无比欢乐。
　　皇城内的主子过年，人也多，但热闹欢乐就未必了。
　　皇子们一溜儿排开，到皇后宫里养着的奶娃娃八皇子，除开病逝或者意外而亡的，如今活着的还有四位。
　　公主更是十字往外了，最小的十二公主也才三岁不到，小萝卜头一个，奶声奶气，两只胖胳膊并拢，脑袋顶梳着俩小啾啾，圆滚滚身子更是因为下蹲而颤了颤。
　　那样子，真是滑稽，又可爱。
　　便是姚缨这般觉得自己还小，对小娃娃不是很偏好的冷静派也被逗得忍俊不禁，唇边绽出了一抹笑意。
　　玲珑也适时将装了大红荷包的托盘递上去，满面笑容说着吉祥话：“愿十二公主来年更加聪颖可爱，没烦没恼，平安喜乐，安康如意。”
　　“如意，如意！”小公主两手抓着比她手还大的红包，嘻嘻笑出一口玉米般白嫩的小牙，扭身扎进陈妃怀里。
　　陈妃把小公主往太子妃身前轻推：“母妃怎么教你的？拿了红包要说什么？”
　　太子妃和皇后一样，她都得罪不起。
　　小公主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地奔到姚缨跟前，一时没稳住，险些撞到姚缨，姚缨扶了她的小身子，小娃娃指着姚缨的肚子：“弟弟，弟弟。”
　　陈妃顿时变了脸色，忙把小公主抱回来，对着姚缨赔礼：“这孩子还小，规矩教了也是懵懵懂懂，望太子妃见谅。”
　　陈妃无子，皇帝那样，以后更无可能，皇子抚养权她是争不到的，能把小公主抱来养，已经是幸运，她也很珍惜，衣食住行种种，比小公主病逝的生母还要上心。
　　瞧着陈妃一脸紧张的样子，姚缨只觉小题大做，她肚量还没小到跟一个小娃娃计较。
　　姚缨看着小公主嫩豆腐般的脸蛋，温声道：“惠宁在外可不能这样说，莫说我肚子里还没有，便有，那也是惠宁的侄子侄女儿。”
　　一想到自家娃有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姑，姚缨便觉有趣。
　　姑姑和侄子侄女一起玩着长大，也是一桩美谈。
　　只不过，她肚里，会有吗？
　　前几日谢太医还例行给她把过平安脉，只说她身体康健，也没提到别的。
　　便是有想法，姚缨也不可能主动提到子嗣上，毕竟谢太医是个男人，跟他讨论生孩子的话题，未免有点尴尬。
　　思及此，姚缨私下也跟太子感慨道：“要是宫里有得用的女医官就好了。”
　　若是有了孕，分娩那日，光是稳婆还不够，总要有个医者在旁，更放心些。
　　周祐何曾想不到这点，与姚缨道：“懂医的女官是有，但只略通皮毛，为着长久打算，还是要到外头寻。”
　　眼露精光的太子似乎不仅有了长久打算的念头，还很快就能付诸于行动。
　　不过宫宴过后，皇城内外各门落锁，这时候，不宜大张旗鼓地招人进宫，免得给人可趁之机。
　　“不多，一个是可以的。”
　　太子亲了亲太子妃，便把谢太医召到了前殿，有话问他。
　　谢太医略沉思，不带一丝偏向，实言相告：“微臣确实有个合适人选，即微臣内侄女，她幼时便跟在我父身边，尤以女科见长。”
　　周祐再问：“品行如何？”
　　谢太医依然实诚：“与微臣无异。”
　　“那就命她年后入宫当差。”
　　周祐也不拖沓，一句话便定了下来。
　　谢太医伏低了上半身：“微臣代侄女谢主隆恩。”
　　语毕，谢太医微微抬眸，瞧着御案前握了一本书在看的主子爷，心头的纠结，已然表现在了两道紧拧的眉头上。
　　“有话就放。”
　　周祐未曾抬头，轻描淡写的一语。
　　谢太医给自己鼓了鼓气，维持着语气上的平稳道：“前些日，微臣有次忙着去别宫看诊，未来得及用食，饥肠辘辘，胃疼难忍，谯姑姑给微臣送了碗山药粥，适才好些了，后来微臣事忙，也未来得及表示感谢，”
　　若是行医问诊，即便对着天子，谢太医也不慌，可一提到私事，还是破天荒跟女子有关，他便有点怯了。
　　一番话，吞吞吐吐说了老半天。
　　亏得太子有这个耐心听下去，从黄金屋中抬起高贵的头颅，觑了谢太医一眼。
　　“既然未来得及，也就不必谢了，索性人也不在宫里了。”
　　“不在宫里了？”谢太医一愣。
　　“那，敢问谯姑姑去了哪里？”
　　太子意味深长瞥他：“她去了哪？与你何干。”
　　若不是自家太子妃对这老男人青眼有加，有撮合他和自家奶娘的兴致，周祐retyuvbng是万不愿管这种闲事的。
　　不过现下看来，逗一逗除了医术，诸事皆不上心的无趣老男人，还是有些乐趣的。
　　周祐回到寝殿把谢太医的事跟姚缨一说。
　　姚缨拍手叫好：“活该，谁叫他一直端着，人在跟前的时候，爱答不理，现在人走了，倒是记挂上了。”
　　话落，姚缨秀气的长眉一挑，看向不语的太子：“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周祐莞尔：“怎样？”
　　“在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了，就知道厉害了。”
　　......太子再度失语。
　　太子妃吃一口红糖糍粑，再抿一口花茶，嫌不过瘾，端起送到太子嘴边，让他也尝尝。
　　太子不喜糍粑这种甜糯的点心，花茶总要试试。
　　周祐给面子地啜了一口，还行，一点淡淡的香草味儿，没有他以为的那种甜腻。
　　但也仅仅一口，再一口。
　　“这是奶妈用金银草决明子还有小山菊配的花茶，尤其适合大鱼大肉后饮用，祛酒清火，还能提神，殿下也要多饮饮。”
　　男人不说嗜酒，但时而也会小酌几杯，劲头一来就拉着她，也要喂她喝上一两口。
　　美其名曰，情趣。
　　姚缨拗不过他，可也不会太顺着他，说只抿上一两口，真就只是一两口。
　　便如他喝她的花茶般。
　　有几次，清高矜傲的太子吃酒过后，缠她缠得厉害，姚缨也想到了办法对付他。
　　“殿下这般，是不想要小娃娃了。”
　　“谢太医也说过，为了皇嗣着想，能少饮酒，就最好不饮。”
　　周祐不咸不淡地瞧着太子妃笑：“你这时候又知道谢太医的好了。”
　　“咱对事，不对人，这话可是太子自己说的。”精通此道的太子妃已经越来越懂得如何安抚太子爷了。
　　太子也吃她这套。
　　说到娃娃，姚缨想到了十二公主，陈妃护得就跟眼珠子似的，她把十二公主搂到身边，陈妃目光一直跟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十二公主的母妃真是病逝的？”姚缨怎么有点不信。
　　再想到，宫里的妃嫔们，高位的那几个，皆无子，有子的不是多病，就已经病逝，没病的也是宅在自家宫内，轻易不出门。
　　健在的四个皇子，除了太子早已及冠，其余三人年岁都小，八皇子已经被皇后抱去养了，六皇子七皇子年岁相仿，只差了两岁，如今都在北三所住着，由太学博士给他们传授课业。
　　“殿下行二，前头有个皇兄，后面还跟着两个皇弟，他们都是病逝？”
　　太子妃眼珠子一转，脑袋瓜子一发散，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敏锐。
　　但并不含任何恶意，纯粹就是好奇。
　　太子望着姚缨轻叹一声：“你脑袋不大，怎么就问题这多。”
　　姚缨眨眼一笑：“兴许妾上辈子是只猫。”
　　太子像是恍然：“怪不得你说孤是狗。”
　　姚缨不解，周祐已然压了下来，唇畔扯出一抹坏笑：“猫狗大战，三百回合都不腻。”
　　等到太子妃恍然，已是避之不及，被太子拉着大战去了。
　　这般厮混，一日日地一晃就过，转眼便是除夕。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皇城也不例外，不说各宫殿屋檐飞角下，便是宫道两边红墙也早已挂上了一排排大红宫灯，到了深夜，也将道路照得亮堂堂，走在上头，半点都不心慌。
　　民间更有习俗，用火烧竹，毕剥发声，以驱除山鬼瘟神。
　　然而皇宫内院，殿宇多由木制，是禁明火的，更不提爆竹一蹦三尺高，烧到了屋顶房檐，一带起来就是一串。
　　姚缨伴着爆竹声长大，过了一年又一年，陡然一年瞧不见，居然还有点失落。
　　儿时的记忆里，父王亲自在场子里放爆竹，娘亲搂着她立在屋檐下看着，爆竹声一阵阵噼啪响，娘亲捂住她的耳朵，怕她吓到，却也不忍扫她的兴。
　　父母和子女之间，便该是这样的吧。
　　尽管，娘亲只是父王的妾。
　　但娘亲在世时，始终不遗余力地给她创造着一家三口的温馨之乐。
　　这也是姚缨虽为庶女，但从不自卑，反倒比姚珊更有几分贵女气质的重要原因。
　　娘亲全心全力为她，所作一切都是在为她铸造更好的自尊和底气，又怎么会假死弃她而去。
　　一想到这，姚缨便失去了几分守岁的心情。
　　周祐低头看她姣好的侧脸，闹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让他抓心挠肺，如今这般贞静，亦是另一种揪他的心。
　　松开了姚缨，周祐起身，将赵无庸招到跟前低语几句。
　　赵无庸望了一眼兀自发呆的女主子，诺诺应了声，便带着笑迅速退了下去。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安和在外面唤了一声殿下，周祐便带着姚缨起身，给她系好白裘的领子，把整个人裹严实，拥着她出了屋。
　　姚缨一头雾水，问男人，男人只笑，不语。
　　她也只能紧跟他的脚步，随他上辇车，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进在了宫道上。
　　一直到了前宫和后宫交界处的正阳门，辇车停下，周祐却没有下车，而是拥紧怀里的佳人，待到帷幔掀开，外头的场景一清二楚呈现在了姚缨眼前。
　　噼啪噼啪，一群宫人围在广场正中的石台上放爆竹，点燃了，就赶紧往台上一扔，自己往后躲开，嬉笑声伴着炮仗声，不绝于耳。
　　姚缨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石台好像是为祭天而建，如今竟然用来放爆竹，若是卧榻在床的老皇帝知晓，怕要跳出来怒斥太子色迷心窍，其行堪比周幽王了。
　　“殿下！”
　　姚缨怔怔望着石台那边的热闹，又回过头，怔怔看着身后的男人。
　　“今夜，除了好话，孤一概不听。”
　　周祐看着小女人脸上并无半分喜色，不由微蹙了眉头，心想是阵仗不够大，还是她想亲自玩。
　　“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只能孤来放。”
　　周祐自以为已经是一退不退，一再让出底线，然而他的太子妃好像仍是不满意，不见欢颜不说，竟还双眸闪闪，无声无息落了泪下来。
　　他这是戳到她哪根子的脆弱心弦了。
　　“若是不---”
　　才开了个口，却不想落着泪的人儿忽地扑向他，挂着他的脖子，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不止一口，还有两口，三口。
　　心情大落大起的太子骤然间有些懵，不明白他家太子妃这是个什么意思。
　　“殿下不要说话。”姚缨用指尖摁住了他的唇，人却偎进了他怀里，两手揪住他的衣襟。
　　弄得英明神武，算无遗漏的太子更蒙了。
　　他所有的意外，和失态，都只因她。
　　她一哭一笑，他的心便时雨时晴，被她操控着，不由己。
　　这样的女子，你说可不可恨。
　　便是可恨，却已上了心，再难放下。
　　姚缨平复了心情，才从男人怀里扬起了头，眸中还浮着楚楚的雾色，面上却已经绽开了动人的笑颜。
　　“爆竹好看。”
　　终于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周祐定定低头看着女子，未语，也未动。
　　“但是---”
　　最受不了她这拖长的语调。
　　“殿下更好看。”
　　......
　　瞧吧，这就是只化成人形的小狐狸，狡黠无比，一句两句，能要了他的老命。
　　被自家太子妃弄得一惊一乍的太子殿下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还能如何？
　　这么个磨人小妖精，直接抱紧了狂吻就是。
　　守在辇车一旁的赵无庸十分体贴周到地为主子们散下了帷幔，隔开一切的声响和窥探。
　　直到一声急促的报喝由远及近而来。
　　“殿下，娘娘，不好了，十二公主，十二公主，没了！”
　　十二公主？
　　姚缨倏地睁开眼睛，把身上的男人推开，将被解得半开的裘衣重新系紧，扯开了帷幔，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你说的是惠宁公主？”
　　姚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儿，给自己请安，拿到红包笑得不见眉眼，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小太监抖抖索索：“是，是惠宁公主。”
　　太子这时也坐了起来，面容凛凛：“为何没的？太医呢，可有请去？”
　　最小的皇妹在除夕夜夭折，不管从情感上，还是时间点上，都是难以令人接受。
　　太子和太子妃赶到陈妃所在宫殿时，里里外外已经是一片哀戚，原本为迎接新年而挂上的红灯笼，还有贴的窗纸都已清了个干净。
　　陈妃已经晕死了过去，被宫人抬回房间。
　　而惠宁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面色已经青白，再无平日的粉嫩朝气。
　　谢太医和另一个太医彼此互看，叹息之外直摇头。
　　姚缨快步走到床前，一颗心拧成了一团，万分难受。
　　“惠宁公主因何故离世？”
　　谢太医斟酌再三，仍是有所保留道：“公主这症状有些奇怪，像急症，亦像是带了毒。”
　　太子闻言睨了谢太医一眼，挥退了其余人，命谢太医不能有任何隐瞒。
　　谢太医这才走回到床边，示意太子妃不可靠太近，而他自己也是在手上覆了层帕子，再去拿起惠宁公主的右手臂，将她的手掌心摊开在了二人面前。
　　姚缨一看，更惊心了。
　　小小的手掌，竟是整片都乌黑了。
　　“公主这手，像是接触了一些带毒的物什，然后毒素不小，很快就蔓延到了经脉骨血里，以致猝然而亡，又似染了急症。”
　　接触了毒物？
　　听到这话，姚缨心里难受的同时，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57章 不合
　　“你们这些狗奴才, 成天溜须拍马就是不干正事，连一个小小的娃儿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
　　寿阳公主人还没进来, 声儿就先闻，一副兴师问罪的硝烟味儿。
　　只是不过一瞬, 又陡然换了个调调。
　　“太妃, 你慢些, 仔细脚下的路。”
　　姚缨一愣，和太子对视一眼，贤太妃也来了。
　　这可真是, 好事不出门, 坏事一传就是千里。
　　内务府大总管潘英躬身立在太子身侧忐忑不定道：“殿下, 是否挂白？”
　　新年新岁的，赶在这当口挂白幡办丧事总归是不吉利。
　　更何况, 早丧的幼年皇子皇女，丧事也不宜大办, 用小式朱红色棺木盛殓停灵, 各宫来人悼念, 到第三日便可葬入皇室园陵。
　　当然也有大办特办的例外, 不过那是极其受宠的皇子, 十二公主生母不显, 养母也不贵，年岁又小, 跟皇帝没几年相处的感情，跟太子更不用提了，底下弟弟妹妹那多，有的见了面, 太子都未必能第一眼认出这是哪个弟妹。
　　是以卡在这种日子，殁了个不是很重要的公主，实在叫人为难。
　　姚缨听后反问：“为什么不挂？”
　　死者为大，年不年，少过这一次又如何。
　　这时，寿阳公主挽着贤太妃也进来了，正好听到姚缨的话，她轻笑道：“太子妃也先别急，小公主贵为皇嗣，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太子和太子妃身为兄嫂，也该为这个幼小的妹妹讨个公道。”
　　稍顿，寿阳一双斜长的吊梢眼睥向退到一旁静默不语的谢太医。
　　“谢太医，不如你来说说，惠宁好好的一个人儿，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话还没完全落下，便听到陈妃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偏殿跑了出来，白着脸，发髻披散，嬷嬷在后面追。
　　“我的惠宁，我的惠宁啊！”
　　人在极度失控的情况下，力气也格外大，陈妃一下子挥开了嬷嬷和想拦住她的宫女，几步跑到了床边，抱着已经浑身凉透的小公主不放。
　　谢太医身为医者，在一旁看着，想要提醒又不便说出口，只能叹气，直摇头。
　　寿阳公主瞧见谢太医叹气，只是笑笑，却没说什么。
　　陈妃经常带小公主去看望贤太妃，为贤太妃乏味的老年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贤太妃反倒对这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孙辈感情更深些。
　　瞧见曾经在自己膝下呀呀稚语的小童如今满脸青色，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贤太妃也是说不出难受。
　　“你们在这看着陈妃，让她们母女俩再好好聚聚，我们出去说。”
　　贤太妃作为这里最年长的人，果断拍板。
　　太子面色也是沉沉，瞥了一眼紧抱着小公主的陈妃，拥着不动的姚缨要把她带出去。
　　然而才转过身，就听到离陈妃最近的宫女一声惊道：“不好了，娘娘流血了。”
　　几人离去的脚步顿住，纷纷又回过头。
　　姚缨一直觉得事有蹊跷，下意识想过去看看，却被周祐更紧地禁锢在怀里，不让她再往床边一步。
　　寿阳公主倒是目力佳，没有往前，但也一眼瞥见了陈妃嘴角溢出来的小股血渍，居然是黑色的。
　　谢太医这时倒是冲到了床边，拉长了袖子卷两下把双手裹住，厉声呵斥宫女不要碰陈妃，自己则掰着陈妃肩膀，顾不上尊卑和男女之别，猛地用力拽住把她和小公主分开。
　　“都别碰陈妃娘娘和小公主。”
　　医者的道德，使得谢太医终于说出了这话。
　　寿阳闻言立刻就道：“谢太医你之前吞吞吐吐，半天不说，现在又说不让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姑母听不出来？”太子终于在寿阳进来后说出了第一句话，却是极其不客气。
　　梗得寿阳一度说不出话。
　　她离京有十载，离京之前最后一次见太子，他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郎，虽比别的同龄孩子更早慧，更沉稳，也更心智过人，可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看到她也会彬彬有礼地唤一声姑母，那模样，尚且青涩，但所言所行都是熨帖到了她心里。
　　以至于她和驸马一直都是坚定的太子党，即便大皇子和三皇子私下那般的游说，她也未曾动摇动。
　　因为记忆里，太子给她的印象实在太好，性情淡淡，但心细如发，她便是一个咳嗽，他都能寻到最好的止咳药命人快马送到她的封地。
　　便是这些细节之处，一点点地收买了人心。
　　等到太子地位稳如泰山，不可撼动，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就无用了。
　　“殿下这般急着走，是为了掩饰什么？还是想护着谁？”寿阳身为先帝最宠的公主，又是今上的嫡亲妹妹，脾气也不是一般大，便是太子，真惹恼了她，她也不介意杠上一杠。
　　气氛就此变得紧张。
　　姚缨轻拉了周祐衣袖，冲他摇头。
　　寿阳便将火力转到了姚缨身上：“既如此，本宫也不怕把话挑明了，据说惠宁前两日去太子妃那里问过安，还得了太子妃的一个大红包，想必那时候寿宁人还是好好的，爱玩爱闹的一个小丫头，怎么才两日的工夫，人就没了。”
　　总算是把话挑开了。
　　姚缨一只眼皮子从进屋就开始跳，没想到终是没能避开。
　　“姑母这是怀疑我给惠宁下毒？”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怀疑，她也不会傻到说出来
　　姚缨直视寿阳咄咄逼人的眼神，笑道：“那么，我问问姑母，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利弊关系的小妹妹，我害她做什么？难道不害她，我就坐不稳这太子妃的位子了？”
　　寿阳回答不上来，被姚缨从容不迫的追问弄得一愣，最后只能哼一声：“谁知道呢？”
　　“姑母今日过分了。”太子这时开口，又是一句直截了当的指摘，丝毫不顾姑侄情分。
　　寿阳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努了嘴半晌发不出一个字，最终哼出一句：“娶了媳妇果真不一样了。”
　　周祐话放得狠，面容依旧平平：“孤只是想提醒姑母一句，不要自作聪明，被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
　　听到这话，寿阳又是一恼：“说起糊弄人的本事，谁又比得过太子。”
　　“行了，别争了，惠宁刚殁，陈妃瞧着也不好，你们不去关心，竟说这些没用的有何意义。”贤太妃不明着指责谁，但说的话能落到每个人心里去。
　　周祐眼眸沉沉，目光转到半伏在床边，表情痛苦的陈妃身上，以及已经取出银针，正在给她扎手指放血的谢太医。
　　待到一滴滴黑血从陈妃指尖淌出来，落在宫女端来的铜盆里，很快在铜盆的清水里散开，把原本清澈干净的水也染成了很深的颜色。
　　到了此刻，再说不是中毒，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贤太妃看了更是惊心，头都有点发晕，捂着胸口直道：“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毒啊？”
　　等到陈妃再吐出一口血，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黑了，谢太医收回银针，满脸严肃道：“陈妃娘娘是从小公主身上接触的毒，毒素也没惠宁公主埋得深，待我开些药，还有救，只不过亏了身子，今后怕要仔细静养了。”
　　“那么惠宁公主的毒呢？又是从何而来？”寿阳公主始终抓着这个不放。
　　谢太医躬身道：“公主中的这毒甚为蹊跷，一时半会微臣还寻不到毒源，尚需一些时日，不过公主和陈妃娘娘近日用过的物件，能烧就烧掉，烧不掉就埋得远远，方才妥当。”
　　这一听，怎么又像是得了瘟疫。
　　寿阳心里生出几分怕意，许是心理作用，便觉呼进鼻子里的气都带了毒，一刻都不想多留。
　　“太妃，不若我们先走，这里有太子和太子妃，已经足够，我们待久了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贤太妃也确实困了，扭头又跟太子说上了几句，托他仔细办好惠宁的身后事，让小姑娘走得体面些。
　　周祐点头应了。
　　太妃不说，他也会办好。
　　寿阳公主看了看太子，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而太子更是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
　　姑侄那点情分，怕是要消磨殆尽了。
　　等两人走后，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姚缨才把谢太医叫过来：“你就跟我说句实话，这毒，跟岭南有没有关？”
　　岭南奇奇怪怪的花草甚多，巫医就专爱用这些炼制一些外人解不了的奇毒，姜氏有个婢女就是巫医的女儿，姚缨对这些也略有耳闻。
　　谢太医也说不上来，毕竟这种毒确是罕见，他也要采了陈妃的血，回太医院和几个同僚仔细研究。
　　“既如此，就给你们几日的时间，务必要查清这毒的来源，和解法。”
　　但对外，周祐敲打了几个知情的人，对外一致口径，小公主染急症而殁，而陈妃因为伤心过度，竟是病倒了。
　　随即他又命赵无庸暗暗清理小公主近日用过的所有物品，来自哪里，何人所送，皆要一一查明白了。
　　自此，寝殿这边大门紧锁，不见外客，若要吊唁，直接去灵堂。
　　而小公主的棺柩也已被封住，遗容不得窥见。
　　这么一搞，整个后宫更是人心惶惶，更有一种流言传了出来。
　　说是太子妃不祥，才嫁进宫，就出了这多的事，兴许八字跟这皇城不和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新工作培训中，有时回来晚了，更得慢，请宝宝们体谅，但是，作者会努力保持日更的，嗷嗷嗷，爱你们


第58章 甜蜜
　　这一个年, 注定不太平。
　　太子妃这位子，地位高，风险也高。
　　小公主停灵第一日, 太子妃在灵堂前一直守到日暮，几乎是亲历亲为张罗小公主的后事, 还帮着病中不能理事的陈妃打理她宫中事宜。
　　便是如此周到, 可仍有很多不好的声音甚嚣尘上。
　　“她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不, 别人看有什么用，太子能看到就行。”
　　“不止太子看到，还得天下人看到, 读书人说书人都来夸一夸她。”
　　寻常妃嫔哪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没有污点即可, 但太子妃不一样，若无意外的话, 就是将来的皇后。
　　皇后可不能仅仅温良恭谦而已，还得有德, 且必须是大德。
　　都说太子妃是聪明人, 还没正式上去就开始为自己积德了, 精简后宫, 开源节流, 建立严格的奖惩评分制度, 但凡举措，尽量做到公平公正。
　　太子自然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妻。
　　然而这事到底好不好, 能否为所有人都接受，那就见仁见智了。
　　平时兢兢业业老老实实的宫人尝到了好处，只觉好日子来了，然而也有爱耍小聪明, 偷奸耍滑的人，稍微做多了事就心生牢骚，办差不力被罚俸禄更是怨气横生，当面一个字都不敢吭，等到背了人，三三两两聚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变了味，面无全非了。
　　外头风言风语再从玲珑嘴里，传到姚缨耳中，愈发的有滋有味。
　　“也不知最开始先从谁那里传出来的，传到最后居然说娘娘会巫术，用一些不好的手段迷惑了太子，才使得太子对您独宠，身边一个侍妾都没有。”
　　玲珑的话都是经过修饰的，原版可不是这样，什么妖术啊，鬼迷心窍，摄人魂魄都出来了，更可笑的是，还有人居然要说请道士来驱妖。
　　姚缨听后不气反笑：“要这样讲，除夕放爆竹，可驱妖邪，我那晚离爆竹不远，看个清清楚楚，为何没有被驱。”
　　“是的，”玲珑频频点头，“这些人就会背后说三道四，真要问他们，没骨头的怂蛋，你推我我推他，谁都不承认谁传的。”
　　想到这个，玲珑更气，平时你挤兑我我排挤你，个个较着劲儿，到了这时候反倒团结了。
　　姚缨又问玲珑：“你且说说，我颁布的那些宫令，如今是反对的多，还是支持的多。”
　　玲珑略一思索，便道：“支持的还是多些。”
　　毕竟有背景的宫人是少数，大多却是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在做事，只期望能被上头主子爷看到，能够出人头地。
　　说着，玲珑也不忘把煮好的温牛乳倒出来，端给姚缨饮用。
　　姜氏自姚缨开了智以后，对她的膳食要求极严，便是姜氏离世后，谯氏也严格按照姜氏的要求执行下去。
　　早间一杯牛乳必不可少，牛乳喝腻了就换豆乳，吃食大多以蒸煮为主，油炸烟熏类的必不能碰，也必不能出现在姚缨的膳食里，夜里泡完药浴，全身涂抹上忍冬花的花液，再用岭南独有的一味香抹一遍，长久这样做下去，使得肌体生香，细腻紧致，手摸上去，如同剥了壳的水煮蛋，滑不溜手，吸上去了就不愿再拿下来了。
　　哪个姑娘不爱美，不为取悦男人，也要为自己，有个美美的身体，还能从中得到锻炼，吃多了也不会胖，气色红润，体态轻盈，心情也愉快。
　　而婚后男人的日日歪缠，更证明，她这身子确实养得好。
　　男人比她更爱，能上手的，绝不只动嘴，当然只要动了嘴，那必要留出点痕迹。
　　缠得，姚缨都有点烦他了。
　　太子甫一进门，就见太子妃端着一碗牛乳在喝，太子褪了大氅，身后宫人接过便赶紧退了出去，玲珑等着姚缨喝完也出去了。
　　东宫如今谁人都知，太子与太子妃相处时，不喜身旁有人，办完了差就赶紧远离，免得被太子记上一笔。
　　撤得最快的宫人也会被记上一笔，不过是往好处记，太子心气顺了，一个字，奖。
　　榻这么大，太子哪都不坐，非要把太子妃抱起来，自己坐她坐过的位子，再把她抱到腿上。
　　然后跟她温情脉脉，耳鬓厮磨，有时候可能没几句话，但彼此也不尴尬，反而无声，也有无声的温馨和融洽。
　　姚缨最近自己看书，自学了点按穴的手法，两手轻轻并在男人两额侧，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揉穴位。
　　虽然不用上朝了，也不用宣见文武百官，但皇城里的事也不少，内外宫加起来，不算外围守卫的禁军，和十二卫，也有数万号人，想把魑魅魍魉一一剔除干净，也没那么容易。
　　赵无庸私下惩处了几十余人，才查到了公主的贴身小衣上。
　　谁又能想到，竟是公主兜衣绣的鱼戏莲叶的丝线出了问题，谢太医从线上面验出大量毒，应是整个在毒液里浸泡过的。
　　这下子默默无闻的司衣坊成了严查的重地。
　　但因太子的意思，不想在过年时闹得人心惶惶，都是挂的别的名义，以司衣坊管事姑姑渎职，把里头所有人都拘禁了起来。
　　一个个的审，一个个的问。
　　才审到一半，就有人畏罪自杀了。
　　听到这，姚缨不以为然：“焉知不是替罪羊？”
　　想拉她下水的，明里暗里，不会少。
　　毕竟她挡住了这京里所有权贵们想送女入东宫的康庄大道，没有直接对她下毒，也算有点良知了。
　　只是可怜了小公主，被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臭虫给祸害了。
　　还有陈妃，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想到她们两个，姚缨只剩叹息。
　　周祐用吻堵住她的所有叹息，他娶她回来是让她笑的，而不是叹气。
　　姚缨自讽道：“殿下也觉得妾是山鬼妖精变的，会巫术迷惑殿下的心？”
　　周祐诧异看她：“难道不是吗？孤没说过？”
　　这语气，是多么的自然。
　　姚缨简直要被气笑了，抡起小拳拳就往男人胸口上砸。
　　周祐大掌温暖有力，轻轻一握就包住了她的一点小手，送到自己嘴边亲了又亲。
　　“殿下就不怕被我迷了心窍，成了为我差遣的小，”
　　本想说小公公，可未免大不敬，犯上，她又摸不准男人的底线，最后愣是打住了，只捂着嘴儿笑。
　　周祐就爱看姚缨这小姑娘般又软又俏的模样。
　　不过，她也确实还是个小姑娘。
　　这样如花的年纪，就已经是他的妻了。
　　思及此，太子殿下坚如磐石的心脏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
　　能让他软下来的，也唯有怀里这个了。
　　而让他硬的，也是她。
　　当然，夜半无人私语时那种，说不得，说不得。
　　便是一想起来，周祐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他的手往下，覆盖妻的臀。
　　形状好，手感也好。
　　身为她的男人，实在有福气。
　　男人的手一动，姚缨也忍不住动，有点痒，羞羞的，又想笑。
　　周祐却是愈发搂紧了她的腰身，面上装作一本正经，语气亦不甚愉悦：“父皇后宫的这些女人，是该清一清了。”
　　眼底也是骤然乍现出狠戾之色，挟裹着疾风暴雨之势。
　　太子早就烦透了这些人，皇帝病重，不思好好侍奉，偏要多生事端，自寻死路。
　　之前有个皇帝在前头，他不便插手父皇的后宫，如今皇帝都这样了，他也再没有顾忌了。
　　姚缨不是圣母，没有太多的同情心，何况有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要整顿，也等年后了。
　　小公主夭折，宫内已经不能再生事了。
　　姚缨柔顺倚在周祐怀里，捉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数，一边软语道：“知殿下不耐，但现下不宜大动干戈了，不然我这妖妃的名头怕是跑不了了。”
　　“你很好，无需他人说三道四。”
　　太子护起短来，比贤太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姚缨也爱听这话，弯起唇角笑了笑，一手搭在男人胳膊上，愈发依赖的倚靠。
　　清丽如出谷黄莺的声音里，又夹杂着软软糯糯。
　　“殿下待阿稚可真好。”
　　便是寻常男人，也比不过，更何况，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知道孤好就好。”
　　周祐低头亲在她光洁的额上，眉心，还有鼻头，最后是唇瓣，反复碾磨。
　　亲得姚缨又是一阵的发痒，咯咯咯地直笑。
　　东宫上下一片和乐融融，在这偌大的皇城里自成一圈，真正有过年的氛围，也显出格外的与众不同。
　　皇后打听多了，气到的也只是自己，后来索性不打听了，脚伤有所好转后，愈发尽心伺候皇帝，托着病脚也要陪在皇帝身边过年。
　　她如今能倚靠的，也唯有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而自大年初一开始，姚缨随太子每日也会在皇帝身边守上几个时辰，一日都没落下。
　　但周祐不喜皇后，都会有意识地同皇后避开，七八日下来，竟是一日都没碰到过。
　　皇帝如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虽仍是这世上最高的身份，却已经没有与之匹配的贵体和尊严。
　　便是皇帝自己，在见到为他擦脸擦头发的太子时，也禁不住落下了两行浊泪。
　　有很多想说的，已经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忙到爆肝，换工作就是这点不好，一堆事要做，新人苦逼啊，抱歉各位宝宝，回来晚了


第59章 掐腰
　　太子拿过棉帕给皇帝擦拭浊泪, 用着不高不低的语调道：“父皇不必忧心，国事家事，都有儿子在, 定不会辱没了列祖列宗的英名。”
　　却只字不提皇帝的作为。
　　老皇帝也是羞愧，心知自己晚节没保住, 办了不少糊涂事。
　　但有些事,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错。
　　他是皇帝, 天下之主，便是做的不对，也情有可原, 所有人只能服从, 谁敢非议。
　　皇帝抖着唇, 努力发出几个字音。
　　周祐凑近了，勉强听出老父亲发出的字, 却是当作没听明白，只应付道：“父皇放心, 无论是谁, 敢在这宫里兴风作浪的, 一律严惩。”
　　不, 不是......
　　皇帝努力想说出来, 皇后, 皇后那么小就跟了他，如今也还年轻, 日日都来照料他，还给他擦身，不像别的女人，虚情假意, 杵在一边什么都不做
　　他百年之后，要把皇后安顿好了。
　　姚缨立在周祐身侧，这时也能看到皇帝抖动的唇在说什么，她学着太子，一本正色道：“父皇别太伤心，仔细自己的身子，好好将养着，不宜过劳，惠宁没了，殿下和我都很难过，我们一定揪出背后主谋，给惠宁讨个公道。”
　　不是，是皇后啊......
　　皇帝越想说姚瑾，姚缨的心就越冷，陪他潜龙上位的发妻不念，因为忌惮妻族功高震主而说弃旧弃，如今倒是想做个好丈夫，可惜你一心为她，她却只想利用你这个老男人保住如今的地位。
　　姚缨感觉到自己身旁男人气息都变了，侧脸硬朗的轮廓绷得更紧，心知这是男人不悦的表现，只能伸手轻轻钩住他的指，给他捎递出丝丝暖意。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她。
　　而她亦然。
　　姚缨这举动虽小，却十足取悦了周祐，他反手将她整只手都纳入自己的掌中，握得紧紧。
　　皇帝转着眼珠子，瞧着小夫妻这般亲昵，当着人面也不避忌，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他这才想起，原来他也年轻过，有个情投意合的妻，在他被排挤被诬陷，甚至被幽禁的那段日子，从不曾放弃过他，为他奔波劳累，以致伤了身子，三次怀胎都没保住，直到将近三十才有了太子，然而到底是亏了身子，生下太子没两年，人就没了。
　　那时，他也是伤心的。
　　只是后来，他的位子越坐越稳，后宫进的美人越来越多，环肥燕瘦，软玉温香，渐渐的，他沉迷了，发妻的样子在记忆里也越发模糊。
　　他的妻，年轻时，也是美的啊。
　　风华绝代，一点也不逊于如今的儿媳。
　　想到这，老皇帝又要掉泪了。
　　他一掉，太子就帮他擦，却道：“父皇到底在伤心什么？这些年，父皇可有一日想到过母后？唐家的冤案，父亲可有反思过？”
　　太子很少称呼皇帝为父亲，君与臣，父与子，先臣后子，少有的几次，也是有言要谏。
　　称呼亲近了，心却隔得更远。
　　周祐一直记着自己姓周，肩上扛着的是黎民苍生，他不能有任何偏颇，但也不能纵容任何的诬陷栽赃。
　　尤其是忠心于他们周家的有功之臣。
　　“若再来一遍，父皇还会听信小人谗言吗？”
　　那个小人，已经被周祐惩治，然而逝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他如今也只能尽量在唐烃身上弥补了。
　　皇帝有很多话要说，可到了嘴边只能呜咽，面子比天还要大的天子现下是面子里子丢了个光，不想看到后宫那些女人虚情假意的面孔，却连撵走她们都不能。
　　因为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是发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会陪在他身边吧。
　　到了此刻，皇帝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是孤家寡人。
　　可惜，已经太晚，太晚了。
　　不能在发妻身上找补的亏欠，他只能弥补到皇后身上了。
　　思及此，皇帝尤还想说，周祐眼里却难掩失望，即便是不能发声的唇语，他也看不下去了。
　　“父皇好生静养，外面的事，就不必操心了，有儿子在，万事无忧。”周祐蓦地起身，把帕子往旁边水盆里一扔，揽了姚缨肩头就要离开。
　　皇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瞧着这对漂亮登对的小夫妻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内，所有的怅然如鲠在喉。
　　一路上，两人同坐太子车辇回东宫，姚缨侧眸，不住地瞧太子，却见他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可见是不开心的。
　　姚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没出口，只拿自己的手去碰他的手，在一种无声的氛围里，给予他默默的支持。
　　他的手握成拳头，攥得也紧，手背上的青筋贲起，她摸上去，硬硬的。
　　如同他这个人，任尔东南西北风，从不摧折，向来是笔挺，且坚定。
　　姚缨歪头看着他笑，周祐眼尾扫到含笑怡然的太子妃，没好气道：“孤不虞，太子妃倒是自在。”
　　“殿下不高兴，若妾也不高兴，不更扫殿下的兴了。”
　　姚缨嘴里仿佛天生沁了蜜，敢说，也说得好听。
　　而周祐入了魔般就喜欢听她用潺潺流水般清润的声音说这些漂亮的话。
　　让他有一种发自内心，被体贴，被珍视的感觉。
　　周祐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姚缨的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神色。
　　“你啊，就是仗着孤不敢拿你如何。”
　　姚缨眼角笑意更深：“妾又没做错事，殿下要拿妾如何。”
　　“不如何。”
　　太子凑近了啄吻太子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只是想让你哭。”
　　至于怎么哭。
　　那就是不可说的房中事了。
　　而耽于美色的太子表哥，也让唐烃有点心焦。
　　自从太子大婚后搬回东宫，他就独自住在咸安宫里，深宫寂寞如雪，他想云游四海，行侠仗义，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
　　唐烃等了又等，终于等到色迷心窍的太子哥哥拨冗来咸安宫看一看自己。
　　二人依旧坐在竹林的亭子里，对月酌饮，唐烃说出自己的心事，也是分外困扰。
　　“表哥你如今坐稳了太子之位，御极也是迟早的事，我一个大男人又不能一直耗在这宫里，不如放我出宫，我为表哥巡视民间，铲平任何不安全的隐患。”
　　周祐在民间私立了自己的一套情报机构，专门为巩固他的皇权，所选的负责人也是培养多年的心腹。
　　但唐烃觉得没有谁比自己更忠心，所有信报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更放心。
　　当年他还小，表哥为了保护他才将他藏在咸安宫，如今他大了，再住下去，也确实不合适。
　　唐烃能想到的，周祐又如何想不到，只是看顾了表弟这些年，早已把他当成身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让他走，自己看顾不到了，还不知道这小子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想到姚缨笑说的一句话，周祐不由道：“不如您先成个亲，给唐家留个后，再出去闯？”
　　唐家只剩这一根独苗，为了母亲临终嘱托，他也不能让唐家香火断了，尤其不能断他手里。
　　唐烃一听到成亲就头疼，脑海里浮现一个明媚如春光的身影，却比春色还要媚人，然而不是他能肖想的。
　　如果娶亲，还能寻到这样的女子吗？
　　思及此，少年心里的惆怅一缕缕仿佛青丝疯长，快要将他那潮湿发闷的心全部占满。
　　最终唐烃讷讷道：“我听表哥的。”
　　周祐看着唐烃，好一会才道：“现下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交予我绝对信任的人去办。”
　　唐烃一听眼睛都直了：“表哥您尽管吩咐，一定给您办好。”
　　“你和尤靖一道，有不明白的可以问他。”
　　周祐给了唐烃他的腰牌，即便如今宫禁，也能随时离宫。
　　唐烃喜滋滋接过腰牌，说走就走，周祐看着表弟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叫住他。
　　“要不，你还是成个亲再走？”
　　唐烃头也不回冲周祐摆手：“表哥放心，没准我这趟出去，还能给你带个弟妹回来。”
　　话里满满的敷衍。
　　周祐轻笑着摇头，回到寝宫跟姚缨说到这事，姚缨听了也只是笑。
　　她毕竟是女眷，不能多说，只道：“缘分来了，说快也快。”
　　太子看着珠光玉肤的妻，别有深意道：“说快，是快，一如你我。”
　　姚缨听后脸颊蓦地一红。
　　这家伙也太会哄人了。
　　明明几个字，居然也能让她心花怒放。
　　不行，她可没这么好哄，要绷住了。
　　不想太子已经先行拿过她搁在篓子里的荷包，上好的宝蓝色绸缎，边角绣上金线龙纹，一看就是给他用的，就是边角的压线不是那么齐整，姚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要去夺，却被周祐一只胳膊挡住，紧捏着荷包笑看面色染了绯色的妻。
　　姚缨伸手欲夺，男人却更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扯就将浑身香软的人儿拉向自己，抱了个满怀，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吻得她又是一阵骨酥腿软，才听到他低低笑了一声。
　　“背着孤偷偷摸摸，原来是想给孤做东西？”
　　姚缨面色愈发的红，别过了脸，别别扭扭不看男人，嘴里还逞强道才不是。
　　“不是？”
　　“不是。”
　　男人越问，她越摇头，身子也转了过去背对男人，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那一抹翘起的弧度，周祐眼梢一挑，也能瞧见，却没有拆穿小女人，维护住小女人那点面子，只把荷包揣入了自己怀里，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这样的日子，赛过神仙，便是日日夜夜，也不觉得腻。
　　姚缨也绷不了多久，身后没动静了，她又转过来，笑看着男人，也顾不上那点矜持了，问荷包好不好看？
　　这个花样她琢磨了好久才绣出来，他敢说不好看，她就不要理他了。
　　“是你做的，我就喜欢。”没有正面回答，但也表明了态度。
　　但听到姚缨的耳中，总能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她眨着漆黑大眼又问：“不好看？”
　　非要让他答出来，不然就再也不给他做了。
　　周祐倾下了身子，俯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没你好看。”
　　多么的自然，多么的坦荡，姚缨愣得眼睛都不会眨了，漂亮的红晕再次爬上了面颊。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初始的时候，明明是个嘴毒，坏脾气，还傲慢的男人，到了如今，却这般的，这般的让人心动。
　　小甜话张口即来，说得比她还溜。
　　“娘娘，您要的冬枣核桃已经做好了，是现在就上吗？”
　　玲珑门外一声唤，也将姚缨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她慌忙推开男人，直起了身子，提着嗓子喊：“端进来吧。”
　　姚缨想出的新吃法，晒干的金丝蜜枣裹着核桃仁，甜的甜，脆的脆，竟是意外的美味。
　　周祐原本不好甜腻，但这种吃饭搭配着，他也能多吃上几个。
　　太子爷心想太子妃对他这般用心，细节上处处关怀，也就愈发宠她了。
　　姚缨纯粹是自己想吃，没想到阴差阳错，为自己在太子心里又加了不少分。
　　如今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姚缨心想这便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她不去想太多，认真过自己的小日子，反倒有了意外的收获。
　　就像谯氏说的，她天生带福，遇事总能化险为夷。
　　一想到谯氏，姚缨不免又想叹气。
　　谯氏分明不是个容易跟人亲近的人，如今在宫外过年，却与那个与她娘亲长得像的唐素云极为投缘，捎进宫的信里，十句里至少有五句谈的都是这位，说唐素云虽与娘亲的性情大不相同，但也是个慧智兰心的人物，即便不是亲娘，认个义母也是使得的。
　　谯氏当真是有点糊涂了，亦或是那个唐素云太会笼络人心。
　　太子妃的义母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姚缨担心谯氏被人骗了不自知，做出什么不适宜的事情来，如果可以，她真想出一趟宫，亲自见见那个唐素云。
　　她也没有避忌地同周祐提了一嘴。
　　她知周祐不是墨守成规的老派掌权者，否则也不会把她带到西山，还在山脚的乡野住了一段时日。
　　周祐年后也有微服出巡的打算，但这时候是不能走的，只能回姚缨年后再看。
　　姚缨却问得细：“年后是何时呢？”
　　周祐掐她小腰：“就这样急着见你的奶娘？”
　　太子有点醋了，十几年的情分，他是比不了的，只能在日后慢慢赶上，然后占据她心里唯一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几万字收尾，加油啊


第60章 溺水
　　要说深宫里头, 就没太平的时候，怪事年年有，一件更比一件。
　　小公主那桩悬案没有彻底了结, 转眼又出了一桩稀奇事，惊得姚缨侧躺在贵妃榻上小憩的人, 登时就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德妃怎么了？”
　　她莫不是出现幻听, 还是玲珑说了胡话。
　　玲珑也是陡然惊闻, 磕磕巴巴道：“德妃她，她溺水了，听说体内进了好多的水, 还伤了脑子, 这时候都还是昏迷着的。”
　　姚缨眼里闪过一刹那的迷惘：“她是怎么溺水的？珍妃推的？”
　　这宫里敢明着跟德妃对杠的也唯有珍妃了。
　　皇后就算在德妃之上, 也自持身份和名声，愈发不会轻易对妃子出手。
　　更何况, 姚瑾现下的主要目标，是对付自己。
　　玲珑又是一阵磕磕巴巴：“不是珍妃, 是, 是陈妃。”
　　陈妃？
　　姚缨更不解了。
　　那个看到谁都和和气气, 温温柔柔讲话的陈妃？左右逢源, 谁也不得罪的陈妃？那个才被谢太医治好还在将养身子的陈妃？
　　姚缨以为自己听了个神话故事, 眨着眼睛道：“陈妃她为何要推德妃？”
　　这一问, 又牵扯到另一个故事了。
　　原来小公主生母在世时也受宠过一段时间，还是德妃宫里的, 可能仗着有点宠，对德妃这个主宫妃子不是很尊敬，还在侍寝时跟皇帝吹耳旁风，给德妃小鞋穿, 好在德妃家大业大，父兄在朝中颇有地位，就这么愣是熬了过去。
　　后来风水就轮流转了，小公主生母生下小公主就失宠了，得了那种不能说的脏病，不能侍寝，人也很快枯萎凋零，不到半年就香消玉殒了。
　　而小公主也在陈妃极力争取下交到了她手上养育。
　　说到这，玲珑顿了一下，神秘兮兮小声道：“小公主生母的死因，至今都没个定论呢。”
　　这话里有话的，姚缨想听不懂都难。
　　姚缨直接就道：“你是想说惠宁生母的死和德妃有关？”
　　玲珑一脸惊恐地捂住嘴巴，好像她没说过任何话。
　　这姐姐也是越来越精分了，姚缨没好气道：“你讲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小公主生母的死和德妃有关。”
　　“这这这......”玲珑结巴到一个字不停地打转。
　　“还是说小公主的死和德妃也有关？”
　　一提到德妃，姚缨也是头疼。
　　怎么能有这样会惹事的主呢，父兄是镇守西北边关的大员，确实功不可没，可也不能仗着娘家势大就如此欺人。
　　不过也未必就是德妃。
　　姚缨不能只听片面之词，她要亲自去看看。
　　这宫里头不能再来事了，尽管她好像也控制不住，不好的事一件件地还是来了。
　　姚缨到德妃宫里时，寝殿内外跪了一片的人，太医正在里头为德妃诊治，人是救回来了，就是溺水太严重，能不能醒，何时醒，都是未知。
　　原本看诊的不是谢太医，可姚缨还是将谢太医叫了过来，如今宫里头她最信任的，也只有这一个。
　　谢太医给德妃切完脉后也是一脸凝重，对着姚缨摇了摇头。
　　姚缨看他摇头就更头疼：“谢太医但说无妨。”
　　“德妃娘娘性命无碍，只是在水里滞留的时间有点久，又呛了不少的水，恐怕......”
　　“恐怕什么？”姚缨看谢太医支支吾吾，她都替他急。
　　“便是醒了，将来可能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话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姚瑾如今脚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这还是她头一回下地出宫，明显不敢走太快，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一身皇后规制的华服，使得整个屋子都流光溢彩了起来。
　　但皇后走到太子妃身边，跟她站在一起，两相一比，略施薄粉晶莹剔透的太子妃好像更显得引人注目。
　　姚瑾却似无所觉，走近了姚缨，先是喊了她一声小妹，然后再看向立在一旁的两个太医，询问德妃此时的情况。
　　谢太医是有什么说什么，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对待本职工作，他一向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偏颇。
　　姚瑾听后点了点头，颇为感慨道：“怎么我才一个月不理后宫事务，这宫里便频频出事。”
　　有意无意，也不知说的谁听的。
　　管事大嬷嬷立在皇后身旁，连连道歉：“是奴才疏忽大意，让主子受惊了。”
　　“也不怪你，有时候意外要来，是挡不住的。”
　　说完这话，姚瑾才开始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赶紧给我仔细道来，不可有任何隐瞒。”
　　几个管事的女官一并排开，把自己调查到的，详详细细禀告给皇后。
　　而姚缨反倒像个可有可无的人物，立在姚瑾身旁，当个美美的花瓶。
　　而姚缨也确实想了解更多的情况，这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发表意见，而是聆听。
　　几个女官你一言我一句，有遗漏的旁人补充，倒也确实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极为详尽了，只要不傻都能听懂。
　　陈妃自从小公主走后就变得精神恍惚，甚至可以说是失常，夜里总是惊醒，抱着小公主最爱玩的布偶落泪，直到近日一早，陈妃来到小公主最爱玩耍的花园内，巧遇到德妃，却听到德妃对着几个妃嫔讲话，似在调侃陈妃。
　　“像她那样没本事的商户女，能做到妃位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妄想养育皇嗣，自己没那个命，福薄，小公主不是病死，也是被她克死。”
　　原话可能不是这么说的，也可能更刻薄，但大致意思是这样。
　　任谁听了这样的话都火，更何况刚刚丧女的陈妃。
　　老实人轻易不动怒，一怒，简直不要命。
　　自己不要命了，还要拉人下水。
　　陈妃就那样直晃晃冲向德妃，把德妃拖入了水中，众妃傻眼，杵在岸边干看着，等反应过来着人去救，已经迟了。
　　陈妃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而德妃，也只剩一口气了。
　　事情说复杂，也没多复杂，就是嘴上不把门，惹出来的祸端。
　　可说简单，也不对，毕竟牵扯到两个位分不低的妃子。
　　随后赶来的珍妃恰好听到故事最后，假模假样地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倒是能听出几分哽咽。
　　“我就说了，德妃姐姐这张嘴，迟早给自己惹祸，瞧瞧，应验了吧。”
　　换别的妃子，可能还有几分真心，珍妃说这话，谁信？
　　姚缨是不信的，在场的也没人信，但面上都要做样子，毕竟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会演戏的人。
　　姚缨也拿帕子拭了拭不存在湿意思的眼角，颇为感慨地轻叹了一声，再一句话总结道：“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
　　闻言，姚瑾侧首看了姚缨一眼，内心一阵冷笑，宫里呆久了，也学会做样子了。
　　不过也是，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天真无知的女人。
　　只怪她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姚瑾收敛心神，垂眸好一会儿没有作声，众人屏气凝神，看看她又瞧瞧姚缨。
　　宫里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偏偏又是姐妹，瞧着好像又不似寻常姐妹那般，一时之间，她们也不知该看谁听谁的了。
　　姚缨是惯会做好人，菩萨心肠的样子。
　　“既然陈妃已经身陨，这事再追究也无益，当下最紧要的就是照料好德妃，不能让她也枉送了性命。”
　　听到这，珍妃不以为意地低哼了声：“宫里枉送性命的还少了。”
　　更何况，是不是枉送，还不一定呢。
　　道理谁都懂，有没有黑幕，大家心里有杆秤，但能不能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也亏得是珍妃，有家底兜着，换个人说这话，皇后早就一个眼神射过去了。
　　即便如此，姚瑾也要做做样子，态度和煦地发话：“这事也无从追究，到此为止，年中才刚过，不能再生事端了。”
　　这话说给谁听的，那就见仁见智了。
　　至少珍妃是下意识地扫了姚缨一眼，低等的妃嫔不能直视太子妃，但心里也悄悄计较上了。
　　可不是，这位太子妃来了以后，宫中确实多出了不少的事来。
　　一个个的出事，搞得人心惶惶，便是出个宫门都要提心吊胆，唯恐背后有个黑手狠狠推自己，把自己弄死或者弄残。
　　毕竟小公主的死因到现在都没个定论。
　　都说是急症猝死，可谁又信呢，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暴毙的人。
　　皇子皇女看着金贵，可这些年夭折，意外亡故的也不少。
　　不然也不会只剩下四个皇子了。
　　而且年岁都不大，对太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样一想，众人看待姚缨愈发意味深长，毕竟太子妃也是代表着太子，性情做派怕也是差不离。
　　普天下的人，包括这宫里的主子下人，对周祐都有着天然的敬畏，毕竟他从三岁知事就被册立为太子了，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但也不妨碍他们进行一些不可言说的猜想。
　　毕竟皇权面前，亲情又能值几斤几两呢。
　　姚缨接触到众人不敢明着跟她对视，却小心翼翼瞥她的眼神，不觉得莫名其妙，她不用脑子，用脚趾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怕不止将她阴谋论了，还捎带上太子。
　　心情不太美妙的姚缨也不想跟这些人兜圈子了，面上带着笑，直白地问珍妃：“珍妃是觉是陈妃被妖邪附体，才会将德妃推下水的吗？”
　　珍妃没想到姚缨会这么问，一时有点愣。
　　皇后听了倒是轻声笑了下，只是笑声里的意味不明，众人不好随意揣测，也只能敛了心事，垂首不语，努力削弱存在感。
　　姚瑾笑过之后转向姚缨，以宠溺的口吻道：“小妹调皮了，闲书看多了，还真当这世上有妖邪呢。”
　　“是吗？”姚缨笑看向姚瑾，反问，“那么宫里说本宫是妖邪的传言又是从何而来？”
　　即便太子处理了一批，并当众杖毙了几人以儆效尤，可依然有传言在背后传开，抓得到的处置了，抓不到的，藏得深的，才最可恶。
　　众人没想到太子妃这么明明白白讲了出来，均是一愣，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并渐渐扩散，就连呼吸都变得轻缓无力了。
　　怎么说呢？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而且这事还不能说，枪打出头鸟，谁出这个头，谁就死得快。
　　“小妹--”
　　也唯有皇后能说了，然而皇后才开口就被姚缨打断了：“皇后请叫我太子妃。”
　　明晃晃的打脸，太子妃在昭示对皇后的不满，都不带拐弯的。
　　众人又是呼吸一滞，整颗心都揉成了一团，愈发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太子妃和皇后这对姐妹怎么回事，她们怎么越看越看不明白了。
　　不仅不明白，还更懵了。
　　懵也就算了，站队的话，还站不准了。
　　珍妃也是懵逼了的样子，倒是没敢再说话，只能目光一直在太子妃和皇后娘娘身上打转，保持缄默。
　　到了这时候，德妃陈妃的纠葛好像不算什么了，转而成了太子妃和皇后的对峙。
　　“我乃东宫主位，太子正妻，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家的声名，宫内肆意流传着对我不利对太子不利的流言，长姐难道就没任何想法？”
　　太子妃气势起来了，立在皇后身边，竟是半点也不输，还隐隐有凌驾在其之上的势头。
　　而皇后似乎也被太子妃噎得说不出话，嗓子眼像被粘腻的东西堵住了，半天冒不出一个字。
　　“所以，皇后是觉得皇家的声誉无所谓，太子的脸面也不要了吗？”
　　这话是太子教姚缨说的，太子亲口给了她特许，允她拿他做筏子，那么姚缨也不讲客气了，毕竟夫妻之间太客气了也不是好事儿。
　　太子妃可能分量不够，以后也有可能换人，但太子绝对够够的，未来储君，谁人能不买他的账。
　　也亏得太子妃敢说，把太子搬出来，也让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尤以姚瑾为最。
　　姚瑾也不客气了，直言道：“妹妹这是怪我拖着病体，没有及时关注到宫内的动向，使得流言肆意，让妹妹受委屈了。”
　　“谁说不是呢。”
　　姚缨回呛得更直，直把皇后噎得再次说不出话了。
　　“呀，德妃醒了。”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才将这紧张的气氛逐渐化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连不待见德妃的珍妃头一回脚步如飞地奔向床边去看望德妃，嗓音喊得极高：“我的姐姐哦，你总算醒了，可把我吓坏了。”
　　无形之中也给姚瑾化解了尴尬，她不紧不慢走向床头，看到睁开眼睛的德妃如同婴儿般望着自己，心头又是咯噔一下。
　　“你谁啊？”
　　德妃看着皇后问。
　　珍妃抽了一口凉气，看着德妃的眼神都带着不可思议，姐姐啊，你不怕真是脑子进水，傻了吧。
　　又是一阵长长的寂静。
　　直到德妃再次出声，这回波及范围更广了，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不耐烦道：“你们都是谁啊，挤我屋里做什么？”
　　骄蛮的语气，倒像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
　　于是抽气声一下接一下，此起彼伏。
　　皇后面色凝重，指着两个太医道：“你们再给德妃诊诊，看怎么回事。”
　　还用诊，脑子进水，傻了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太医瞅瞅比他还小上几岁的谢太医，老弟啊，这时候还是你能顶。
　　谢太医具有超高的敬业精神，越难越要上，不过他刚走上前就被德妃一声喝住：“你这刁民，休要靠近本小姐。”
　　得，不用诊了。
　　谢太医转身对姚缨和姚瑾拱手道：“德妃娘娘这像是脑部受损导致的记忆混乱，和缺失。”
　　直截了当，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解释。
　　最夸张的当属珍妃，一声拔高：“记忆缺失，她都多大的人了，难道还要二八小姑娘那样要娘要嫁人？”
　　谁料德妃听了还真的回：“你才嫁人！我要进宫，当皇后娘娘。”
　　稀罕事年年有，今年尤其多。
　　德妃这一落水，倒是把真性情彻彻底底袒露出来了。
　　当皇后？谁给她的脸。
　　皇后的脸色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了，姚缨转过头看她，都觉得她可怜。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皇后从来都不是大方的人。
　　姚缨最佩服自己这个长姐的一点，即便是不悦，要发火了，还能笑出来。
　　“德妃调皮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皇后倒不避讳，她自己把话说出来，别人不好再说什么了。
　　“是的呢，姐姐脑子不好，皇后娘娘可不能跟她一般见识。”覆巢之下哪有完卵，珍妃深谙此道，帮德妃就是帮自己。
　　不然德妃倒霉了，下一个指不定就是自己了。
　　皇后横眉一扫：“既然德妃醒了，人也看着无碍，你们就散了吧，省的影响她静养。”
　　德妃的父兄是守关重臣，颇得太子器重，便是朝堂之上，也很有人缘，皇后审时度势，犯不着这时候跟她计较，一个老女人，对她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热闹看够了，姚缨也想走。
　　只是刚出了殿门，就被姚瑾从身后叫住，两个人再次在殿门口对峙上了。
　　姚缨下意识抬头往殿门之上的牌匾。
　　好在，这回稳稳的，没有落下来。
　　但有了提防的太子妃下意识往旁边退开，离姚瑾稍微远点，只有远离她，才能远离危险。
　　然而对方可不这样想，依然小步靠近她，逼得姚缨落下脸，绷着声音道：“皇后这是何故？难道我说的哪点不对，纵容宫中谣言肆起而无作为，这样的后宫之主要来何用？”
　　反正有太子撑着，姚缨也不惧跟皇后闹翻了，有什么说什么，就看她能怎么回。
　　皇后也不想跟姚缨客套了，脸色也拉了下来：“十妹可别忘了，你是如何入宫的。”
　　没有她的提携，一个小庶女，顶天了也就嫁个殷实人家当主母，何来这样的泼天富贵。
　　人要懂得感恩，可惜她这个妹妹并不懂。
　　那么她不介意提醒一下。
　　姚缨听闻只是笑：“所以呢，我要对一个企图要我命的人感恩戴德？若我像五哥那样不肯屈从，你会放过我？”
　　绝不会。
　　这个答案，姚瑾不说，彼此也心知肚明。
　　姚缨不想再跟皇后扯，转身欲走，然而刚一转身，便听到姚瑾在后面道一句：“你的五哥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一句话，怔得姚缨身子一僵，却又装作若无其事，不能回头，冷笑道：“长姐亲自下的令，五哥就倒在你面前，难不成长姐也记忆错乱，说忘就忘了？”
　　姚瑾追上姚缨绕到她面前：“是有个人死在我面前，但那个人是不是你五哥，你问我，我还要问问你，毕竟老五最疼的是你这个妹妹。”
　　姚瑾也不敢确定，但她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让她不得不起疑，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岭南才有，旁人不知，她却是明白的。
　　再回想老五死前的种种，姚瑾愈发不确定了。
　　或许她的小妹妹这里有答案。
　　然而如今的姚缨也很能稳住，她眨着明眸笑看姚瑾：“我就奇怪了，五哥是我的哥哥，也是你的弟弟，而且你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五哥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还是弄死了自己的至亲，现在又后悔了，想做好人，于是臆造五哥没死的幻念来麻痹自己？”
　　“姚阿稚，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姚瑾沉了声，怒视姚缨。
　　“我从不开玩笑，尤其是人命。”
　　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姚缨再也不想理，快步下了台阶，上自己的辇车，明晃晃消失在姚瑾眼里。
　　姚瑾暗暗咬碎一口银牙，姚缨，你等着，人不能总是得意，总有坠入深渊，爬不起来的时候。
　　陈妃的位分不高，但也不低，骤然离世，还是在小公主之后没多久，为免人心不古，以讹传讹，制造更大的混乱，对外势必要有个说辞。
　　这个姚缨不提，周祐也会派人去查陈妃的娘家，给他们报个丧。
　　然而一查，居然还有意外的发现。
　　这个陈妃，居然是那个陈良一母同胞的妹妹。
　　太子把查到的线报给姚缨，上头有陈家三代详详细细的介绍，姚缨感叹太子情报机构完善的同时，也是咂舌不已。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与她母亲长得相似的那个女人居然是陈妃的嫂嫂。
　　册子上不仅写有陈家众人的信息，还有唐素云和高弼当年的一段恩怨情仇，也另起了几页，十分细致的道来。
　　姚缨看话本似的看得津津有味，沉迷其中，脑海里都浮现了意气风发的贵公子和官家小姐之间奈何缘浅抱憾决裂的画面感，也跟着遗憾地叹了两声。
　　太子听她叹，轻敲她额头：“你呀，说聪明，又时而迷糊。”
　　姚缨捂着额头不让他再碰：“哪有殿下聪明呢，殿下什么都好。”
　　“还犟。”
　　听到这话，姚缨也来了气，背过身子不理他。
　　小脾气说来说来，得，自己惯的，怎么也要受下去。
　　周祐揽过小姑娘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问你，唐素云原本的姓氏是什么？”
　　姚缨愣了一下，原本的？还真没留意，光去看她和高弼一段没有结果的情了。
　　姚缨拿起册子翻了又翻，这才一声惊道：“她也姓姜？”
　　娘亲也姓姜。
　　罪臣之女？
　　姚缨脑子一转，联想到一起，不禁转身看着周祐，眼睛都要直了。
　　“会不会，我娘和她会不会？”
　　这种猜想不难，是人都会往这方面想。
　　周祐存心逗她，勾手指削她的鼻梁：“会什么？她就是你娘？”
　　“殿下就别笑我了，快说，快说。”
　　姚缨扑到男人身上，作势要捶打他。
　　周祐抓住她的小拳头，全然纳入自己掌心，唇边逸出轻笑：“是是是，我的太子妃想什么，就是什么。”
　　闻言，姚缨瞪大了眼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今天拼了


第61章 纵容
　　“哭试试, 孤做这些，不是想看你掉金豆子。”
　　姚缨忍住了，抖着唇道：“她和我娘谁大？”
　　周祐摁着她的唇轻轻抚触, 不让她抖：“她比你娘要大半岁。”
　　大半岁，那就不是一个娘生的呢。
　　姚缨心头的激动骤减几分, 更生出另一种好奇：“她和我娘, 谁嫡谁庶？”
　　“都是嫡。”周祐回得简练。
　　却让姚缨一愣, 都是嫡，什么意思。
　　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周祐又是一句：“你娘是原配所出。”
　　姚缨才明显松了一口气，然而不满也来了。
　　“我娘才半岁, 后母就进门了, 还有孕？”
　　做女儿的都护自己亲娘, 姚缨为姜氏打抱不平，对唐素云的那点好感所剩无几。
　　虽然话不好听, 但周祐还是要说：“你外祖父为官不正，罪有应得, 只可惜了你娘亲。”
　　周祐护短, 只护跟自己有关的人, 他认姜氏做岳母, 但姜家其他人就免了, 他们不配。
　　姚缨也察觉到了周祐对姻亲的反感, 毕竟是要做孤家寡人的人，又岂能被旁人左右, 而且姜家如今也只剩唐素云了，周祐更不可能容情了。
　　这样一想，姚缨心气也顺了。
　　“等解了宫禁，就把奶娘接进来吧, 若她不愿意，就给她置办个宅子，找几个佣人，余生过上享福的日子。”
　　姚缨是个重情的人，别人对她好，只要是真心，她能记上一辈子。
　　谯氏养育了她十几年，也该享福了，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本就不满太子妃心里有个奶娘跟自己抢位子，听到这话哪能不同意，别说一个宅子，便是八个十个，奴仆环绕，只要不来打搅他和太子妃恩爱，想要多少都行。
　　周祐面上不显，长臂一揽，环抱着姚缨继续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副天下好绝相公的纵容样子。
　　声音也是低沉到酥，听得姚缨身子发软，声也软软，抬头亲上男人坚硬的下颚：“殿下对阿稚真好。”
　　太子妃的主动亲近，让太子很是满意，低头回亲她，亲得很久，也很深。
　　亲来亲去，就乱了，姚缨气息不稳，胸口也闷闷的，感觉有点想吐，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下去。
　　周祐看她不对，忙松了松手，问她怎么了。
　　姚缨摇摇头：“没事，可能近日吃的有些油腻，喝喝清润的茶就可以了。”
　　“真的没事？”周祐仔细留意她神色，仍是觉得不妥，起身要喊人，却被姚缨拉住了衣袖。
　　“殿下勿担心，真的没事，现下好多了。”
　　那种恶心感一下一下的，并不重，姚缨能克服。
　　她不爱看太医，看完就得吃药，说不定更难受。
　　周祐又反复问了两遍，问得姚缨都有点烦了，也不知为何，直接就怼了句：“殿下难道真希望阿稚有什么事？”
　　这样又可以当新郎入洞房。
　　想到男人和别的女人入洞房，姚缨心头止不住的闷，竟比之前还要不舒服，她将这种不适归结于心情不畅导致。
　　不适，就越发不待见男人了。
　　“殿下快放了我，午后还要去一趟太妃宫里呢。”
　　贤太妃作为位分最高的祖母级长辈，莫说姚缨，姚瑾也要给几分面子，问候问候。
　　太子本就和太妃亲近，正好过年，也要去一趟看看这个给予他不少支持的长辈。
　　午后，贤伉俪相携来到太妃宫里，整间屋子都蓬荜生辉。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太妃有意凑个热闹，竟把姚家三姐妹都聚齐了。
　　姚缨许久未见姚珊，仿佛都要忘记还有这样一个人了，陡然见到她，竟有些不适应。
　　姚珊瘦了，变好看了，也是清秀碧玉型的美人了，一双眼儿虽有意避开，却仍是时不时落在太子身上，但好在懂了点礼数，瞟一下就赶紧收回，不敢多看。
　　倒是长进了点，姚缨腹诽，这段日子没见到人，怕是被皇后□□了一番。
　　贤太妃起身把姚缨拉到自己身侧坐下说家常话，太子自己找了个独自的位子坐下，独自饮着茶水，不跟这些女人凑热闹。
　　而皇后带着姚珊坐到贤太妃另一侧，显示出了一定的度量来，今日没了品级位分，只有长幼之分。
　　姚瑾惯会做样子，姚缨看着，也没说什么。
　　姚缨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健谈，真要聊也放得开，贤太妃跟她处了几次，也渐渐欣赏起她这样的性子。
　　要知道，换做贤太妃年轻的时候，被宫内的人谣传不祥，妖邪所生，她可受不住，这位太子妃倒是心气沉稳，还能如此淡然。
　　便是这份心性，贤太妃也要高看太子妃几分。
　　须臾，贤太妃松开了姚缨的手，转头笑吟吟看着皇后。
　　“皇后好福气，妹妹一个比一个端庄灵秀，还懂事，无需费神。”
　　姚瑾笑了笑：“是我的福气。”
　　话落，又是一个转折，“可惜我做的不够，还劳烦妹妹费心为我打理后宫了。”
　　这话一出，主次分明了。
　　既然是代管，越俎代庖，是大忌。
　　贤太妃当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只笑言：“姐妹之间就要多走动多联系，也无需太过计较，毕竟一荣俱荣，太子妃若是哪里没做好，落的也是你皇后的面子。”
　　贤太妃话里的意思，皇后一听就明白了，合着是想当和事佬做个好人，心里冷笑了好几下，就你们高家的人最知情识趣，谁也不得罪，左右都是好人。
　　姚缨听出太妃是偏向自己的，但也不愿把皇后惹急，心里是感激她的，也愿意人前给个面子。
　　“是的呢，我毕竟初来乍到，有很多地方不是很懂，做的不好，还请长姐多担待了。”
　　皇后没有搭话，面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倒是她身侧的姚珊开口了，以姐姐的身份道：“十妹如今金贵之身，姐姐也不敢专美于前，往日姐姐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十妹多多海涵，无论如何，姐姐在这给您赔个礼了。”
　　这话说得漂亮，放低了姿态，先认个错，无论姚缨原不原谅，姚珊的态度是够了的。
　　更何况，长幼有序，越尊贵的人家，越看重这个。
　　姚缨也不可能当着太妃的面给姚珊脸色，也不能驳回她的话。
　　姚缨看了皇后一眼，心道她的长姐若把琢磨这些小聪明的时间搁在打理后宫上，何愁后宫频生事端，不得安稳。
　　贤太妃年岁大了，就想做好事为自己积德，也不明白姚珊和姚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冤结，只一个劲地劝：“家和万事兴，姐妹之间能有什么说不开的心结，往后还要彼此帮衬不是，各自服个软，家道才能兴盛。”
　　姚珊近些日都在贤太妃身边侍奉，表现得极其乖巧，守规矩懂分寸知进退，贤太妃只以为她和太子妃是少年时的口角，意气之争，说开就好，没什么大不了。
　　姚缨心里是不大痛快的。
　　姚珊耍狠说要划破她脸的话犹在耳边，实难介怀，她做不到原谅姚珊，更不提跟她姐妹亲热，能够视同陌路不予理会就已经是她菩萨心肠了。
　　姚缨让自己尽可能笑得自然：“那么，七姐说要划花我的脸把我卖到勾栏院的话也是玩笑？”
　　啪的一声重响。
　　几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太子放下了茶盏，大刀金马地坐在那里，面色却是沉沉，眼底更是挟杂着幽幽的暗火，显示着这位身份最高的掌权者此时心情是不虞的，且大大的不悦，随时要发落人的架势。
　　尤其扫向姚珊的一记眼刀子，让姚珊感觉自己已经被凌迟了数百回的魂飞魄散。
　　姚瑾立马转向姚珊，疾言厉色道：“你可曾说过这样的话？阿稚是妹妹，你怎可这样糊涂，比妹妹还不懂事。”
　　不懂事，做错事最好的推脱理由。
　　姚缨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长姐，阿稚只想问一句，若我也说同样的话，会如何？”
　　异母同胞，嫡庶有别，姚缨从小就知自己和两个姐姐不一样，她们生而就是嫡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而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打小娘亲就教她一句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直到嫁给太子，入主东宫，她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之前的那些苦，也不算什么了。
　　姚缨当着太妃的面陡然发难，姚瑾答不上来，也不想答，只能将愠怒的目光抛向姚珊。
　　姚珊吓得浑身直颤，哭丧着脸道：“我，我不过脑，乱讲话，我对不住妹妹，求妹妹原谅。”
　　说着，在姚瑾的紧迫盯人下，姚珊弯下了膝盖，抱着姚缨的大腿痛哭流涕。
　　姚珊这一动作做得格外快格外流畅，姚缨都来不及反应，双腿就被她抱住了，想要踢开都怕绊倒了自己的脚。
　　“妹妹，求你原谅我，不然我就不起。”
　　姚缨压根就没想说这话，人就自己哭上来，又是磕头又是认错。
　　贤太妃到底年纪大了，看了不忍，便出面又劝：“不如就算了吧，小惩大戒，谅她以后也不敢了。”
　　有个小姑娘陪在自己身边说说话也不错，贤太妃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时，面沉如水的太子终于发声了：“孤竟然不知，一个二十不到的女子能够不含恶意的说出这种话，是我孤陋寡闻，还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一出声，便是一力的维护。
　　也是太子头一回态度鲜明地驳回了贤太妃的话。
　　贤太妃当场面色也不太好看了，但又不能对着太子发作，只能冲着跟前的姚珊了：“既然太子容不下你，你便自行离去吧，这宫里也不适合你久住。”
　　姚珊闻言神色更惨败了。
　　她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在京城扎根脚跟，寻个富贵的如意郎君，再回去，又能寻到个什么好人家。
　　一个体弱多病的，没有实权的侯爷弟弟，又能为她带来什么。
　　姚珊不想走，但太子沉得能滴水的脸色，已经表态了他不可回转的态度。
　　贤太妃也是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
　　而姚缨更不可能搭理姚珊。
　　当下，姚珊能求助的唯有姚瑾，然而姚瑾比其他人更冷漠，直接遣宫人进来。
　　“把她带走，看住了，过几日解了宫禁，直接送出宫。”
　　三言两语决定了姚珊的命运。
　　姚珊哪里肯从，被两个体壮的嬷嬷拉着，仍是拼命挣扎，凄声高喊：“不要，长姐，你答应过我，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嬷嬷捂住了嘴，更快地拖了出去。
　　走了不入眼的东西，周祐这才站了起来，沉声道：“只是送走？”
　　姚瑾有多希望太子能够正眼看她，然而这回，她却想回避。
　　“太子还想如何？”
　　“她既然那么想，何不让她亲自体验。”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不大气了，然而从太子嘴里出来，又不一样了，愣是讲出了凛凛威严，不容忤逆的霸气。
　　姚瑾听后顿起无边的恼：“毕竟是小十的姐姐，殿下未免太苛刻，难道小十有个那样的姐姐，她名声就好听了。”
　　姚缨深觉长姐在拉人背锅这一手上已经相当炉火纯青了。
　　姚瑾越恼，姚缨唇边的弧度反而更大，笑容也加深。
　　小妹这么一笑，姚瑾看着有点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就在眼前仍觉得雾里看花，看不清深如幽潭的眼底藏了什么。
　　近朱者赤，她这个妹子在太子身边久了，也是越发看不透了。
　　“十妹，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姐姐沦落到那般耻辱的境地。”
　　姚缨反问：“皇后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若是我，皇后又该如何？”
　　姚瑾能掐住一点不放，她也能，她是懒得跟人计较，不是计较不过。
　　“你们都是我的妹妹，我便是自己受罪，也不能置你们于不顾。”姚瑾直视姚缨的目光，努力说得坦荡。
　　多么动听的话，若是不了解姚瑾本性的人，怕就信了。
　　然而姚缨一个字都不信。
　　周祐更不信，他比姚缨更有发言权：“将自己的妹妹没名没份送给我，这是亲姐姐做出来的事？”
　　一句话噎得姚瑾梗住，有点慌了。
　　“我---”
　　她欲辩解，却被周祐打住，直接走到姚缨身边将她拉了起来。
　　“皇后的话，还是留给耳根子软的人听吧。”
　　听到耳根子软的贤太妃也是尴尬到不知说什么好了，心里将皇后也暗暗恼上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不是心虚是什么。
　　年纪大了，看人的眼光也变差了，竟给自己招了个麻烦进来。
　　“太子和太子妃若无事，可以在我这里用个晚膳。”
　　贤太妃想留人，太子却不愿，只淡淡说了句不必了，却听到贤太妃捂着肚子，啊的一声叫起。
　　姚缨见这样子，下意识暗道不好，挣开太子的手，一把冲了过去问：“太妃你怎么了？”
　　太妃面容扭曲，咬牙道：“突然腹痛，不知为何？”
　　周祐更是眼底阴霾重重，直接唤了赵无庸去叫谢太医。
　　姚瑾坐在一旁，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的情绪，也不走，只静静留在这里。
　　室内静默得有些诡异，太子兴致败光不说，还生出几分愠恼，一眼都不想看到皇后，掸着衣摆起身，踱到多宝架前摆弄架上的陈设，背身对着几人。
　　姚瑾抬眸看着挺拔的背影，只是苦笑，他果然是厌极了她吧。
　　气氛沉寂得尴尬，谢太医匆匆赶过来，甫进门看到这幕，也觉得不对，然而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提了声向主子们请安。
　　姚缨已经陪着太妃到了里屋的榻上躺着，听到谢太医的声音立马让他进来。
　　“你快看看太妃究竟是何缘故，怎么突然就肚子痛了起来。”
　　谢太医赶紧放下医药箱上前，第一件事就是给太妃诊脉，人也变得肃穆起来，不过须臾，他便起身对着姚缨道：“无事，约莫是一时肝火上旺导致的，静养一些时日，少吃荤腥即可。”
　　姚缨听了点头道：“无事就好，险些把人心脏都要吓坏了，”
　　不说姚缨了，谢太医也是情绪一起一伏的，无怪乎这个年过得邪乎，怪病怪事太多了，他连回家的空闲都没有，时刻守在太医院，唯恐宫里的贵主们又出事了。
　　姚缨别瞧年纪小，做事倒是极稳重的，忙叫宫人备上温热的汤茶给太妃送来，自己半扶起太妃给她拍背捂腹，以缓解她身体上的痛感。
　　贤太妃感受到姚缨如此悉心的照料，不免生出几分愧久的情绪来。
　　是她想岔了，原以为姚家姐妹品行差不到哪里去，却不想是天差地别。
　　那姚珊竟连太子妃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贤太妃紧紧握住了姚缨的手：“你别怪我，是我想左了，原想做点好事，不想越弄越错。”
　　姚缨反而宽慰贤太妃：“不打紧的，我和姐姐之间的私晦本就不值一提，哪能对人言明，说来也怪我没能道明，让太妃误解了。”
　　这真是个好姑娘，句句话贴到人心里去了。
　　而太子这时正要进来，听到太子妃的话，脚步顿了一下，他家太子妃真是越来越可人了，这般的人儿，天上地下哪里找，也只有他家了。
　　温茶端上来，姚缨给贤太妃喂着喝，她无意做贤惠人，只是觉得贤太妃毕竟身份不一样，该争取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呢。
　　贤太妃这么一疼，跟太子的关系反而缓解了，太子也松了口，愿留下来用晚膳。
　　太子这么一松口，贤太妃便觉腹痛都没那么厉害了，人也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人老了，性格也软和了，贤太妃拉着姚缨又说了不少体己话，真就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照拂，句句关怀。
　　除了谯氏，姚缨已经很久享受不到长辈对自己的这份关爱了，心里自然也是受用的，也愿意成全贤太妃的这份示好之意，握着贤太妃的手也紧了紧。


第62章 大喜
　　一晃, 正月过去了泰半，眼瞅着就要到月尾，宫里也被太子夫妇重新整顿了一番, 很多宫规有改动，也愈发完善, 问责到各宫大小管事, 都有责任, 谁也别想推诿。
　　这么整肃了一通过后，倒是抓出了不少宵小之辈，更有会稽司的刘重涉嫌做假账, 贪墨不说, 还与诋毁太子妃的流言有关, 许是心虚，在被查出之前, 自己当夜凌晨饮鸩酒自戕，被发现时人已经早就没了气。
　　姚缨得到消息后诸多感慨。
　　然而, 也只是感慨。
　　要说情绪, 已无再多。
　　周祐不许她心软, 她软了, 别人就该狠了。
　　姚缨日子照旧过, 给太子递上她新发明的少糖果茶, 看他一口一口，好歹喝了大半杯, 自己也满足了。
　　学会了自己找事做的太子妃戴上顶针，从男人腰间拆了压线不工整的荷包，重新绣上一遍。
　　到底是太子，挂着边线歪斜斜的荷包像什么样子, 宫人们面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如何想她这个手艺不精，害得太子没面的太子妃。
　　不能让太子没面的好妻子是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姚缨这回是下了决心，要改出一个不能与宫中绣娘媲美，也不能差太多的荷包出来。
　　而太子除了恢复早朝，处理公务之外，其余时间都陪在太子妃身边，看她微低了头，蛾眉淡扫，一副贞静温婉的样子，更是胸口满溢了柔情，不能自抑。
　　姚缨不经意一个抬眸，就见太子手捧茶盏，抿一口茶，笑看着她，漆黑瞳孔里有着少见的柔，唇角扬起一抹浅显弧度，不似平日对外那般精光奕奕，却愈发令人心折。
　　许是被周祐不加节制的眼眸注视得太过，又或是为掩饰自己那点突然涌上来的羞赧，姚缨悄然敛睫，双颊飞起红云。
　　高耸云髻盘拢至一侧，金粉簪花别在发髻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宛如云波玉浪，翻折起伏的曲线，掩住花心深处，惹人探看。
　　花自有花的美，但美人比美，更妙，更绝艳。
　　柳眉含烟轻拢，凝眸含情脉脉，粉颊春意忽生。
　　他家太子妃，倒是生得愈发招人了。
　　周祐喉结上下滚动，仅是这般瞧着，就已经心生萌动，想要抱一抱他家太子妃了。
　　念头一出现，手中的茶盏也已放下。
　　周祐伸出了手臂，揽住姚缨的腰身轻轻圈住，手在上面捏了捏，长了点肉，摸起来更舒服了。
　　忽地，周祐身子一僵，像是想到了什么，垂眸一眼不错地望着女子侧脸。
　　更柔也更美了，多了一丝形容不出来的风情。
　　这种风情，愈发叫人悸动。
　　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周祐心中默默盘算着，却是一点情绪都没显露出来，只将女子圈得更紧，但又尽量小心，不伤到她。
　　“明日我叫谢太医来把个平安脉，你也一道。”
　　姚缨诧异，不都是月底吗，这回怎么提前了好几日。
　　周祐不动声色，只捏着她的脸笑笑：“以后一个月多把几回，不能让那些人太闲。”
　　太闲？姚缨不置可否，谢太医听到这话怕是要哭。
　　整个正月里，过得最不安稳，最没年味的怕就是这些太医了，日日都在提心吊胆。
　　姚缨是觉得自己没必要把脉的，近日里她状态不错，吃得好睡得香，外头无论发生什么都影响不到她，她都佩服自己无坚不摧的心态呢。
　　谢太医到来时，她委婉表示只给太子把个平安脉即可，谁料太子捉过了她的手腕，用丝帕覆盖上，言简意赅地一个字：“把。”
　　谢太医自然更听太子的话，手搁在丝帕上，拿捏着力道，面上的表情看似很稳，但逃不过太子一双精光奕奕的火眼。
　　待到谢太医收回了手，抬眸望了望太子爷，周祐把姚缨送回内屋，自己则将谢太医叫到一旁，直截了当命他如实以告。
　　谢太医双臂交叠，微弓着身，毕恭毕敬对太子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太子微拧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很多话要说，但全都堵在了喉头，半晌才道：“赏。”
　　仅是一个字，就好像包含了千言万语，并伴着轻微的颤，昭示了男人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谢太医脑袋压得更低，谢主隆恩，眼尾一瞥，却见主子爷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色脉络明显，不由心叹，当爹的泼天大喜，就连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不能免俗啊。
　　屋里头，姚缨见太子半天不回，也不知谢太医说了什么，不禁惴惴了起来。
　　该不会，她这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绝症，回光返照，状态才会如此的好。
　　越想，姚缨一颗心越发拧成了一团，鼓鼓跳着半天落不了地。
　　直到太子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眼眸却是微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姚缨轻唤他，他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应。
　　姚缨小心脏都要窒息了。
　　“殿下！”
　　她更加轻柔的唤。
　　是生是死，给她一个痛快吧。
　　周祐依然未语，放轻了脚步走至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力道不大，却握得紧，不松手。
　　他越这样，姚缨心越凉。
　　“殿下有话直说，我承受得住。”
　　说？
　　周祐是想说，可该怎么说呢。
　　用再多再富丽的辞藻都形容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最终，周祐把姚缨身子转了过来，把她两只手都握住了，看着她的眼睛道：“您现下是承受得住的，可再过五个月八个月就未必了，所以，今后要多吃点，还有多到园子里走走，但不可走太多。”
　　什么意思？
　　要她走路，又不能走太多？
　　一瞬间，姚缨脑子有点懵，随后又似灵光乍现般想到了什么，随着男人的目光，她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平坦坦的小腹，登时一怔。
　　她近日食欲大增，吃得也多，身上也长了些肉，都是藏着看不到的地方，连男人都说摸她身上的手感更好了。
　　姚缨以为自己是养的好，却从未想到，还有另一层的原因。
　　也是，她身边伺候的都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唯一知晓人事的谯氏又不在身边。
　　刚一想到谯氏，姚缨就听到周祐说了句：“要不把你那奶娘接进宫小住几个月。”
　　不说长住，太子殿下不经意的话里都在为自己争取福利。
　　等孩子出生，奶娘就可以出宫安享晚年了。
　　姚缨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点头。
　　周祐捧着她的脑袋不让她动了：“轻点，别吓着了。”
　　胎还没坐稳，没有最小心，只有更小心。
　　点个头也能惊到肚子里的肉，殿下也是太小题大做了。
　　相比初为人父的太子，姚缨这个初为人母反而没太多的感觉，甚至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还没到十七呢，就已经有宝宝了。
　　“殿下高兴吗？”
　　姚缨下意识问道。
　　周祐眯了眼：“你不高兴？”
　　姚缨忙摇头：“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她就没想过会这么早，或许再过个一年半载，她更能接受一些。
　　周祐将还没为人母自觉的小女人揽入怀中：“你这时候怀上，也不算太早，好好养着，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太医也说了，姚缨底子好，这个年纪怀上，只要不出意外，就不会有事。
　　为了杜绝所有可能的意外，太子将东宫近身伺候的人挨个又查了遍，赵无庸作为深受太子倚重的第一人，得知太子妃有孕，比夫妻俩还要激动，要不是太子严令不可伸张，他都想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殿下，奴才一定将这东宫上下围成铁桶，一只鸟都休想飞进来。”
　　听到这，姚缨忍俊不禁，一声笑出来。
　　周祐看她，她眨眨眼：“一只鸟都休想进来，赵总管是打算把福宝和它两个宝宝送走？”
　　赵无庸被女主人说得一噎，难得磕磕巴巴道：“当然，当然不是，奴才说的是外来的鸟呢。”
　　太子没女人时就靠着这鸟打发时间呢，他哪敢送，碰一下都唯恐把鸟毛扯下来一根惹得殿下不快。
　　有了暖被窝暖心的女人后，这嘴碎的小畜生得靠后排了，可再后，在太子心里还是有一点芝麻星儿的地位的，不是说打发就能打发的。
　　跟赵无庸同样兴奋的，当属谯氏了。
　　接到宫里递出来的密信，当即就要进宫，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小主子身边。
　　唐素云见谯氏眉眼压不住的喜色，也不问，只是聊了两句别的。
　　谯氏强行压着喜悦的情绪，心道这位刚没了小姑子，还是宫里的妃子，不能太过了。


第63章 孕期
　　查明唐素云不是姜氏, 却是姜氏异母妹妹，且二人往日关系也不大和睦，不然姜氏不可能从未提过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 谯氏对唐素云的感观也逐渐淡了下来。
　　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她就着手准备回宫。
　　到了此刻被允许离开, 重获自由, 唐素云仍是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位大罗神仙扣着自己这么些时日。
　　若是高弼，不可能沉得住气不来见自己。
　　若是宫里头的贵人，又会是谁呢。
　　想到突然病逝的小姑子, 唐素云更是疑惑不已。
　　莫非是小姑子宫里的仇家？
　　可陈良现如今为了自己妹妹的死正伤心着, 她又不便多问。
　　眼见谯氏要走, 唐素云还想送一送，谯氏却摆手道：“不必了, 我这出门就是车辇，你也送不到哪去, 如今事情已了, 你看完了病还是尽早回乡。”
　　这是谯氏最后一点善意的忠告了。
　　唐素云从善如流：“多谢姐姐。”
　　谯氏得知唐素云的真实身份后, 已经听不得姐姐这两个字, 但也不便说明, 只能含糊应了声就火速回了宫。
　　主仆久别重逢, 自然又是一阵热络，彼此打量对方, 都觉得对方过了个年，更有精气神了。
　　谯氏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落在姚缨还没挺起的小腹上，眼里盛满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当年那个板凳高的小娃娃，稚气未脱, 要抱要哄，一晃眼，自己也要当娘，有小娃娃了。
　　一想到这，谯氏眼眶泛红，禁不住热泪盈眶。
　　兴许有了当娘的自觉，姚缨也变得越发感性，谯氏一哭，她也想哭，要不是周祐在一旁盯着，说不定真就要掉两滴泪下来了。
　　太子现下也学会了一招，知她最近爱吃酸枣糕，只要她情绪一有波动，他就拿酸枣糕堵她的嘴。
　　姚缨一边秀秀气气吃着糕点，情绪反而波动更大，拿着一双雾笼含烟，令太子招架不住的眼神瞅他。
　　“殿下如今心里眼里怕只有小枣子，看不到妾了。”
　　小枣子是她腹中孩儿的小名，老话说得好，贱命好养活，可皇子皇女又不能取太贱的名，只能折中想到这类上口好叫的俗名了。
　　姚缨甚至进行了细分，若是女孩，就叫小甜枣，男孩的话，那就是酸枣。
　　太子听到他儿子有个这么酸里酸气的小名，当即拧了眉：“我看叫香枣也是使得的。”
　　女儿甜，儿子香，甚美。
　　姚缨闻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太子：“殿下要不要打个赌，儿子更爱哪个名。”
　　男孩子叫香什么的，也不怕人笑话，尤其还是皇子。
　　周祐捏她的鼻：“就你说的有道理。”
　　姚缨笑，反手也捏他：“当娘的难道还会害自己孩子不成？”
　　周祐听到太子妃自称当娘的总有种奇异的感受，丝丝缕缕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的暖意，使得他愈发不能自拔，竟配合着太子妃用民间的说法道：“我这当爹的就会害自家孩子了？”
　　谁料太子妃居然还像模像样陷入了沉思中。
　　还真说不准，瞧瞧她那公爹，不说害孩子，漠不关心是真，小公主突然没了，太子提到这事，也没见他反应多大，不说能不能起身，面上总会有些情绪起伏，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一点都没，更气的是发出的唇语竟然是要太子保护好皇后。
　　他已经对不起发妻，不能再让这一个也受累。
　　姚缨看不到太子当时什么表情，若她有这样的爹，早就失望透顶，再深的感情不可能有了，只剩一点表面的情分维系。
　　龙嗣的传承是头等大事，等到腹中胎儿满了三月，按例昭告天下，便是只惦记着皇后的老皇帝，在听闻喜事后，歪斜的口角也情不自禁扯出个扭曲的笑容，支支吾吾从嘴里连出三个好字。
　　然而这么一激动，耗损了本就亏得快要底朝天的身子，当夜又昏迷了过去，太医院几乎倾巢出动。
　　这边赵无庸在外头传话，姚缨听到了要起，周祐按住她不让她动。
　　“你歇着，我去看看就可。”
　　人后，只有他和姚缨二人，他连面子都不愿再装了。
　　姚缨对便宜公公更没什么感情，太子执意不让她去，她也懒得假装关怀，给周祐披上了大氅，叮嘱他路上仔细，便躺回到床上，阖眸继续睡。
　　周祐到时，太医们已经并成了一排，个个垂眸不语，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扫过一圈，周祐把谢太医叫到身边，问他皇帝的病情。
　　谢太医如今也是回天乏术，只隐晦道了句，龙御太极，当西归。
　　周祐一听即懂，眉眼肃穆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过了半晌又道：“开些进补的药吧。”
　　“诺。”
　　这补，又是个学问了，补多补少，怎么补，太子话放到这里，具体怎么弄，还得谢太医自己琢磨了。
　　天家第三代的喜讯刚爆出来，皇帝这一昏，又冲淡了几分。
　　尤以宫中妃嫔们，那是半点喜色都没有，皇帝在一天，她们还能享福一天，皇帝山陵崩了，她们这些过了气的太妃们就要给新人挪位了。
　　几个胆大的跑到皇后跟前哭。
　　姚瑾本就心烦，听到这些稀稀拉拉的哭声更烦。
　　“皇上龙体不愈，你们不到榻前伺候，却在这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是不是非要被人参上一本才叫痛快了。”
　　“这宫里，眼瞅着要易主了，你们找本宫也没用。”
　　一句易主听得人心都要凉了。
　　姚瑾说这话有负气的意思，但也是不吐不快。
　　高弼那个老滑头靠不住，几个阁老更是滑不溜秋，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真要表示，却一点动作都没。
　　人走茶凉，老皇帝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就全部倒戈向着太子了。
　　想当年，指责太子无状的也是他们。
　　她就不信了，太子真上位了，他们能落到什么好。
　　她就是什么都不做，山陵崩，她也是尊贵的皇太后，便是未来的皇帝，抓不到她的把柄，也不可能贸然对付她。
　　只是想到姚缨，姚瑾愈发意难平。
　　凭什么，全天下的好事都被这个什么都没做只会捡漏的小丫头占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班中，偷偷发了！


第64章 偷心
　　生老病死, 生死一前一后，都是头等大事。
　　尤其帝王。
　　搁在穷奢极欲的前朝昏君，一个帝陵能修上小半辈子, 且不断扩建，而当今亦不遑多让, 若不是太子有意压着, 副都北面的那一片山脉地底, 恐怕都要被挖空建帝陵了。
　　新年之始，太子亲政代为监国，议的头等大事也是今上的身后事。
　　身为万民之主, 一国之君, 身前显贵, 过身之后自然也不能差。
　　朝堂上为此争论不休，周祐坐在堂上, 手指曲起轻敲着扶手，一语未发, 但眉间拧起的皱痕已经显示了他的不耐。
　　然而谁也不知太子不仅是不耐, 更是在走神。
　　想他近日突然变得挑嘴的太子妃可有好好用膳, 不能光吃那些嚼而无味的菜叶子, 也要多食荤腥, 腹中胎儿才能长得壮实。
　　唯有高弼看出了高座之上贵主的异样, 从事不关己的状态中游离出来，两臂交握躬身道：“舆之众议, 不若殿下决断。”
　　不油腻的一句马屁，上位者都爱这种，偏偏又是高弼。
　　周祐对他的感官极为复杂，这人早先和皇后暗中来往, 对他诸多使绊子，但在官位上却无差错，秉公执法，甚至可以称为百官的标杆。
　　而周祐在朝政大事上自诩公允，对事不对人，不会因为私怨而刻意为难一个有为的臣子。
　　不为难，但不表示改变态度，周祐对高弼依然冷眉冷眼，爱答不理。
　　高弼更是识趣，若非必要，绝不出头，便是出了头，字字句句透着忠臣之心，任谁都挑不出一个错字来。
　　他不刻意讨好太子，却在太子妃这里下了番工夫，寻来不少民间补胎的妙方，便是谢太医看了都说好。
　　拿人手软，姚缨对高弼观感倒是有所提升。
　　周祐闻言只轻哼了一声，暗道小人做派，嘴上倒是没说什么。
　　姚缨怀孕后，闲谈之中，周祐时而也会同她说到朝堂之事，但姚缨觉得，他更像是在做胎教，孩儿在娘胎里就要被迫听他爹灌输各类枯燥乏味的治国政论。
　　小酸枣能不能听懂，姚缨不知道，反正姚缨是不想听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纵使太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升格为准父亲后，更是多了些温意，似清泉润过的玉石，但不中听的话，听多了，还是会抵触。
　　姚缨不可能当面泼太子的冷水，扫一个准父亲的兴，只当催眠听着呢，榻上一靠，眼睛一闭，孕妇爱困，便是太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看到太子妃安然入睡的太子又怎么舍得说一个不字呢。
　　四月天渐暖，人间处处是芳菲，太子仍将太子妃里里外外裹严实，只是小憩半个时辰，也要从榻上抱到床上，褪了外衣，盖上暖和的锦被，一点风都不能透进来。
　　谯氏不止一次两次感慨，论起对姚缨的上心程度，谁人比得过太子，连她都自叹不如。
　　有时谯氏也好奇，她家小主子是生的讨喜，招人喜欢，但能被太子这般珍视，疼入了骨髓，也是甚为稀罕，不免掺杂了些玄妙和运气的成分。
　　对此，姚缨倒是很心安理得地解释：“所谓的缘分，便是如此。”
　　谯氏听后，半晌说不出话了。
　　不愧是嫁了人，要当娘了，小主子这脸皮也厚了不少。
　　谯氏都有点自叹佛如了。
　　谯氏没话说了，姚缨倒是有，她把谯氏叫到跟前，跟从前一样拉到身边坐下，直接问她怎么想的，日后一个人过，还是找个伴。
　　谯氏说大也不算太大，三十有几，不到四十，跟着主子也没吃过什么苦，姚缨荣为太子妃后，愈发春风得意，吃穿一应都是好的，人也养白了，皮肤细腻了不少，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姚缨有时看着谯氏也觉恍惚，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脱胎换骨，容光焕发。
　　这么一对比，谢太医本就比谯氏年长好几岁，又日夜操劳，前段日子后宫频频出事，就没好生休息过，瞧着愣是比谯氏大了十岁不止。
　　更何况，人家都是爷爷辈的人了。
　　思及此，姚缨闲来无事想做红娘的心又淡了几分。
　　不想谯氏有些魂不守舍，居然主动去找了谢太医。
　　谢太医骤然见到谯氏亦是愣住，随之一声笑了起来，然而还未开口就被谯氏一声打断，只问他方便与否。
　　“正好现下无事。”
　　同僚一个个都往这边看，谢太医忙把谯氏引到抱厦那边，有一方桌，两人各立一边。
　　谢太医瞅着桌对面的女子，还是那个样子，眉眼口鼻都未变，怎就越瞧越顺眼了。
　　谯氏原本没别的心思，只想问问自己日夜惦记的事，可被谢太医这样一瞧，又生出几分尴尬来，想到主子说过的话，让她找个伴，她就不禁面热了起来。
　　还是谢太医先出了声：“你来找我，可是为了太子妃？”
　　能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谢太医早就不是愣头青，几下揣摩就能猜到谯氏的来意。
　　谯氏愣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为了太子妃。”
　　但又不能直白了讲出来。
　　毕竟太子下过口谕，任何人都不得私下议论皇子皇嗣，便是她这个太子妃跟前的红人，更不能犯了太子忌讳。
　　可不问一问，心里又七上八下落不了地。
　　谢太医也不点破，只伸手在桌上一拂，画了个圈圈笑道：“太子妃福泽深厚，必能事事顺心，福禄圆满，你且放心便可。”
　　听到谢太医的话，谯氏一颗心总算落了地，然后也无别的事，欠了欠身就要告辞。
　　谢太医喊住她，微黑的皮肤，便是有赧色也看不出几分。
　　男人看她的眼神不能忽视，谯氏只觉别扭，心里也怪怪的，寥寥数语便稍稍拎了裙摆快步走远。
　　回到东宫，谯氏做贼似的悄悄踱进寝殿，面上又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叫人想不注意都不能够。
　　姚缨知谯氏心事，也不点破，只叫她收着点，不要让太子看出端倪。
　　太子是男女皆可，也不爱人在跟前提小皇子和小公主，姚缨觉得私心里，太子更爱小公主，从小名上可见一斑。
　　若谯氏表现太过，被太子察觉了，指不定会恼。
　　私心里，姚缨也希望先开花后结果，太子妃地位稳不稳的，在于太子的态度，太子更爱小公主，旁人又有何话敢说呢。
　　周祐不比勉强吊着一口气的老父亲，他做得了这天下的主，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没人自讨没趣，触到太子霉头。
　　便是最爱与太子作对的皇后，如今也是连连称病，除了守着老皇帝，就再也没迈出过宫门。
　　都说皇后大势已去，即便将来荣膺皇太后，那也只是表面风光，不如身为皇后的妹妹有实权。
　　风言风语传到姚瑾耳中，她没有动怒，只是一笑：“生不生得下暂且难说，是不是皇子更难说，便生下了皇子，能不能平安活到大，又是另一回事了。”
　　早夭的皇子还少吗？
　　不是她咒自己的亲妹妹，福气大，也要受的住才成。
　　就怕有那个运，没那个命。
　　老皇帝自从缠绵卧榻以来，已经报了数次病危，上至庙堂，下到市井，早就见怪不怪。
　　皇帝老来昏聩，也没干几件利国利民的实在事，反倒是太子修运河，兴水利，重农桑，办的都是惠及老百姓的大实事，民间威望一日高过一日，众人甚至殷殷期盼，太子早日荣登大宝，名正言顺，跟着这样有作为的君主，有肉吃。
　　太子在民间的探子不少，索罗了不少奇闻异事，再有口舌伶俐的宫女绘声绘色讲给姚缨听，姚缨听后捂嘴咯咯直笑。
　　皇帝公爹时日无多，她不该笑，可就是忍住。
　　好在是自己殿内，也无人传出去。
　　谯氏见她肚子大，怕她笑岔气，给她拍背顺气。
　　不知有没有姚缨这一笑的缘故，没过几日，午夜时分，姚缨在偎在男人身边睡得香甜，忽而外头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敲门，好几下，周祐立时坐起，未唤宫人进来，自己穿戴好衣物，将也要坐起的姚缨按了回去。
　　“你继续睡，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就是一整个晚上。
　　姚缨断断续续，也没睡好，直到翌日清晨，宫门内外挂起了白幡，而谯氏神色匆匆地捧着一套新做的素色衣裙，要给姚缨换上。
　　姚缨一看就明了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
　　意料之中，可仍是感到一丝意外。
　　皇帝大丧，全城戒严，举国皆哀，禁一切喜乐。
　　宫内妃嫔们皆要到灵前守丧，姚缨身为儿媳，原本也要去，可她如今已经显怀，肚子大得有如铜锣罩下来，太子又异常爱重，若是跪出了意外，未来帝王责罚起来，谁也担不了这个责。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地无视了太子妃不在灵前。
　　以皇后为首的女眷们垂眸静默，形容哀戚，又有多少真心，不过是为自己的前程担忧罢了。
　　唯有皇后，面容最为苍白，默默淌着泪儿，一声不吭，瞧着倒还有点真心实意。
　　姚缨一身素服坐在桌前抄写哀悼经文，不能守在灵前，也要换个方式尽孝，春花给她禀告灵堂所见，她也只是微颔首，一手轻抚着日渐沉重的肚皮，心情未有太多波动，只命厨子送些可口的素食给太子送去。
　　山陵崩，最忙的便是太子，宫内宫外一堆事务要打理，更要提防有人趁机作乱，制造动荡，京内京外的城防换了好几波，还有新帝的即位大典，也要着手准备了。
　　不知不觉，姚缨竟有足足七日未见到太子的面了。
　　她醒时，太子已离开，她睡下了，太子才星夜而归。
　　姚缨有心等着太子，可养胎中的她犯困，在榻上躺半个时辰，眼睛一闭，一晃就睡着了，也没人舍得叫起她。
　　太子更不可能扰她清梦，回了寝殿，也只看着她的睡颜，摸摸她的肚皮，感受腹中孩儿的活泼，轻声提醒动静小些，不要吵到你娘了。
　　待到头七过后，方才轻松了些，姚缨总算能在白日见着太子的面了。
　　而此时的太子，她孩儿爹，又变得不太一样了。
　　虽是一身简朴素服，却又光华异常，走到哪里都是被一堆人前簇后拥着，堪比曜日斐然生辉。
　　亦或许是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不一样，更敬畏，也更忌惮了。
　　毕竟真正当了家，做了主，万人之上，说一不二了。
　　就连姚缨有时看着男人的脸，也忍不住呆上一呆。
　　周祐只当她是孕期迟钝，抚着她隆起的肚皮揶揄：“小甜枣可不能像你娘，我们要做机灵聪明的小公主。”
　　姚缨已经不想反驳男人了，到时候生下来个小酸枣，看你怎么哄。
　　水涨船高，赵无庸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内第一总管，身后跟了不少跟班，最为器重的高和也被提拔为了一宫主管，玲珑与高和关系最好，时不时打趣他今后不能叫小高公公，要叫主管大人了。
　　高和也乐得恭维道：“今后也叫你姑姑了。”
　　姚缨身边的宫女也一样，都升了位分，大树底下好乘凉，别宫的羡慕得不得了，可着劲儿的巴结。
　　大行过后，周祐便要正式御极，本想帝后大典一道举办，可考虑到姚缨如今的身子，大典繁文缛节众多，人也多，就怕防不胜防，姚缨自己也不想挺着个大肚子出现在群臣百官面前，一点都不美。
　　“索性也不过三四个月就要生了，再等等也无妨。”
　　封后诏书是男人早就拟好的，他登位即颁布，她已经名正言顺，仪式往后挪一挪，她是真的不介意。
　　周祐却不想委屈了她。
　　姚缨倒是看得开，揽住男人结实的胳膊笑望他：“圣上已经给了阿稚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做人不能太贪，老天爷会收回的。”
　　“朕给了你什么？”
　　“你的心啊！”
　　姚缨手指轻轻抵着男人左胸，眼眸里晶灿灿的一片。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可他偏偏就吃她这套。
　　周祐捉住女子细嫩的手指就是一串细碎的啄吻。
　　逗得姚缨咯咯直笑。
　　一笑，又岔了气，肚子太大，受不住。
　　周祐只能板起了面孔，肃声叫她别笑，给她抚胸拍背的动作却异常温柔。
　　人前龙威越发浓厚的新帝，在他的皇后面前，毫无架子可言。
　　升级皇太后的姚瑾一反常态，在闭关了将近一个月哀思先帝过后，头一回出宫门，便是来找姚缨。
　　她依旧住在长春宫，只因姚缨不喜这里，而周祐也不想他的皇后住姚瑾住过的地方，已经着令宫人将钟粹宫重新修葺，只待姚缨卸货后迁宫。
　　是以，如今的姚缨仍住在东宫。
　　姚瑾并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转变对姚缨态度有所转变，仍是冷嘲热讽：“你倒是本事，哄得新帝跟着你一起住这东宫，也不怕谏官参你一本。”
　　姚缨不遑多让：“谏官若真有能耐，太后你早就下台了。”
　　人前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客气，人后，两个都不装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放开了以后，两人能说的话居然多了，尽管互相反感。
　　姚瑾眼眸一转，从姚缨仍然光滑白皙，只是略微圆润的脸蛋到她高高耸起的肚皮上，又是微微一笑。
　　“索性我也做到了皇太后，此生圆满，十妹可就难说了，新帝年富力强，治国有为，后宫又空虚，三年孝期一满，便要开宫选秀，妹妹可要早做打算呢。”
　　做不了什么，口头上膈应几句，心里头舒坦。
　　姚缨也不气，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姚瑾：“三年的时间，能做的事情很多，我是不急的，不知太后在急些什么。”
　　颇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味。
　　姚瑾被堵得喉头一噎，更多膈应人的话都吞回了腹中，再说看走眼那些老话，她自己都要鄙视自己，平复了半晌，才起身告别，昂着头留下高冷的一句
　　“你好自为之。”
　　姚缨回以一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生娃


第65章 伺候
　　修建陵墓的石砖一块块往北山上运。
　　便是秋末, 初冬将至，精壮的汉子们仍是衣着单薄，有的甚至打着赤膊, 肩挑着担子，将一块块修陵用的石砖往山坡下运送。
　　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排开, 一眼望去, 从山脚蔓延到山腰, 又盘绕而下，到了山谷腹地。
　　腹地，亦是福地。
　　上位者, 反倒越迷信。
　　长眠栖息之所, 比身前所居还要谨慎, 挑的都是隐蔽安宁的风水宝地。
　　几经改朝换代，传到周氏这一代, 便是如新帝这般英明有为的君主，亦不能免俗。
　　有所不同, 也只是稍减了规模, 没有大动干戈地把半座山都挖空。
　　但仅是这样, 便足以赢得万千臣民的赞誉, 史官在册子上好好夸上一笔了。
　　入了夜, 凉意袭来, 工匠们围在简易搭建的大棚前烤火，喝着军爷送来的暖身热酒, 吃着为庆贺皇长子诞生而赏赐下来的美食，心里头也是倍儿的舒爽，三言两语地全是夸赞今上仁德睿智，在位不到一年, 皇长子便诞生了，是他大魏之福，百姓之幸。
　　唯有两人显得格格不入，坐在一旁兴起了小篝火，一人一壶酒，各自无语地喝着。
　　赵随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随着嘴角淌落下来，他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唇动了动，却仍是未语。
　　很想说，人都嫁人了，跟别的男人还睡了，还是那样的男人，又生了个崽，但凡脑子没病，不傻的都知道选谁，又怎么可能再跟着他过这种隐姓埋名，没着没落的清贫日子。
　　当然，说贫，也不是贫，寻到了地宫的宝藏，便是做不成强龙，也可做雄霸一方的地头蛇。
　　不过情之一字，向来误人，他不在局中，想得开，深陷其中的，就难了。
　　“我没事。”
　　沈三小酌了两口，方才说出了今晚上的第一句话。
　　山里消息闭塞，等到喜事传来，小皇子出生也已有二十日了，等到皇后出了月子，便是真正的封后大典，沈三都能够想象那时的她能有多美，可惜他看不到了。
　　“哟，都喝上了？”
　　一声似笑非笑传来，接着便是走向沈三的踢踏脚步声。
　　沈三抬头，就见那熟悉的半边玄铁面具，阴魂不散的男人。
　　军爷一来，众人也就散了，反正酒已喝足，肉已吃够，兴致过了，各自回屋歇着了。
　　赵随在沈三的示意下也回屋，不过走之前还不忘小声留了句，有事就叫。
　　沈三点头，但那淡漠的表情，估计也不会叫。
　　唐烃坐到了赵随坐过的石墩上，掸了掸黑靴上沾染的尘土，漫不经心道：“严刑拷打那套就免了，我看不上，你大概也不会招。”
　　“招不招的，对你们重要吗？”沈□□问。
　　该查的，不都查到了。
　　至于那最重要的东西在谁手里，他早已当作嫁妆送她了，愿不愿意给，就是她的事了。
　　听到这话，唐烃点头：“也对，女儿外向，人都是我哥的了，不急。”
　　话里，亦是透了一丝怅然。
　　沈三听到了，没作声。
　　有些东西，只能深埋在心里，说不得，说出来，就是错。
　　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周祐也不是真的在意那些宝藏，他只是习惯了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允许丝毫的不确定出现，唐烃点到即止，反正心知肚明，转了话题又问沈三今后怎么办。
　　藩王是不可能的了，家里的侯位如今是弟弟在做，他在外面已经是个死人。
　　唐烃倒是有点惜才之心：“不如我给表哥说说，封你个官位。”
　　权臣给不了，进工部倒是可以的，毕竟他有这个才能。
　　不想沈三一口拒绝：“当惯了闲散人，不必了。”
　　“不识抬举。”唐烃呲他。
　　沈三站起身：“若无事，先歇了。”
　　说罢，不等唐烃回应，男人转身进入了帐篷内。
　　唐烃望着男人沉着冷静的背影，又是一声轻嗤，德性。
　　待唐烃回到京城，已是封后大典三日后，全京城的臣民还是议论那日的盛况。
　　新帝对这位皇后甚是爱重，那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从五城门到皇城的主道更是铺上了红绸毯子，喜庆得不得了。
　　也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暗中嘲讽，阵仗弄得这般大，哪日落下来，荣宠不再，才叫好看呢。
　　但也只敢私下腹诽，若是传了出去，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皇长子的出生，最高兴的，不是臣民，也不是他那对尊贵的父母，而是从一出生就给他把屎把尿的嬷嬷谯氏。
　　荣升为嬷嬷的谯氏并没有因为这个把她叫老了的称呼而有丝毫不悦，能给皇长子当养育嬷嬷，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成日里笑逐颜开，看谁都顺眼。
　　姚缨私下跟周祐感慨：“小酸枣这一出生，奶娘更无心自己的事了，我终归是希望她好，不想耽搁她。”
　　帝王私心更重，周祐对谯氏的满意就在于她绝对忠心，对姚缨，对皇长子，都是。
　　之前他不想看到谯氏成日在姚缨身边打转，可如今，有了小酸枣，谯氏成日围着小酸枣打转，他是乐见的。
　　他要管理天下事，终日忙碌，姚缨出了月子也要接管宫务，忙起来难免顾不上儿子，有谯氏在，能省不少心。
　　“你不想耽搁她，可有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你以为的为她好，是否是真的好？”
　　周祐这样一说，姚缨竟没办法反驳。
　　当了娘后，心软了，也愈发不坚定了。
　　最终，姚缨道：“皇上说什么都对。”
　　话里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味。
　　年轻英俊的新帝又岂会听不出来，却只是一笑，把他生了孩子后越发莹润香软的皇后圈入了自己臂弯之中，亲亲她的脸又亲亲红润的唇。
　　姚缨被他亲得发痒，扭着身子要躲开，一边喊着小酸枣。
　　周祐一巴掌轻拍她臀部：“喊他作甚，才刚睡下，别叫醒了又来闹。”
　　便是自诩无所不能的天子，对着自家儿子也难免有几分无奈。
　　小魔星养的结实，嗓门也大，不高兴了嚎，高兴了也是嚎，特别要娘的时候，谯氏在都不管用。
　　几次想和皇后亲近，把欠的那些日日夜夜都补回来，刚起了兴头，待要渐入佳境，小子一嗓子嚎起来，不说兴致了，能不能都是个问题了。
　　那一瞬间的尴尬，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偏偏身下的女子还在捂着嘴偷笑。
　　气得皇帝捉着他的皇后又是一阵搓揉，子过母偿，该她受着。
　　姚缨也不甘示弱：“子不教，父之过，皇上这迁怒好没道理。”
　　没道理也要受着。
　　床第之间，哪有道理可讲。
　　皇后亦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力气上敌不过男人，别的方面总能找到办法。
　　生了娃，当了娘后，女人不仅身体上变化大，心态上也是，对于男女之事，越发放得开，姚缨又是个脑子灵活，会思考，举一反三的主，一来二去的，倒是让她琢磨出了应对男人的法子。
　　只是那法子太羞人，说不得，每每用过以后，自己都煎熬得慌，男人更是喘着粗气压在她身上，满足过后，又是一阵磨牙，咬住她的肌肤犹在回味。
　　“早晚被你这磨人精榨干。”
　　姚缨自己也是累得很，听到这话不依了。
　　“皇上要是精力不济，只盖着锦被纯聊天，妾也是愿意的。”
　　姚缨自称妾的时候，不是心情不好，就是想怼男人。
　　周祐覆在她身上的手轻轻一捏：“小没良心的，朕劳心劳力伺候，嗯嗯叫的又是哪个？”
　　女人得了情趣，更放得开，一声声轻嚷起来，越发让男人欲罢不能，自以为傲的自制力频频濒临崩溃。
　　做是一回事，被说又是另一回事。
　　姚缨只觉面上臊热，水眸一瞪，伸手就要推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
　　“妾也不是非这事不可，皇上若是嫌累，大可不必。”
　　男人听不得累字，就像是对自己能力的质疑，自然更不可能离开，只把女人圈得更紧。
　　“看来朕要更勤快才成，不然我家皇后又要抱怨了。”
　　论歪解语意的工夫，没人比得过皇帝，脸皮厚不到一定程度是做不到的。
　　姚缨是气他，又时而被气得想笑，怎会有这样的男人，花样多，还句句都有理。
　　但愿儿子不要像他。
　　未雨绸缪的皇后深觉儿子还是要自己带，自己盯着，才不会长歪。
　　不说皇家，便是普通大户人家，也没有自己奶孩子的规矩，姚缨便是有心，可奶水不足，也是没法。
　　几个乳母都是谯氏精挑细选，模样周正，性子也稳重，姚缨虽然放心，可仍觉得孩子要多待在父母身边，感情才会好。
　　即便孩子还小，现下除了吃奶就是睡觉，可只要姚缨有空就会把孩子抱到身边，亲昵地跟他说话，亦或只是盯着小奶娃稚嫩的睡容，便觉无比的满足了。
　　对此，周祐不大认同：“慈母多败儿，男孩子，就该锤炼。”
　　一两个月的奶娃娃，还能锤炼出金子来。
　　姚缨心想皇帝就是偏心，不是女儿，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开新文的话，宝宝们想看哪一个呢


第66章 第 66 章
　　太子周宸四岁生辰礼上, 收到了无数名贵的礼物，堆满了整整一个屋子都还不够，小小年纪就已坐拥了一辈子用之不完的财富。
　　然而太子肖似皇后, 不喜金银珠宝，却更爱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譬如太子时常拿在手里玩的九连环, 为了适宜小儿玩耍而不被划伤, 用的上好的金丝楠木, 且边边角角打磨得极其光滑细润，外表还涂了一层天然无害的脂漆，惹得太子的一干玩伴艳羡不已, 回到了府里也嚷着要。
　　都是宠着长大的高门子弟, 要什么有什么, 然后太子那样的玩件，却是世间难寻, 找遍了宫里宫外手艺精湛的匠人，便是做工上能出其右, 可机关的设置和取巧上, 却是逊色了不少, 毕竟这需要匠人不仅有精湛的手艺, 还要有出色的头脑。
　　就连皇后也时而眼热得想趁太子不在, 悄悄拿过来玩一玩。
　　五哥水准一年胜过一年, 机关布置得更巧了，姚缨忍不住地手痒了。
　　有一回, 姚缨正玩着，小儿突然回来了，小马驹似的一下冲到了她跟前，宫人都未来得及禀报, 便听到小童稚气未脱的奶声用老成的调调道：“母后，父皇说，不问自取，就是盗。”
　　应当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岁，就已知道不问自取了。
　　姚缨骄傲的同时，又生出几多惆怅，便觉手里的九连环都不香了。
　　姚缨温温柔柔唤：“小酸枣啊！”
　　太子一听，两道极似父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撇嘴道：“母后又唤错了。”
　　“怎么会错呢，你这小名，还是你在母后肚子里，你父皇亲自取的呢。”
　　男人如今是一言九鼎，说不认就不认，姚缨可不惯他，想在儿子面前树立威信，也不看看自己曾经是个什么德性，大胖小子抱在怀里，居然还一边叹气，感慨不是小公主。
　　想到这，姚缨看了一眼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小儿子，又有点同情男人。
　　就是这男人成日里怨念，把老天爷怨烦了，满怀期待地等到第二胎，结果还是个儿子。
　　宫里宫外一片欢腾，唯有皇帝陛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最高兴的依旧是谯氏，把太子从小萝卜头养成了大萝卜头，又精神抖擞地继续养第二个。
　　这股子劲头，堪比铁树开花，返老回春了。
　　对此，皇帝的说法是，谯嬷嬷不需要老伴，有小主子就够了。
　　姚缨这回也没说话了，两个孩子，加上宫中事务冗长，她也确实顾不过来，能信得过的就那几个。
　　玲珑已于年前嫁人，嫁的是皇帝亲信尤靖。
　　春花眼瞅着也十九了，家那边又有中意的竹马小哥哥，姚缨也不想耽搁她，后面培养起来的，总不如从她微末时就跟着她的这两个。
　　唯有谯氏，嫁过了人，也无心再找，姚缨最信得过的也是她。
　　就连皇帝偶尔也要吃点干醋，只是喜怒不形于色，不表现出来罢了。
　　便是表现出来，他的皇后也总有理由搪塞他。
　　“奶娘跟了我多少年，按年岁的话，我不该信她？皇上若是跟臣妾长长久久，不猜疑不辜负，妾心里眼里怕也只容得下皇上了。”
　　皇后话里的意思，皇帝又如何听不出来。
　　皇后这种话里透出来的捻酸吃醋，还夹杂着哄人的调调，皇帝也是异常受用，揽过了皇后依旧香香软软的身子，拢在自己怀里细密的吻。
　　“还说只容得下朕，可还记得那年南巡，为了一只荷叶鸡，皇后都能跟朕翻脸，你的话叫朕如何相信呢。”
　　那一回，为了与皇后体验民间小夫妻的乐趣，周祐是真豁出去了，亲自上山砍柴，到农舍捉鸡，生火做饭，学着做菜名，然而事实证明，无所不能的天子在炊事上是真的没天赋，一只好好的鸡，白花花送进去的，到出炉时黑一块，焦一块，莫说下肚了，看都看不得。
　　等吃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已经饥肠辘辘的皇后能有好脸色也是她脾气好到没话说了。
　　还是守到另一个院子里的赵无庸送吃食送的及时，才幸免了帝后之间少有的口角。
　　当然便是有口角，也只一时，夫妻感情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说一只鸡了，即便为了皇太后而产生分歧，皇帝已经冒了火，皇后只柔柔的一个眼神望向他，皇帝就什么火气都没了，只轻叹了一声道：“行罢，都依着你。”
　　周祐上台之初，便将姚瑾所有权利都架空了，只留了个皇太后的虚名，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也是给她的体面，谁想姚瑾也就老实了那么一两年，或许仍是心有不甘，联合老家那边的族人想要作妖，在姚缨身世上抹点黑，计划还未成形就被周祐插在岭南的探子给识破，把老家人好好收拾了一顿。
　　也因此，周祐越发觉得姚瑾留不得，准备让她不小心摔破脑袋，或者掉落荷花池，一劳永逸。
　　姚缨却不赞成这样激进的做法：“她以怨报德，我以德报怨，世人自有分辨。”
　　姚缨的做法比周祐温和，小儿子出生没几个月，不能用这种事触了霉头。
　　姚瑾正好得了肺疾，这病可大可小，特别折腾久了，人可能真就折腾没了。
　　病的日子长了，所有人都知皇太后身子骨不行了，便是小太子也在问。
　　姚缨拥着儿子道：“你要记住，人不能想着使坏，亏心事做多了，老天爷会把对那人的好都收回去，让他自食恶果。”
　　小儿似懂非懂，却要装懂，连连点头：“核桃偷吃我的糕，吃完就拉肚肚，是天爷爷在罚它。”
　　核桃是小儿养的一只猫，贼能吃，胖的都要走不动路了。
　　周祐这时正好进来，听到母子俩的对话，轻笑了起来，快步走到榻前，把妻儿全都拥进自己怀里，再看看襁褓里睡得正酣的小儿子。
　　这一生，夫又何求。
　　他已将天下，拥入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就写到这里了，正文到此完结，再有也是一些小剧场小片段了，应该会有小棉袄，后面番外再写哈，宝宝们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就不会迷路了
